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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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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杆邊都是一對對的情侶。小販向他們兜售一枝枝的玫瑰花。有些男的不好意思,便買下來。價錢比花店要貴很多。然後像電影裡那樣,含情脈脈地交給女的。陳也想,中國人也開始流行送花了。幸虧自己談戀愛談得早,否則買花又是一筆開銷。其實買花有什麼意思,一點兒也不實惠,還不如買點吃的。

不過,陳也想,就算放到現在談戀愛,李招娣也不一定喜歡花。她在這方面和陳也是一致的,比較實惠,寧可多買幾瓶椰奶喝養顏,或是多買幾套化妝品。化妝品和花比起來,陳也覺得還是化妝品好,至少能塗在臉上美一美。不像花,放幾天就謝了。沒意思。

陳也走到輪渡口,剛好一輛船到。他快步上船,搶了個船頭的座位。

船開了。夜裡的風特別冷,刮在臉上生疼生疼。陳也把大衣緊了緊,低下頭,往脖子裡哈氣。船頭有好幾個人都回艙裡了,只有他還穩穩坐著。朝遠處看,浦東這兩年的燈光也亮了許多,不像過去,一到晚上便黑漆漆的。

下了船,陳也不想坐車,便還是走路。沿著浦東大道直走。浦東到底是浦東,一齣輪渡口,便荒涼了許多。路上看不見幾個人。陳也想,過幾年應該會好些。

不遠處的建築工地上,起重機轟隆隆地響,不曉得造什麼,地基都打好了。報上說要把陸家嘴建設成金融中心。那麼這附近應該都是銀行,證券公司才對。陳也看過雜誌上的構想藍圖——一幢幢大廈,高聳入雲,旁邊是綠地。將來還要造地鐵。嘖嘖,真是不得了。

陳也看著看著,忽然想到以前這裡是浦東公園。他過去的家也在不遠,花園石橋路。現在全變成工地了。陳也和李招娣第一次見面,便是在浦東公園。那天,陳也拿著《新民晚報》,等了李招娣足足半個多小時。因為李招娣的鞋跟斷了,不好走路。她把鞋跟扔進草叢裡,又讓陳也把鞋跟撿回來。

陳也盯著工地看了一會兒,想找出當初是在哪個位置,可隔了這麼久,他實在是記不清了。那時的李招娣,比現在要年輕一點,也要凌厲一點。她曉得自己長得漂亮,就老是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狠三狠四的。其實再想想,她也不是故意這樣,她的性格就是馬大哈一個,不大為人家著想。結婚後,她也改變了不少。陳也記得,談戀愛那陣,她說自己什麼也不會做,將來洗衣做飯都要陳也全包。可現在,她下了班便去買菜,回到家再燒。她從不曉得要把菜瀝乾再下油鍋,菜舉得老高,像投炸彈那樣扔進油鍋。天熱的時候,手臂上常常能看到一個個泡。她晾衣服的樣子依然是那麼驚險,每個月總有一兩次會把竹竿落到樓下。有一次差點砸到一個小孩的頭,小孩媽媽發瘋似的衝上來與她理論,幸好那天陳也也在家,說了半天好話才罷休。李招娣嘟著嘴在旁邊一聲不吭,等女人走了,翻來覆去地說:我又不是存心的,又不是存心的——

陳也嘆了口氣。繼續走。

他走到一個小飯店,已經打烊了——過去他和李招娣常來這裡吃飯,叫一個老鴨煲、一個芙蓉雞片、一個三鮮鍋巴、一個豬頭肉。菜的味道蠻好。早幾年這兒生意也算可以,現在不行了,周圍開了好幾家大飯店,「張生記」、「小南國」、「沈家花園」——這裡便漸漸冷落了。

那時他們最喜歡坐靠窗的臺子,視野好,吃起來也香。陳也咪一口黃酒,吃一口豬頭肉,再看一眼李招娣——李招娣油光光的嘴,瞥到他在看她,便朝他白一眼,繼續吃。她胃口很好,一大半的菜都是被她吃掉的。男人吃菜比不上女人,女人飯吃得不多,把菜當飯吃。吃完了,她把筷子一扔,往後一靠,摸著肚子說,好飽好飽。再結結實實地打兩個飽嗝。周圍的人都朝她看,陳也曉得他們心裡肯定在想——這個女人好看是好看,就是粗了點。

陳也想到這裡忍不住一笑,接著,又嘆了口氣。

十分鐘後,他進了小區,走到樓下,抬頭往上看。家裡客廳的燈亮著,李招娣還沒有睡覺。陳也看看錶,已經十點半了。他正要上樓,猶豫著又停下來。

陳也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火,抽了一口。他站著,一邊抽,一邊思考。很快一支菸便抽完了。他又摸出一支,點上。

抽完第五支菸的時候,陳也不再拿煙了。他先是怔怔的,隨即罵了聲「他媽的」,把地上的菸屁股踩了踩,上樓了。

陳也開啟門,見李招娣在客廳裡收拾東西。她把一個大皮箱放在地上,旁邊是一堆衣服。她一件件地疊,再把衣服塞進皮箱裡。陳也記得這個大皮箱是結婚時買的,一直沒用過,放在壁櫥裡。現在拿出來,還是很新的樣子。

李招娣聽見陳也開門的聲音,也不回頭,使勁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皮箱。鼓鼓囊囊地,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蓋上。她說:「我是個要面子的人,等人家趕就沒意思了,我先把冬天的衣服整理好,拿回去,過兩天再來拿天熱的衣服。還有我的鞋子、化妝品、瓶瓶罐罐——東西太多了,一次拿不完,看樣子總得分個三五次——房間裡那套音響和傢俱是結婚時我買的,我拿不回去,就送給你了。你給我買的那些首飾,我不會帶走的,放在抽屜裡,你送給你將來的老婆吧——」

李招娣說到這裡,停了停,打了個哈欠。

「我有點困了。我要睡覺了——我再睡最後一晚,明天就走。」

她說著朝臥室裡走。陳也說:「等等。」

李招娣停下來,朝他看。陳也摸摸頭,嘴巴動了動,沒說話。

李招娣說:「你講呀。」

陳也又摸摸頭,嘿了一聲:「我不曉得該怎麼講。」

李招娣說:「隨便講,又不是讓你上臺做報告。」

陳也乾咳一聲,朝她看了一眼,忽道:「這個——你留下來吧。」

李招娣愣了愣。「留下來——幹什麼?還要再試?我跟你講,我自己都沒信心了。算了,別把你搞得下面出毛病,你將來還要結婚,還要生小孩的。」

陳也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留下來吧,不管你會不會生小孩,我們都不離婚——你明白了吧?」

李招娣一怔,看著他。

陳也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嘆了口氣。

「我發現我這個人真是沒有用啊——其實我本來真的想要下決心離婚,可我剛才走回來,一路上,腦子裡想的全是你,就像敲圖章,把你印在我腦子裡了。越想越捨不得,越想心裡越酸——也不曉得怎麼搞的。剛才在樓下,我又想到前兩年,我考不出託福,也沒當上官,你家裡人都勸你跟我離婚,你沒答應。現在輪到你不順了,我要是跟你離婚,那我就太不像話了。人家肯定會罵,陳也這個男人不是東西,股票賺了點錢,就把老婆甩了——」

李招娣搖頭,道:「你不是因為股票賺錢才把我甩了,是因為我不會生小孩。別人都曉得的——」

陳也說:「那也不好——我跟你講,我現在想通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就像陳昆,小孩倒是有的,可自己老早就不在了,有啥意思?我雖然沒小孩,可我活得好好的。別人有別人的福氣,我有我的福氣。我不管人家怎麼樣,反正我過自己的小日子。老天爺怎麼安排,我就怎麼過。你講是吧?」

李招娣低下頭,不說話。半晌才道:「你這個人——真是傻乎乎的。」

陳也看著她,說:「你才傻乎乎的。剛才你眼圈都紅了,明明想哭的,卻故意打個哈欠,裝出很困的樣子——我就想,我老婆現在真是不一樣了,以前是想哭就哭,想鬧就鬧,現在想哭還要裝成打哈欠,生怕被我看出來——」

李招娣帶著哭腔道:「你不要再說啦。」

陳也說:「好,不說了不說了,反正我要說的話也都說完了——你把皮箱裡的東西拿出來吧,再放回櫃子裡。你這個人呀,連整理衣服都不會,一件件要疊得平一些才能放進去。像你這樣東塞一點西塞一點,皮箱鼓得像個皮球,用不了幾次就要壞啦——咦,你怎麼又打哈欠了?你想哭就哭吧,不要老是打哈欠。」

李招娣說:「我這次是真的打哈欠,不是想哭。」

陳也說:「困了是吧?困了就睡吧。我也困了,這麼一路走回來,小腿都快抽筋了。你老公現在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了,走這麼點路就腳痠背痛,不像過去了。你也一樣,每次走樓梯上來都氣喘吁吁。我們這是缺乏鍛鍊。嗯,我們今天早點睡,明天六點鐘爬起來去跑步——你不要朝我撅嘴,我這也是為你好,你看隔壁的阿妹頭,整天光吃不動,三十出頭就像大媽似的,你不要學她的樣——我現在就去把我的跑鞋翻出來,還有你的,也不曉得被你扔到哪裡去了——咦,你又打哈欠了。很困是吧?你先去洗吧,你洗完我再洗。」

李招娣搖頭說:「這次不是困,是又想哭了——我也不曉得我為什麼要哭,我心裡很酸很酸,就像你說的,像吃了個話梅那樣酸——你先去洗吧,我想坐在沙發上哭一會兒。我今天要晚點睡覺,我要是早睡的話,明天起床眼睛就會腫得像核桃那樣——你去洗吧,別待在這裡,我哭起來的樣子很難看,我不想被你看到。嗚——我真的要哭了,你快點進去,快點,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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