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雨中你會閃電式地墜入愛河,
所有的行人都成了戀人,
而我正在等你。
唯有你知道——
我愛雨,
我狂熱地愛雨,
瘋狂的雨和寧靜的雨,
處女般的細雨和女人似的暴雨……
哦,布蘭迪亞娜,你多懂我呀!就像是為我寫的……
三
當氣象中心的人向馬邑龍報告蘇晴等人被困在黑呷山上沒有回來時,他正要去飯堂吃給加班的人準備的夜宵,一聽黑呷山三個字,他身上像被澆了汽油,「轟」地點燃了:怎麼搞的,讓一個女同志帶人上山,你們這些男人幹嗎吃的?
羅順祥蔫蔫地站在一旁,馬邑龍真想狠狠數落一頓,馬上又意識到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現在要冷靜,救人要緊!就又忍下了,換成這樣一句話:還不趕快回去準備,馬上組織人員救援!
羅順祥那邊一轉身,馬邑龍的腦子也飛快運轉起來:組織人員上山拉網式尋找;使用紅外監測儀。這也是因山區地形複雜上級配備下來的監測裝備。它可以隨身攜帶,像臺攝像機,無論多黑,能在一百米遠的直線距離進行監視,對移動物體會主動跟蹤;再就是派人去調來發射場的探照燈。
方案佈置下去後,馬邑龍立刻驅車前往上路,雨沒停,雨鞭長長短短地抽在風擋玻璃上。路面上積滿了水,車輪像被黏性很強的膠粘住,吃力地沙沙地掙脫著往前跑。真見鬼啊,每次下大雨就會出大事,上次炳華出事那天,天突變,大雨鋪天蓋地,這次又是,而且還是她!……如果那樣,小魚就太可憐了,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是催促司機把車開得再快點。
四
這會兒,羅順祥也帶著氣象中心的人心急火燎地往黑呷山趕。
他覺得自己窩囊死了,特別是今天。如果蘇晴他們真出了事,那他這輩子就再抬不起頭了,想想看,你一個大男人,讓老婆反鎖在屋裡一整天,沒法去上班,結果讓幾個女人上山去檢修裝置,最後出了事故——誰說起這事兒,不羞臊死你?想到這裡,他已經不是氣惱,簡直開始恨起劉紫櫻來。
大半天時間裡,隔著一道上鎖的門,兩口子一直對峙著,任憑羅順祥磨破嘴皮子劉紫櫻就是聽不進,她已鑽進了牛角尖,想讓她出來可不是件易事。她早已認定,在這個基地只有蘇晴對她是個威脅。她用她從孃家傳下來的提防住狐狸精才能看牢男人的理論來論證這個威脅,越論證越覺得有道理,在別人看來這十分可笑,而她自己卻堅信不疑。她不容羅順祥辯解,他一辯解,她神經就像受了刺激,馬上歇斯底里地發作一番。更讓羅順祥擔心害怕的是,不知道她還會做出什麼不理性的事來。
也怪自己。羅順祥想。
年輕的時候,他常寫日記。有幾篇日記裡,描述過蘇晴。的確,他很欣賞蘇晴。對她的那樣一種不動聲色的美,從骨子裡往外溢位來的那樣一種氣質,和山澗淌下來的清流一樣,給人以清澈、寧靜、平緩,美麗卻一點都不造作,不張揚。能和她在一起工作,是一種享受。這是別的女人身上享受不到的一種感覺。好像就在日記裡寫下這樣的一段文字。而這段日記又被劉紫櫻看見了。
當時,劉紫櫻沒跟他鬧。只是嘲笑他,沒有司大哥有福氣,沒有娶到蘇姐這樣的女人。
那時候,劉紫櫻對蘇晴還只停留在羨慕階段,每次來探親,從老家帶些土特產,一定要給蘇晴留著。劉紫櫻會做地道的貴州家鄉菜,司炳華、蘇晴、喬亞娟都愛吃,她一來基地,總要把他們請到臨時的家裡來熱鬧幾次,頗受大家的歡迎。蘇晴和喬亞娟對她也像自己的姐妹一樣,並沒因為她來自農村低看她一眼。
但這種格局在劉紫櫻隨軍後被破壞掉了。當然,也是司炳華離去之後。劉紫櫻在幼兒園工作,女人成堆的地方,碎嘴婆肯定會有。她多少會受些影響。從她對蘇晴的態度變化中,能覺察這一點。她幾乎是突然翻臉的,這個臉翻得比猴子臉快。她跟羅順祥明確規定不許再答理蘇晴。羅順祥覺得這太可笑了,說你不是蘇姐蘇姐叫得挺親的嗎,怎麼突然一下翻臉呢?
劉紫櫻說,她不是我什麼姐,我姐在老家,咱們家人——主要是你,從此不許跟她有任何來往。
他一看劉紫櫻當真的樣子就問,你們吵架了?
劉紫櫻說,我用得著跟她吵嗎?我只是告訴你,離那個寡婦遠一點,不然會沾上晦氣的。
羅順祥不高興了,讓她的嘴積點德,她不僅是我的同學,還是我的同事加戰友,低頭不見抬頭見,你讓我怎麼疏遠?再說,這麼大的人了,又不是孩子,說翻臉就翻臉?我看你是頭髮長見識短!
不料,劉紫櫻立刻開始跟他大吼大叫地哭鬧。
從此,羅順祥再不能踏進蘇晴家一步。若是踏進去,一旦被劉紫櫻發現,回家後一場戰役就會等著他。有一次,單位從農場給每一戶發了五十斤大米,羅順祥順道給蘇晴那一袋也捎回家,進門沒敢耽誤,把米放下就走人。即使這樣,劉紫櫻知道了,那一星期,日子沒安寧過。
可問題是蘇晴並不知道這些情況。蘇晴出差給他們女兒星星帶了些特產回來,還送到家裡來。劉紫櫻開門一看,是蘇晴,就堵在門上,不但不讓她進家門,連送星星的東西也堅決讓蘇晴拿走。蘇晴還沒走遠,就聽見劉紫櫻低聲嘟噥了一句「晦氣東西」,氣得她從此再路過羅順祥家時,都乾脆繞道走。
劉紫櫻氣走蘇晴後,羅順祥頭一回朝她發了火,問她說的什麼話?你怎麼能……你傻子嗎?
劉紫櫻說,你心疼了是不是?
兩人又吵起來。這是兩人第一次對吵對罵,過去都是劉紫櫻唱獨角戲,羅順祥旁聽,從不還嘴。
劉紫櫻先是用頭撞牆然後又躺在地上打滾,尋死覓活的。羅順祥哪裡見過這種陣勢,嚇得只好讓步,說你起來,我怕你,我怕你還不行嗎?
羅順祥沒了脾氣。
但讓他同樣為難的是,怎麼向蘇晴交代。有幾次,他想跟蘇晴解釋,可不等他走近,蘇晴直襬手,說,你別過來,什麼話都別說,我也不想聽。我們以後,除了工作關係,什麼都免談。
羅順祥覺得自己比風箱裡的老鼠還難受。
倒是喬亞娟把羅順祥罵了個狗血淋頭。她讓他回家好好管教劉紫櫻,別到城裡來汙染空氣。羅順祥是一句不敢吭,挨一頓損,反倒覺得心裡好受一些。
不過,氣歸氣,惱歸惱,知妻莫如夫。作為丈夫,他能理解劉紫櫻。劉紫櫻內心比任何一個女人都脆弱,也沒有一個人像她那樣把男人看得比天重。他對她來說,就是整個天空。所以,她很害怕失去這片天空,所以天空中飄過一朵薄雲都會讓她惴惴不安。
羅順祥對她這種心理進行過開導,告訴她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你要是愛我,就得信任我。
劉紫櫻說,我可以信任你,但我不信任別人。
他說,這跟別人沒關係。
她說有關係。男人都是花心蘿蔔,女人稍微一主動,男人沒有一個不趴下的。
他說請相信我,我不是這種男人。人家也不是這種女人。
她說你怎麼知道?你瞭解人家嗎?司大哥走了,旱一兩年可以,還能旱四年五年?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沒有男人的澆灌,讓自己旱死不成?再說,人家不用為誰守,更自由了!我能信任她這個人,但我能信任她的身體嗎?誰生理上沒個需要?
他說你怎麼知道人家就是那樣的人?你這不是胡扯淡嗎?
她一撇嘴,又要來勁,說,你怎麼回事?我說什麼你都要替她辯護。
羅順祥馬上口氣軟了,反正你這樣對待人家是不對的。
我不用你來告訴我對不對,我是女人,我比你瞭解女人。
她和我是同學,你還能有我瞭解她嗎?
你越這麼說,我越不放心。羅順祥,告訴你,你要是敢和她近乎,我就敢把這個基地的天掀翻,你信不信?你不想讓我好活,我也不會讓你活好。
羅順祥一看她歇斯底里又要發作,立刻休戰,你行你行,我不說了,好不好?你別大吵大嚷的,我丟不起這個人。他一邊說,一邊去關窗戶。
劉紫櫻說,我怕什麼,我什麼都不怕,大不了回老家。這裡和老家有什麼區別?都是一個大山溝!把你處理回家,我還巴不得呢。這裡舉目無親,回老家還能靠著大姐(她已是縣人大主任),讓大姐幫我們找份好工作,比這裡強一百倍!
行了行了,他一聽她整天把大姐掛在嘴上,嘮叨個沒完,頭都大了!
其實,劉紫櫻的吵鬧,只不過是一種先發制人,目的就是鎮服羅順祥,但她心裡始終很虛,生怕羅順祥哪天會飛了,所以想盡辦法把他捂得緊緊的,只要能達到目的,她什麼事都敢做。有一件事,劉紫櫻至今瞞著羅順祥。她連續幾天的冥思苦想,為了一勞永逸地解決自己擔驚受迫的狀態,偷偷去找過於發昌,要求為羅順祥調換工作。於發昌問她為什麼要調,讓她說說理由,她居然把自己心裡想的,道聽途說的,望風捕影的那些疑神疑鬼的事全說了出來。當時,於發昌讓她拿出證據來,沒有證據可不能胡亂說,這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來找我羅順祥知道嗎?你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羅順祥?她說她只代表自己。於發昌又說,那這件事我要不要跟羅順祥通氣呢?要換單位,起碼得跟他本人交換意見吧?你家屬的意見,我們只能作為參考。劉紫櫻想了想,說,那還是先不說了吧,我回去跟我們家老羅商量商量,請您先不要跟我們家老羅說,不然會影響我們倆的團結。於發昌答應了,但同時叮囑劉紫櫻吸取教訓,不能捕風捉影,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
劉紫櫻一直把這件事當成一粒爛種子,埋在心裡沒讓它發芽。所以,直到現在,除了於發昌還沒第三個人知道。
當下,任務期間,羅順祥更不希望劉紫櫻胡鬧,把事情搞得沸沸揚揚。他今天沒能上山,只有蘇晴心裡有數,其他人還真相信他是胃痛上不了山。想想,就挺對不起蘇晴。唉,誰讓你攤上這麼一個不講理的老婆呢?
更讓他覺得對不起的是司炳華。送炳華進火葬場時的那天早晨,他沒吃東西,胃裡卻像喝了烈酒一樣燃燒,滋味很不好受。所有的女人們都在陪著蘇晴掉眼淚,引得在場好多男人也跟著掏手絹擦眼睛。他倒沒流淚,只是看見蘇晴面色蒼白,眼睛大了許多,像個夢遊者,清秀的臉顯得憔悴多了,心裡有一種刺痛。當時,他真感到肩上多了一份責任,面對炳華的遺像,他默默地發誓要照顧蘇晴。可如今,誓言沒兌現,倒給人家惹來一堆麻煩。將來等到自己那一天時,怎麼有臉去見他老兄?想到這,他胃裡真的一陣絞痛。
此刻,當黑呷山越來越近時,他只祈求蘇晴他們能平平安安,千萬別出事。不然,他這一輩子良心都永遠不得安寧。
五
這會兒,馬邑龍站在蘇晴上午出發前站過的地方,等候搜尋救援隊從對講機裡傳回的訊息。
他站在雨中,默默地看著大家忙碌。有人要給他打傘,他說不用。然後再不說一句話。大拇指卻在四個手指上來來回回地滾動,是無意識的,他著急時手指會跟著他著急。有人跑來報告情況,他也只是點點頭,仍不說話。
發射場那邊所有的燈光都開啟,把黑呷山的雨夜照得如同白晝。兩束雪亮的探照燈光,刺穿雨幕,時而交叉,時而分開地向黑呷山方向掃射。山上的人能看到嗎?沒人回答他這個問題。
又不知過了多久,進到山裡面的救援組的同志在電話裡報告說,儀器上發現有移動的目標。問是不是他們。回答是模糊的。
不能想象,更不能假設,山裡什麼動物沒有?什麼意外不可能?基地早下發過檔案,沒經批准,誰都不許上黑呷山。她怎麼能不事先報告就自作主張帶人上山?如果她能安全回來,不能手軟,一定嚴肅處理,要都像她這樣無組織無紀律,那還了得?!順著自己的思路,馬邑龍心底有股火拱了出來。
接下來的等待顯得格外漫長,馬邑龍不想讓人看出他內心的焦慮,所以他連抬手看錶都是悄悄的,微微抬一下手腕,用眼睛的餘光斜掃一下,又馬上把視線重新投向黑影憧憧的山頂,其實什麼都看不見,夜太深了,雨又大,但他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等待奇蹟的出現。好幾次,似乎看到了山路上有人影晃動,定睛再看,什麼都沒有。此時,他多希望蘇晴驀地出現在眼前,渾身上下溼淋淋的,哪怕像很多年前那樣淋著大雨衝進他的辦公室,一個勁地叫冷呢!
又過了多久?記不清了,反正已過了午夜,馬邑龍也不再看錶了,突然身邊人的對講機電話裡報告說:發現目標!是他們!是的!救援小組的負責人高興地叫喊起來。
這個訊息讓他壓在心口的石頭落了下來,鬆了一口長氣。
沒過多久,蘇晴、曲比拉鐵、小林和救援組的人員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
醫療隊的醫生護士馬上跑過去。蘇晴推開了他們,她的目光在人群裡逡巡。接著,她猛然移步朝他走過來。
馬邑龍所有的擔心都放下了,唯有惱火放不下。他聽見她蚊子般地說了聲「對不起」。是說對不起就沒事了是嗎?有多少人為你們擔驚受怕,給多少人帶來麻煩!這還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如果在山上下不來,出了危險怎麼辦?他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他真想狠狠地嚴格地不留情面地……讓她記住這次教訓……可是,可是,當他看見她還沒緩過神的一雙眼睛,被激流般的雨水無情地流淌著的蒼白的臉,愛憐之心油然而生。他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真的,他心裡忽然有一種衝動,真想衝過去,一把把她摟進懷裡,他真想!真想!但,理智告訴他不行,這絕對不行!你要控制!對,要控制!控制住情緒,控制住,決不能!有那麼一霎,他覺得都快管不住自己了,他害怕了,害怕自己失去理性,也害怕和擔心她到跟前來。他感覺到有一股氣浪朝他撲來,準確地說,是氣息,來自她身上的,他感覺自己的手和身子都有些顫抖和不聽話,手抖動得厲害。他下意識地將眼睛閉上,重重地吐口氣,再睜開時,他發現自己把手伸了出去,但在快要挨著她的臉龐的最後一刻,他把手抬了起來又迅速改為下劈,劈得有些過勁,險些閃了腰,好在站得穩,那隻手劈出了一個命令:上車!
是的,上車!他下完這個命令後,彷彿絲毫都沒猶豫,馬上跳上車,不管身後的她難不難堪,他管不了那麼多,跳上車走了,也可以說是逃走了……
黑呷山遇險事件之後,這段時間,整個基地上下都變得平靜下來,再沒什麼大事發生。衛星也從技術陣地轉運到發射陣地,穩坐在火箭的頭頂上了,發射陣地比過去更熱鬧了一些,畢竟工作中心全部轉移到這邊來了,幾乎所有的人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塔架上站立的火箭衛星身上。日子每天都按部就班地往前走,跟發射程式似的一天天從高高的塔架上翻過去,一切正常。
天氣也好像是一成不變,不時有雨,或者有霧。空氣溼度大,吊車臂,旗杆,運輸車,風速風向標,哪兒哪兒都掛著水珠,閃閃發亮,尤其是凝結在塔架上的水珠,像小蟲一樣慢慢地下滑,滑到一定程度,吧嗒一下摔下來,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摔了個粉碎。這樣一來,平靜的時光也隨著水珠的破碎被打破了。對塔架來說,什麼雨水、潮溼,都不在話下,但火箭衛星就不一定,雖然想出一個土辦法,在塔架身上掛了一圈的防雨布,像是給穿上一件寬大的藍褂子,風一吹,各個角飄蕩起來,跟旗幟一樣飄揚。雨倒是遮擋住了,可擋不住潮溼,那些愛乾燥的電路們,又在這時候冒了「泡」。
這天,正在進行第二次總檢查。要不出意外,「視窗」也沒問題的話,發射指日可待。可老天爺好像偏不讓人順心,三級火箭有一條母線突然出現漏電現象。最要命的是,讓人很難判斷是什麼原因引起的。這樣的問題,從沒發生過。
基地的頭頭腦腦們火急火燎地向塔架下集結,圍著火箭轉圈,就像盯著突發急病的兒子,心疼得不得了。
馬邑龍將手背在身後,大拇指又急急在四個手指上滾動起來。
季永年也來了。
指揮部緊急會議就在現場召開。因為不馬上解決這一問題,程式就沒辦法往下走,事關著三級火箭能否順利燃燒。若帶著隱患上天,後果難以預料。
所有的錶針都咔嚓咔嚓地往前走著,並不因任何變故放慢自己的腳步。從發現漏電到眼下,半天時間划過去了。現場會開得七嘴八舌,場面熱烈,卻沒結果。有人建議把衛星卸下來,為火箭重新做一遍垂直測試,馬上就有人反對,這樣的話,程式又要倒退回一個星期前,所有的時間不是白搶了嗎?關鍵是總時間表允許嗎?
爭論最激烈的時候,馬邑龍突然離去。等他再進來時,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人。
張高工。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他倆身上。
季永年看著馬邑龍,一雙眼睛明顯地一亮,那意思是問他想出了什麼新招,趕緊說。
馬邑龍指了指張高工,示意張高工來講。
季永年直起腰,緊鎖了幾個小時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張高工沒說話,而是先慢條斯理地把手提電腦開啟,展現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份故障分析報告,從現象描述到總分析,再到最後結論,講得井井有條,頭頭是道。根據他的推斷,這一漏電現象,是溼度造成的,對火箭並不造成影響。
張高工說完,全場一片靜默。
所有人都在心裡掂量張高工的結論:假如張高工的推斷正確,那就皆大歡喜。假如不正確呢?這個責任由誰負?
更重要的是,這裡還有個崗位責任制的問題。三級火箭的母線漏電,這一段不屬他張高工管轄。甚至也不歸屬任務測試發射協調小組。自私點兒講,基地可以不承擔這一責任。如果大家接受張高工的分析報告,情況就不同了。因為張高工是基地的人,是對是錯,基地都要跟著他一起承擔責任。站在這一角度看問題,張高工的分析報告就成了沒事找事。
按說,不該這樣去思考問題,什麼你的我的,只要對發射有利,你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但人是最複雜的動物,責任當前,免不了會有人從另一個角度思考問題。呂其當時就站出來提反對意見,說:你這只是理論上的分析,如果母線漏電的部分實際情況與你的分析不符,火箭上天后發生問題怎麼說?這個責任你、我、在場的人誰負得起?
顯然,他這話是說給季永年聽的,他是在提醒季永年,我這是在為首長著想,因為如果拍板把事情定下來,事後出了問題,當然是在場誰的職務高,誰來負這個責任。
馬邑龍發現,呂其的話讓季永年的眉梢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會場上的空氣凝重起來。一提到責任的問題,誰的心都會重重地一沉。
再說了,老張,有句話我也許不該在現在,更不該在這種場合說,但本著為任務負責的態度,我想我必須要說。呂其頓了頓,眼光從眾人屏息凝神的臉上掃過,最後停在張高工的身上,你兒子的事還沒處理完,你不該在這種時候隨便對不屬於自己分內的事發表看法。
馬邑龍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呂其會這樣說話,技術上的事一是一,二是二,怎麼把那件事也扯進來呢?何況張高工的分析很有見地,起碼也該鼓勵和支援。
老呂,你說什麼呢?馬邑龍忍不住帶著譴責的口氣說。
張高工倒十分理解呂其對自己的提醒,說沒關係,我明白呂副總師的意思。他說的那種前景也是對的。如果這事弄砸了,我就會面臨他說的那種情況。但是,我認了。
這不是你老張認不認的事。再說,你的方案只是一份故障分析而已,只要故障沒經確認不能「歸零」,它就仍是帶著風險。呂其堅持自己的看法。
我認為這一問題可以「歸零」。馬邑龍又慢慢悠悠地跟了一句。
呂其說,要是真出了問題,這個責任由誰負?
張高工說,我來負。
呂其說,你負得起嗎?
張高工像被搡了一把,身子搖晃了一下。
馬邑龍說,那就我跟老張一起負吧!老張,你同意嗎?
張高工點點頭。
會議主持人說:我看我們還是舉手表決吧。同意老張這份報告的請舉手。說完,他主動把手舉起來。
大家都跟著把手舉起來,包括季永年。只有呂其和另一個人沒舉手。少數服從多數。張高工的分析報告通過了。
八天後火箭上天,順利執行的結果,證明張高工是正確的。為此張高工榮立了二等功,季永年把立功證書發到張高工手上。當然,這是後話。而此刻的張高工,看著在場的人舉起的一隻隻手臂,竟忘了把自己的手也舉起來,下意識地攥住了馬邑龍的手,攥得很緊,很緊,等他終於不好意思地鬆開時,馬邑龍發現自己的手溼漉漉的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