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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秘雨衣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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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前夕,齊江之上,一輪朝日映照江面,微波盪漾,江水平緩東去,在冬日的清晨裡泛著薄薄的霧氣。遠處的城市輪廓在薄霧裡若隱若現,一艘漁船靜待江面,站在舷邊的漁民將漁網撒出一個漂亮的圓,慢慢落入水中。漁民對自己的撒網技術非常滿意,眼神中滿是期待,舷旁的水面漂過幾尾肚皮翻白的魚,漁民皺了皺眉頭,不免有些晦氣,他朝手心吐口唾沫,站到舷邊開始收網。網很沉,漁民使出渾身力氣,看來這一網收穫頗豐。漁網一點點近了,漁民開始興奮起來,手中的力道也加了幾分。漁網終於上了船,幾十條齊江名產鰱魚滾落在船艙。漁民一臉笑容,滿臉皺紋一起舞動起來,但是很快他的笑容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只見幾十條魚毫無活氣地躺在那裡,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都是將死未死奄奄一息。漁民俯身仔細察看,卻發現網中死魚和隨網帶上來的江水都像打翻了墨汁一樣泛著黑色,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怪味。漁民腿一軟,癱坐在船舷上。漁船下面,一大團黑色的江水正在擴散蔓延,猶如一頭猙獰的怪獸肆意遊蕩……

h省齊江市,一個位居齊江中游的經濟大市。

齊江市藍天賓館,國家生態環境督察組駐地。一個賓館女服務員膽怯地捂著鼻子,站得遠遠地指著走廊上的一個黑色塑膠袋。督察組的一名男組員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去解袋子。

「看清楚是誰扔的嗎?」

女服務員一臉驚恐地使勁搖頭。

男組員一邊解袋子,一邊讓同事去檢視監控錄影,開啟袋子,竟然是半袋子死魚!死魚散發著刺鼻的臭味,在場的人不約而同都捂住了鼻子。細嗅之下,那種臭味並不是腐爛的臭味,更像是某種化學廢料的味道。

監控影片顯示在賓館後廚門邊隱約閃過一個裹在塑膠雨衣裡的人,看不清楚他的面目。這個「雨衣人」隨著送菜的車輛一起從後門進入賓館,躲過了賓館和政府的工作人員,將死魚袋子扔在了走廊上,而死魚袋子的位置又恰恰是監控死角。

「這個人有很強的反偵察經驗!」反覆檢視監控錄影的幾個組員得出一致意見。

就在此時,另一個組員匆匆地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王組長呢?有大事發生了!」

生態環境督察組組長王宬是一個年約六旬的精瘦老頭,滿頭銀髮,曾經在多個省份進行生態環境督察工作,在他手中被問責處分的幹部不計其數。一些被他處理過的幹部偷摸送他一個外號「寧撞閻王,莫遇老王」!此時,他正檢視那一段影片,眉頭緊鎖。

王宬問:「那封信裡寫了什麼?」

方才那個拿信的組員有些緊張地把信遞給王宬:「這是署名為‘遲到’的那個舉報人第三封信了,與前兩封信不同的是,這次舉報信裡不僅有詳細的齊江市汙染案件資訊,還直接指出了這三次案件都和一隻隱藏在齊江市領導層的大老虎有關。」王宬面色沉重,把舉報信後面的署名仔細看了好幾遍:「這個‘遲到’是我們的老朋友了,從他前兩次舉報的問題來看,訊息來源確實很準,看來是一個瞭解齊江市底細的人啊。你們查過舉報人的情況了嗎?」

組員有些無可奈何地說:「我查過了,姓名和地址都是假的,屬於匿名舉報,但是汙染問題都是真的,看來他不想和我們正面接觸。」

王宬攥著舉報信在屋子裡踱步:「遲到,遲到,他選擇這個化名是什麼意思?」

組員:「是不是蘊藏著這個意思——‘正義可以遲到,但不會缺席’?」

王宬:「信到了我們手裡,死魚同時也扔在我們眼皮底下,這也太巧合了吧。看來,送魚的人和那個‘遲到’很可能是一個人。如果是這樣,他的署名就不是這種寓意了,應該是抱怨我們行動遲緩!」

一個組員贊同王宬的分析:「估計這個‘遲到’接連寫了兩封舉報信,但是看到我們兩個月遲遲沒有動作,以為我們無動於衷,所以他把一袋子死魚扔在我們面前,看看我們的態度到底是怎樣。」

王宬:「從舉報線索來看,這個‘遲到’掌握了不少齊江市內幕,不僅知道我們的住處,而且提供的案件線索準確,最為重要的是舉報信中指出暗藏的大老虎名字和中紀委移交給我們的線索一致,看來這裡面問題不少啊!」

幾個組員憂心忡忡,有人說:「看來齊江市的幹部隊伍被腐蝕得很厲害,如果我們把案件披露,肯定又要倒下一大批幹部。」

王宬嘆息:「汙染和腐敗本來就是一對孿生兄弟,一個破壞環境,一個傷害民心,最後受傷的都是國家和百姓。」他又問,「那袋子死魚送去檢驗沒?看看是什麼汙染源,我們不能弄錯了目標。」一個組員回答說,已經將樣品送去省裡進行檢驗。

組員請示下一步行動,王宬想了想說:「是時候攤牌了,我們要和齊江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們亮亮底牌,否則他們會心存僥倖,齊江市的百姓也會對我們失去信心。」

「汙水橫流,終歸還是要有中流砥柱!看看我們扔出的炸彈,在齊江市是引發地震還是海嘯。」隨著王宬的話音剛落,整個督察組的人齊刷刷站起來,個個神情嚴肅,他們知道,一場大戰要來臨了。

齊江市政府禮堂,臺下黑壓壓坐滿了齊江市的領導幹部,會場氣氛壓抑凝重。國家環保督察組正在向齊江市市政府反饋督察意見,督察組組長王宬神情凝重,指出齊江市在生態環境工作中存在六大問題:

一、治理黑臭水體措施不力,每天超過20萬噸汙水直排齊江,其中有部分違規審批的涉汙企業,竟然排放工業汙水,致使齊江流域保護區生態環境被嚴重破壞,造成跨省汙染;

二、盲目追求gdp資料,突破環境底線屢屢上馬一些工業和化工專案,先後在齊江沿岸建設石化、水泥、冶煉等多個專案;

三、「退耕還溼」工作弄虛作假,虛報工作成果,違規在溼地區域建設旅遊和娛樂場所;

四、整治霧霾汙染滯後,「藍天工程」落而不實,違規註冊10噸以下燃煤鍋爐145臺;

五、垃圾分類工作停留在紙面上,沒有形成社會聯動氛圍,全市最大的長興垃圾處理廠常年超負荷執行,垃圾滲濾液長期得不到有效處置,累計滲濾液汙染超過75萬立方米;

六、齊江市鳳山縣金礦將尾礦礦渣違規填埋,汙染數百戶村民飲用水水源,致使在環保督察期間和國慶節期間兩次群體進京上訪,分別被國家生態環境部和國家信訪局點名批評。

除了這六大問題之外,環保督察組還向齊江市移交了421個具體問題,要求齊江市限時辦理解決,數量佔到h省環保案件總數的四分之一左右。

會議結束時,整個大禮堂一片沉默,連退場的幹部們都是垂頭喪氣的模樣。市委書記廖宇正和市長李子平等幾個領導對視一眼,卻都沒有說話,大家都心知肚明,齊江市肯定要「火」了,而且這把「火」來勢兇猛。國字臉的廖宇正眉頭緊鎖,花白的頭髮下一個顯眼的「川」字深深地刻在額頭上。李子平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染過的頭髮烏黑濃密,整齊地向後邊倒去,他看著比廖宇正年輕不少,其實兩人年歲相當。

王宬把市委書記廖宇正和紀委書記嚴哲單獨留下,向他倆通報督察過程中瞭解到的腐敗問題線索,其中最重要的一條線索是中紀委移交過來的,涉及齊江市一位重量級的領導幹部,督察組經過詳細調查以後,已經將調查情況遞交到h省紀委。王宬的通報簡短精要,並沒有提及涉案人員的姓名,但是已經在廖宇正和嚴哲心裡激起驚天巨浪,兩人面面相覷,沒有料到「大老虎」真的就隱藏在自己身邊。

廖宇正想到一句話「屋漏偏逢連夜雨」,白白淨淨的嚴哲想到的是自己紀檢部門的失察之責,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都是震驚與苦澀。

會場外的領導們圍在一起,揣測王宬單獨會見市委書記和紀委書記的意圖,常務副市長劉耕野有些幸災樂禍:「‘王閻王’直接把市委書記和紀委書記找去了,肯定是涉及腐敗案件。看這架勢,涉及的人級別還不低呢!」劉耕野的話無異於再次扔出一枚炸彈,這些市領導人的面色難看,交頭接耳猜測了起來。

李子平使勁咳了一聲,制止住大家的議論:「老劉,你別在這裡危言聳聽,妄加揣測,大家還是趕緊回去按照督察組的反饋意見,研究怎麼整改落實吧。」一群人各自陰沉著臉散去。

王宬約談廖宇正和嚴哲,心裡最忐忑的卻是主管生態環境的副市長王武。王武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偷偷環顧左右,似乎每一個人都在竊竊私語議論他。雖是冬天,王武依然感覺到一滴冷汗正從自己的耳後慢慢滾落,那種冰涼的感覺從他的髮際一直滾過脖頸,最後沒入後背,像是一條蛇鑽了進來。王武長得像一尊佛,方面大耳一臉福相。此時,福相卻變成苦相,王武已經預感到大事不妙,他聽到了傳聞,由他審批的電解錳加工廠造成江水汙染,有人把死魚扔到了督察組面前,據說還有暗藏猛料的舉報信。王武作為市政府領導班子裡唯一一位在齊江市工作超過二十年的人,齊江市的每一樁生態環境問題他都心中有數,有的是他的責任,有的是歷任領導留下的問題,沒有別人比他更瞭解這筆爛賬了。自從督察組進駐齊江市以後,王武每天都在惴惴不安地盤算自己會受到什麼樣的處分,警告、記過他都可以接受,只要不是免職或者更嚴厲的處分。一想到這裡,王武就偷偷念幾句佛號。作為齊江市土生土長的副市長,王武在工作上一直很強勢,市委書記廖宇正和市長李子平也比較尊重這個「地頭蛇」,與其說尊重不如說是忌憚,因為王武是齊江市本土官員的代表,是與齊江市其他來自「五湖四海」的官員們分庭抗禮的旗幟性人物。據說,市長李子平多次與王武發生齟齬,對他意見很大,曾在市委常委會上抱怨王武負責的工作領域「水潑不進」。

王武低著頭匆匆離去,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也視而未見,神不守舍地離開了會場。

第二天,國內各大新聞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了齊江市的生態環境問題,齊江市從h省的領頭羊一下子褪去光環,成為全國矚目的焦點。齊江的街頭一夜之間出現了很多指手畫腳討論環保的百姓,他們不僅咒罵被汙染的環境,更關心汙染背後的黑幕什麼時候揭開。

放在火爐上煎烤的齊江市禍不單行,通過環保督察組移交的線索,又一個地雷在齊江炸響了——齊江市生態環境局和下屬分局爆發腐敗窩案,市局一、二把手因為收受企業賄賂相繼被紀委留置調查,據說涉案金額超過1000萬元,齊江市生態環境局與各縣區分局涉案人員近30人。

市委書記廖宇正聽到紀委書記嚴哲的彙報後,氣得把手裡的檔案都撇了一地,拍桌子大罵:「齊江的水被他們弄黑了,齊江市的臉也被他們丟盡了!給我嚴查,一個腐敗分子也不能放過!」

紀委書記嚴哲贊同地說:「現在我們確實需要快刀斬亂麻,既要給督察組一個交代,也要給齊江市老百姓一個交代,否則現在從機關到社會,以訛傳訛,謠言滿天飛,對我們的隊伍形象和工作都造成不利影響,急需我們展示決心和重塑形象。」

廖宇正慢慢冷靜下來,說:「你說得很對,腐敗畢竟是一小撮分子,並不代表我們齊江市所有的幹部都爛掉了。我們還是要相信大家、依靠大家,要正本清源,重塑形象,一手抓治汙,一手抓治人,兩手都要硬、都要贏!」

嚴哲又向廖宇正建議,最好抓緊時間將涉及腐敗的幹部在齊江市層面進行處理,如果轉交到省紀委甚至中紀委,那樣就很被動了。廖宇正雖然深感為難,但還是同意了這個建議,他一方面想降低對齊江市的負面影響;另一方面也有自己的私心,畢竟他的晉級呼聲越來越高,他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問題。廖宇正心裡決定了,他要和市長李子平一起去會會那個「寧撞閻王,莫遇老王」的王宬,只要能減小負面影響,彎腰求情也是值得的。

出乎廖宇正意料,李子平並不同意去向王宬求情。在市委大門口,廖宇正和李子平險些因為此事發生爭執。

李子平:「廖書記,我們這樣貿然去找他們,影響不太好吧?尤其督察組長是那個‘王閻王’,我怕求情不成還要惹一身騷。」

廖宇正:「事到如今,我們只能豁出臉去,求督察組暫時不要上報,暫緩向社會公開,最好爭取由齊江市紀委先行處理,這樣才能爭取一些主動權。」

李子平一臉為難,明顯不太支援去找督察組求情:「廖書記,這些事情和你我都沒有什麼關係,他們是查人還是向社會公開,我們都不能橫加干涉,現在這樣去找他們是違反規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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