那天他說:有一次真邪了門,發了瘋似的想朝外跑。我跟旁邊的人說,你給我盯一下,我出去一會就回來。那傢伙一眼猜透我的心思,問:你出去幹嗎?我知道瞞不住,乾脆說:你讓我出去看一次吧,我還沒真正看過火箭飛起來是什麼樣子哩。人家說,你以為我看過是不是?我也沒看過!我還想看呢!再說,你的位置我能替代得了嗎?萬一出事算誰的?聽他這麼一說,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坐著不動了。最後,他十分感慨地說:看來,要了卻這樁心願,只能等退休嘍!
車上的人都笑了。
蘇晴沒笑,只在心裡替他惋惜。看來,一個打衛星的人,自己是看不到真實場面的,就像一個廚師做了一桌的美味佳餚卻不能親口品嚐,而那些有幸親口品嚐的人誰會在品嚐美味時聯想到做美味的人呢?這一點,他還真不如我幸運。
其實,有沒有看到火箭騰飛,都不影響發射成功後的歡樂,每次,在慶功宴上都會有人喝得酩酊大醉,有時候,連蘇晴自己都把持不住。
那個晚上的慶功宴是哪一次任務?兩杯酒下肚,蘇晴就放鬆了,找到感覺了,還跟人頻頻舉杯,完全變了一個人。羅順祥看她不對頭,勸她少喝一點,她說不要你管,我今天高興!咱們老同學也來乾一杯吧!
一杯之後又是一杯。
不知喝了多少杯。總之,不知道。感覺喝的時候是清醒的,回到家,就撐不住了。平時,話語不多的她,滔滔不絕起來,把平時不願說不能說不會說的全說了出來,問司炳華為何要愛她,為何要跟她結婚?……到後來竟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司炳華一頭霧水,但蘇晴心裡卻很清楚,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酒醒時已日上三竿,司炳華早不在床上,一聽外面水聲嘩嘩地響,起來一看,是司炳華在洗昨晚搞髒了的被子床單衣服什麼的。她走過去說她來洗,司炳華不讓,說你躺著去吧,我再投一遍就好了。蘇晴頭仍是悶著痛,酒勁還沒完全過去,真的又倒回床上,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地想了一遍,結果,越想越內疚,越想越覺得對不住司炳華。
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喝了。
沒什麼,難得高興,只是別傷了身體。司炳華反倒安慰她。
這讓蘇晴心裡更生出一層內疚。
後來,蘇晴見到喬亞娟,把喝醉酒的事說了,說著說著就流起淚來。
喬亞娟問:這麼傷心啊,司炳華欺負你啦?
蘇晴低下頭,沒有,他對我挺好的,是我對不起他。
喬亞娟說,你有什麼對不起他的?
蘇晴看著喬亞娟。
喬亞娟也盯著她看,一副十分不解的樣子。
亞娟,我想離婚。
什麼?喬亞娟眼睛一下繃直。
我沒能給他幸福。蘇晴說。
喬亞娟直著兩眼看她半天,等回過神來後,就去摸蘇晴的腦門,你沒發燒吧?
你瞎說什麼呀!蘇晴把她的手拿開。
喬亞娟急得坐不住了,站起來問她說:你沒發燒說什麼胡話?你跟我說清楚,為什麼?離婚是說著玩的嗎?
我是認真的。
認真個屁!我看你是瘋啦!人家司炳華對不起你啦?
沒有,他是個好人,他應該過更好的生活,找一個更好的女人……
更好的女人?你不好?你不是好女人?
我不是,他要的……我沒辦法給……
他要什麼了?他要的不就是你嗎?你不就是他要的嗎?你好他就好,你幸福他就幸福,他的幸福就建立在你的幸福之上。你好好地跟他過日子,你過好了他也就幸福了。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你以為跟他離婚是給他幸福?那是給他痛苦。你離開他,讓他找更好的女人,誰是更好的女人?你讓他上哪兒找?你在他眼裡,就是最好的女人!我看你是腦子進了水,胡思亂想,神經病你!
我不愛他,這對他不公平!蘇晴也大聲叫起來。
你不愛他?你不是說他好嗎?一個好人你都不愛,你愛誰?
我誰都不愛!行了吧?蘇晴執拗勁上來了。
不,你這是氣話!你不愛他,你能跟他走到一起嗎?說到這,喬亞娟又軟下口氣說:蘇晴,聽我的,好好跟炳華過日子吧,生個孩子,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蘇晴也不想讓喬亞娟為她擔心太多,就說:好好好,你說的夠多了,別說了。
那你聽進去了?
你以為我腦子真進水了?
喬亞娟這才鬆口氣,摟著她笑了。
蘇晴知道,事情要是像亞娟說的那麼容易就好了,好好過日子,再生個孩子,什麼問題都解決了。你何嘗不想這樣!可你能做到嗎?你心裡的苦衷亞娟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你是拿自己沒辦法,你心裡也想裝著司炳華,可是,裝得進去嗎?你已經很努力,努力想淡忘的那個人——你告訴自己,他不是你的,司炳華才是。跟司炳華匆忙結婚,就是希望自己忘掉他,面對司炳華,面對現實,不再胡思亂想。有一度你以為你做到了,可是,當兩個人無意間相擁在一起時,你發現一點都沒忘,只是深埋起來,深得讓自己都察覺不到,像冬眠的蛇,一旦氣候適宜,又重新醒過來。司炳華要是知道這些,對他的傷害不是更大嗎?唉,都怪自己,明明不愛,還要走在一起,自欺欺人不說,這對司炳華也不公平。司炳華真的是個好人,不該過這樣的日子,應該找一個更好的女人,過更幸福的日子。你不是好女人,真的不是,因為你不能給他幸福,你對不起他。
……
思緒被小林打斷了。小林十分殷勤地給蘇晴倒水,嘴巴甜得塗了蜜。她開始對蘇晴攻關。蘇晴不忍心,就對她說,到時我幫你,一定讓你看發射。
小林高興地蹦起來,說蘇主任是好人!並且是世界上心腸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