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也爸爸對陳也說:「她自己說的,我們可沒有逼她。她也算有自知之明,曉得女人生不出孩子,哪個婆家都容不了她。她自己提出來也好,至少大家還不至於撕破臉皮——陳也啊,你今年三十一歲,快點再找個老婆生孩子,時間還來得及。快點下決心吧!」
陳也媽媽對陳也說:「要是她還有希望,我們也不至於這麼絕情。可醫生都說了,基本沒有懷孕的可能性。你自己說,你想不想要小孩?你要是不想要小孩,那就當我們放屁,你們繼續過你們的——我跟你講,一個家裡沒個小孩,不像樣的呀。我們真的是為你好,為你打算——你姐姐昨天是不是也打電話給你了?我跟你講,我們都是過來人,考慮事情比你全面,你這個人啊,有時候就是有點傻乎乎的——哎,我講了半天,你到底曉得了嗎?」
陳也說:「我曉得——」
「曉得你還不快點行動?再拖下去有什麼好處?」陳也爸爸急道。
「你現在不下決心,將來你要後悔的,一定會後悔的。」陳也媽媽道。
毛頭股票又賺了一筆,打電話叫陳也、三寶和小陶一起去綠楊村吃飯。
小陶最近正在籌備婚事。他老婆祝芳是電力局的職工,效益好待遇高。三寶常戲稱她是「電老虎」。陳也見過她一面,長得矮矮小小,臉色黑黑黃黃的,不大起眼。配白淨的小陶,長相上是差了一截。兩人是相親認識的。小陶家境不大好,工作也普通。祝芳的爸爸是造船廠的工程師,家裡條件不錯。結婚的錢,大半倒是女方掏出來的。
三寶說:「小陶門檻精,最會算計,連討老婆也算得這麼精。」
毛頭說:「你妒忌人家啊?——還是小陶本事大,挖了個金元寶。這樣的老婆好,最實惠!」
小陶笑道:「有什麼好,還不是一樣,討娘子生兒子,人就是這麼回事。」
三寶說:「那不見得吧。天橋下睡著的那些人,也是有娘子有兒子,你說他們好還是你們好——你這小子不老實,心裡明明樂開了花,嘴巴上還要裝榫頭!」
小陶呵呵笑著。
三寶又問:「你奶奶肯定樂開懷了吧?」
小陶說:「也沒有——我奶奶嫌她下巴太短,屁股又太小,說是沒福氣的長相。我跟她說過好多遍了,是迷信,她就是不聽。」
毛頭說:「沒辦法,年紀大的人就是這樣。我結婚的時候,我外婆還說我老婆嘴巴上頭生了粒痣,是等吃的痣,將來要沒飯吃的。現在不是也蠻好?我老婆那個嘴巴刁的啊,飯倒真的是不吃的,整天小核桃松子話梅就吃飽了。」
陳也在一旁悶聲不響。毛頭遞給他一支菸,說:「你怎麼樣,拿定主意了嗎?」
陳也不說話。三寶叫起來:「朋友,爽氣點。好就好,不好就拉倒,拖什麼拖?拖到後面對大家都不好。爽氣點!」
陳也看他一眼:「爽氣?我不曉得要爽氣?事情沒輪到自己頭上,輕巧話誰不會說!」他說著,狠狠地吸了口煙。
小陶問:「你還喜歡她嗎?」
陳也還沒回答,三寶又叫起來:「幫幫忙,你以為像你一樣新結婚啊,人家都老夫老妻了,還問這種話——」
毛頭朝三寶皺眉:「你吵死了。現在是談嚴肅問題,不要老是搞七捻三。」
三寶一揮手:「好好好,我不說話了。你們自己討論,等有結果了告訴我一聲,好吧?要是不離,我請你們吃飯慶祝;要是離,我也請你們吃飯,告別宴嘛!」
陳也伸手抓頭皮,抓了一遍又一遍。
「我發現我這人的運氣實在是不好。托福考不出,官當不成,好不容易股票賺了點小錢,以為開始轉運了,誰曉得老婆又不會生小孩——你們說,換了你們,你們怎麼辦?說真話,一定要說真話。」
毛頭吸了口煙,說:「我肯定離。」
小陶說:「我倒是無所謂,就怕我爸媽心裡不舒服。」
陳也道:「別說廢話,說重點——離還是不離?」
小陶想了想,說:「離的可能性大。」
陳也又問三寶:「你呢?」
三寶說:「我不離。」
毛頭嘿嘿笑起來。小陶朝他看,也笑。陳也問他:「為什麼不離?」
三寶說:「我要是不離,她肯定對我感激得要命,對吧?我讓她幹什麼,她就得幹什麼,我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讓她給我舔左腳她不敢舔右腳。我整天就像老太爺一樣,什麼也不幹,讓她侍候得舒舒服服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嘿,不要太靈光哦!」
毛頭看了他一會兒,說:「我發現你小子大概得過小兒麻痺症,腦子壞得蠻嚴重。」
小陶笑道:「他肯定是在家裡被老婆壓迫得狠了——他老婆要是聽到這些話,肯定回去讓他跪搓板。呵呵。」
吃過飯,陳也沿著南京路慢慢地走,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閃啊閃,在他臉上投下一道又一道的光影。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朝周圍看。上海是越來越熱鬧了。才幾個月沒來南京路,便又多了些新的商店出來。「先施百貨」新開張,電視廣告上倒是做了許久「先施又回來了」,他一次也沒來逛過。穿著粉紅色套裝的工作人員在門口發單子,大多都是化妝品的促銷廣告。
要是李招娣在旁邊,肯定會進去看看。這個女人,哪怕家裡的化妝品堆得像山那麼高,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衝進去買個一件兩件。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之處。男人只有等實在沒衣服穿了,才會去逛服裝店。女人目的性沒那麼強,逛街對她們而言,就和吃飯差不多,要是隔一陣子不逛,說不定會憋死的。
不知不覺,陳也也走了進去。走過化妝品櫃檯,他看到那個營業員臉上的粉足有兩寸厚,眼圈上下畫個密密實實,塗了深紫色的眼影。像是足有半年沒睡好覺。另外幾個櫃檯的營業員也差不多,都是誇張得過了頭。
陳也覺得,李招娣足可以當她們的老師了。說來也怪,李招娣雖然講話做事不著調,但在化妝打扮這方面倒是蠻有天賦。衣服怎麼搭配,顏色怎麼均衡,她是永遠不會弄錯的。隨隨便便一弄,就比別人好看得多。
當然了,她本來就比別人好看得多。想到這裡,陳也不禁咧了咧嘴。身邊走過的那些女人,沒一個比李招娣好看。臉蛋、髮型、身材,沒一樣比得上。
陳也逛了一圈,出來繼續朝前走。很快到了外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