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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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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氣沖沖地反問他:你怎麼回事?

是我在問你,怎麼你倒反問起我來了?

誰規定只許你問,不能我問?

好!你問,問什麼?他很惱火。

她反而不再吭氣了。

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現在提吧,別藏在肚子裡。

蘇晴一咬牙,提就提,你太自私!

他眨巴著眼睛,不相信她會蹦出這麼一句話來,我……我自私?什麼意思?

蘇晴又不說了。

你說呀,我問你天氣的事,這和自不自私有什麼關係?

蘇晴盯著馬邑龍看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冒出一句話:你為什麼要離婚?

他說:這和你有什麼關係?這和「視窗」有什麼關係?

她說:這和我今天回答你問話時的情緒有關係!

他說:我說你這個同志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能把我的個人私事與工作攪和在一起?

她說:因為我看不慣,因為我生氣!

他說:你生氣?你有什麼權利為我和她之間的事生氣?你憑什麼拿這件事到工作中來撒氣?

蘇晴一時有些語塞,是啊,你有什麼權利呢?她耷拉下眼皮,停了一下,輕輕地說了兩個字。

什麼?他愣住了!

看到他一臉茫然又無辜的樣子,蘇晴的聲音重新又高起來:你算什麼男人?你連自己的老婆得了癌症都不知道,連問都不問,就在離婚書上簽字!你這不等於殺了她嗎?!

他還不肯相信,說你開什麼玩笑,誰得了癌症?!

蘇晴說,除了她,你的妻子,不,你的前妻,還會有誰!

他大聲起來:你胡說什麼?!

她這次沒跟著他吼,只是一字一頓地說:她連手術前的親屬簽字都是她妹妹代簽的。你不要以為你很無辜,即使你不知道,即使你離了婚,你也躲避不掉一個男人的責任!

他站起來,身子微微顫了一下,有些亂了方寸,嘟噥道:我現在是跟你談工作,不是談私事、家事、個人的事!說完,把身後的椅子,咚地推到一邊。

這是蘇晴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看見他手足無措,第一次看見他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澆得狼狽不堪的樣子。那一剎間,蘇晴相信他真的是不知情。她相信他不是裝的,他不是演員,他裝不出來。但蘇晴想不通的是,事情怎麼會是這樣?他居然什麼都不知道。凌立一絲風都沒透嗎?為何要隱瞞?為何不讓他知曉?

他手有些哆嗦著掏出手機就撥,但怎麼也打不通。他忘了發射場區是遮蔽的,手機打不出去。他合上手機,有些狼狽地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凌立得的是子宮癌。

她永遠記得去見凌立時的情景,也永遠記得當時心情多麼複雜。

那次回北京,是領科技成果獎。他們的一項科研課題榮獲科技成果一等獎。時間非常緊,在凌立和養父之間,她只能選擇其一。她和養父通了電話,養父說他很好,讓她忙自己的。她領獎的地方,離凌立家不遠,她決定去看凌立。不知為什麼,她有一種感覺,這是最後一次見凌立。為什麼是「最後」,她說不清楚。她還聽說他們正在鬧離婚。正因為這個原因,她內心很不安,她覺得她有錯,是她造成的,不然他們的感情不會破裂。想到這一點,她心裡真的很難過,也因此而自責,她不知如何才能彌補自己的過錯。她希望跟凌立談一談,請求凌立不要離開他,她一定要當面告訴凌立,她決不會影響他們的生活。她相信,凌立心裡在怨恨她,這是凌立最後一次去基地時找她談話她才知道的。凌立不容她解釋。凌立說,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心裡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後來,你到我家來,我便徹底明白了。你知道嗎,是你的眼睛告訴我的,你沒能把它藏起來。我問過他,可他否認了,說這怎麼可能,我有家有老婆有孩子。但我不相信他的話,因為我知道,你不愛炳華。

不,我愛炳華!她為自己辯解。

凌立卻冷冷地笑了一聲:我真服你,敢對一個死去的人撒謊。

她不再說了,她說什麼凌立都不會相信的。她承認,凌立前半部分說對了,但後半部分歪曲了事實,她愛炳華,也許這份愛來得晚了些,但這份愛卻是真實的。這次見到凌立,她一定要把這一點明白無誤地告訴她。

因為昨晚她還夢見了炳華,這些年她很少夢見他。他手裡拿著一管簫,像是要去哪兒演出。遠處,一個女人站著等他,這女人就是凌立。醒來後,她問自己這夢是什麼意思?難道炳華在暗示我,去找凌立?

不管怎樣,她都下決心要去見凌立,哪怕是吃閉門羹,哪怕被攆出門外。她也要去見她。

凌立已經搬了新家。是基地辦事處的車把她送去的。在一座高樓的九層裡,她摁響門鈴後,很久才聽見門「咯嗒」地響了一聲。

門裡門外的人都吃了一驚:凌立顯然沒想到她會出現;而她第一眼竟沒認出凌立。才兩年多,凌立變化實在太大,幾乎認不出來了。要不是凌立先說話,讓她進屋,她真不敢相信,這個一臉憔悴的病態的女人就是凌立。

大概是太突然,兩人一時都不知如何開口,目光不知該往哪裡放,站了好長時間,凌立也沒讓座。她則揹著小包,拎著水果,木呆呆地站在那裡。

你坐吧,好一會兒後,凌立才不冷不熱地招呼她,然後又去廚房,端出一杯熱茶。

謝謝,蘇晴接過水,在沙發上坐下。

凌立表情依然冷冰冰,嘴抿著,像一道傷疤。不知是她帶去一股寒氣還是屋子裡冷,凌立去臥室新增了一件厚厚的毛衣外套。但,這是十月底,儘管外面颳大風,天氣還不算太冷。凌立新增衣服的舉動,讓她感到不正常。這說明什麼?是身體虛弱?還是嫌你帶來了寒氣?她想起那年第一次去看凌立時的情景,當時凌立臉上溢滿了幸福,她覺得那是凌立故意向她炫耀什麼。她還記得那幢古老的建築,房間裡面擺放著的東西,尤其是那張堅實的雙人床和那一對枕頭……它們多少次在她眼前閃現,現在,那張床還在嗎?還是一對枕頭嗎?蘇晴真想參觀一下房子,再順便注意一下臥室。不過,主人沒邀請,她只能乾坐著。

但她還是忍不住打量起凌立的新居,看上去還算敞亮、簡約、大方,只是顯得有些凌亂,地板上能看見薄薄的灰塵,好像幾天沒打掃了。凌立身上的穿戴,也不像以往那般講究。

外面颳風,太髒了,到處都是灰塵,凌立似乎在解釋什麼。接著又說,你來時,我還在睡覺。

打擾了!蘇晴無不歉意地說。

沒關係,我已經醒了。

你瘦多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凌立微嘆一口,沒說話。

你……你……怎麼會變得這麼厲害?她實在有些想不通。在她眼裡,凌立算不上漂亮,但是個很精緻的女人,穿戴講究,佩戴的首飾無可挑剔,從不這樣鬆鬆垮垮,像缺少了一種精氣神。每次,凌立去基地都要給她捎禮物,不是一個精美的小掛件就是一條小絲巾,禮物不大,但充滿了女人味、「小資」情調。

都過去了。凌立微微地笑了笑,笑得嘴角和眼角添了許多細小的皺紋,也許是一下瘦下去的原因吧。

你……怎麼了?蘇晴小心翼翼把目光越過她臉部,停在頭髮上。凌立的相貌有些古怪,臉上的皮膚乾乾的像被榨過一樣,但頭髮卻烏黑油亮蓬蓬勃勃,好像身上的全部營養都拿去滋潤了它,反襯得那張臉更加枯萎,讓人看得心裡發慌。

凌立又不說話了。沉默了很長時間後,才把一頭烏髮摘了下來,露出了光禿禿的腦袋,讓好端端的一張臉變成一副枯萎凋殘的可憐面具。

蘇晴對此沒有一絲一毫的思想準備,驚恐得「啊」了一聲,好半天,才覺得自己失態了。

頭髮是做化療時掉的。凌立低聲說了一句,臉上仍沒什麼表情。

她的心一下揪了起來,雖說她醫學知識少得可憐,但還不至於不知道什麼樣的病人需要化療:癌症!這兩個字像鐵錘在她心上重重地砸了兩下。她萬萬沒想到凌立會得癌症。這念頭從她頭腦裡閃電般劃過時,那顆一直揪著的心像被雷射擊碎了一樣,身子突然痙攣似的顫抖起來,兩行淚水從臉上直淌下來。

你別哭啊,都過去了。凌立倒顯得比她平靜。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出了這麼大的事。蘇晴一個勁地責怪起自己來。

凌立告訴蘇晴,除了她妹妹,幾乎沒有人知道。我父母上了歲數,我也沒告訴他們;龍龍只知道我病了,什麼病,他也不清楚。凌立說了一圈,最關鍵的人一個字都沒提。

那……那……他呢?蘇晴只好這樣問了一句。

凌立又是一陣沉默,似乎不願提起他。

她十分不解地看了一眼凌立,然後低下頭。畢竟——她們畢竟為這個男人有了恩怨。從道義上講,凌立沒錯。是她錯了。

沒告訴他,凌立說,這是我自己的事,和他沒關係。她眼睛緊緊地閉上了,在告訴蘇晴她累了,需要休息。

蘇晴想站起來告辭,但身子沒動——她總是這樣,一到凌立面前,她似乎就由不得自己,她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是因為心裡懷著一種強烈的歉疚感嗎?不錯,她是想對凌立說聲對不起。以前,她一直認為,她沒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傷害凌立,覺得自己充其量是一個「苦戀者」的角色,構不成傷害。的確,自己畢竟什麼都沒做!要說傷害,只能是自己傷害自己。可這會兒,她不這麼想了,她覺得非常慚愧,非常對不起面前這個女人。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他會對凌立這麼冷淡嗎?不這麼冷淡,他們的婚姻會解體嗎?她真想說點什麼安慰凌立,但不知該怎麼說,只能久久地沉默。窗外,是一陣又一陣的淒厲的秋風,由於樓層高,聽得更清晰。而且,這時,她發現音響裡播放著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藍》的主題曲,它是那麼的舒緩、憂傷,女主角美麗又悲慘的影子和凌立交替出現在她的眼前,分不清誰是誰。

一會兒後,凌立睜開眼睛,用平緩的口氣對蘇晴說: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但我求你,什麼也別說,我以前是怪罪過你,甚至恨過你。但現在不了。我不是不恨這件事,而是它隨著愛一起消失了。你有過愛恨交加的體會嗎?我有。但,它們就像一對孿生姐妹,要來一起來,要去一起去。當你發現把其中一個放下後,另一個也隨它而去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蘇晴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以前,我一直很自信,固執地認為他是愛我的,只愛我一個人,我也相信愛的力量,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回到我身邊。我一直固執地等待著。直到最後,我才明白,是自己瞎自信瞎固執。

不!不!不!蘇晴聽到自己的心叫了起來。

凌立搖了搖頭,繼續說:我比你瞭解他。他是個比我還固執的人,他認定的事,是不會動搖的。只要你不離開基地,他是不會離開的。當然,你離開了,他也不一定會離開。你不離開,對他起到的只是加固的作用,不是決定性的作用。他這個人,是不會輕易被別人左右的。你只能受他的左右。如果你心甘情願受他左右,你就能過得很幸福。但我做不到這一點。我們誰都不肯讓步,誰都堅守著自己那一點點東西,這對我們來說都是最要命的東西。記得有一次吵架,他嚴厲地質問我,問我想幹什麼?你要我怎麼做才能讓你滿意,我都近五十歲的人了,讓我轉業到地方幹什麼去?我就是轉業回去,沒有了自己喜歡的事情,我會快樂嗎?活著會有意義嗎?說了這麼多,他都是從他自身的角度看問題、想問題,沒有一句是為我著想的。當然,他乾的是偉大的頂著天的事業。凌立把頭靠在乾淨的沙發椅背上,發出了一聲嘆息,他活著需要快樂和有意義,難道我就不需要快樂和有意義嗎?我們有各自的快樂和意義,但兩個人的偏偏不在一個點上。所以,我們只能各走各的路。說到最後,這次,凌立微微地喘了起來,連把話說完的力氣都沒有了。

真該告辭了,蘇晴想,但凌立好像還不想讓她走,歇了一口氣,凌立又說道:我和他的緣分已經盡了,但我仍然覺得他是個很不錯的男人,你好好地照顧他吧!

不!不!不!你可千萬別這樣想。我……知道,他一直都很愛你!別的我不知道,這一點,我知道。真的。

凌立笑著搖了搖頭,用一種看得很開的口吻說:這些對我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那什麼才是重要的?蘇晴想問,但沒有問。因為問一個從死神的鼻子底下走過一遭的人,什麼東西重要,是很可笑的事情。

離開凌立家的時候,外面已是黃昏,仍舊颳著大風,人行道上到處是凋零的樹葉,它們被風攆得瑟瑟地跑,跑一會兒又停下看一看,不知自己要去哪裡。蘇晴感覺自己也像一片葉子,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滿大街飛揚著塵埃,充塞著汽車的噪音,但她都聽不見似的,她耳邊縈繞的仍是凌立的聲音,它們從周圍的嘈雜聲中一點點地突圍,頑強地往她腦子裡鑽;在她眼前浮浮沉沉的也不是大街上瞬間亮起的華燈,而是那隻光禿禿的腦袋……很長很長時間,蘇晴都沒法把凌立揭掉假髮的一幕從腦海裡抹去。

接下來充塞滿蘇晴心頭的就是對他的怨憤。她無法理解,這個看上去責任感十足的男人,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覺得太過分太不近人情太不人道嗎?他怎麼能這麼糊里糊塗輕率地處理這件事?他怎麼這麼冷酷地狠下心來?這太不像他為人處事的風格了!蘇晴最瞧不上最鄙視的就是那些沒責任感的男人。眼下的他不就是一個這樣的男人嗎?我要重新審視他!審視這個老婆得了癌症他卻毅然決然和她分手的男人!

從凌立那裡出來時,她就是這麼想的。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也萬萬沒想到,是他居然比自己這個傻瓜還傻瓜,全然不知凌立的境況!

這樣說來,是自己錯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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