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宇正皺皺眉頭,壓住心中的不滿,他對自己這個搭檔的想法很是瞭解,李子平為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明哲保身,擅長躲避責任,大難臨頭首先要撇清與自己的關係。廖宇正有點不高興地說:「老李,這個時候不是撇清自己的時候,不能為了劃清界限而損害齊江大局。那麼多幹部腐敗掉了,那麼多生態問題擺在那裡,咱倆作為主要領導能脫得了干係嗎,還能獨善其身嗎?我們誰也無法置身事外!」
李子平使勁搖頭,並不認可廖宇正的說法:「越是這樣,我覺得咱們越是不能摻和進去,否則就會變成他們口中的官官相護,地方保護主義。誰的孩子誰來抱,誰的責任誰去扛。」李子平這麼說是因為他聽到了一些訊息,覺得督察組掌握的那些猛料和自己關係不大。
李子平的態度讓廖宇正更加生氣,說話聲調都拔高了:「老李,我看你是還沒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這個炸彈如果炸響了,齊江市就會被炸個面目全非,咱倆作為主要領導能逃脫問責?我們的前途還能一帆風順?」廖宇正知道李子平最關心的是自己的前途,所以直截了當點出了問題的嚴重性。
見廖宇正急火攻心,按捺不住情緒,李子平也開始有些遲疑,他試圖緩和氣氛:「廖書記,我們這樣去求情能管用嗎?你不是不知道,那個王宬是個軟硬不吃的‘鬼見愁’,這樣去求情只怕會適得其反啊!」
廖宇正嘆了一口氣:「我何嘗不知道這個王宬鐵面無私,不近人情,但總要去爭取一下,死馬權當活馬醫了。不僅督察組要去,省委我們也要主動去做深刻檢討!」
李子平陰沉著臉,最後還是妥協了:「好吧,廖書記,你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不,一條船上的人,我陪你走一趟就是了。不過我有話在先,那個‘王閻王’要是翻臉了,我也沒什麼辦法。」
與黑雲壓城的齊江市相比,數千公里之外的廣州市卻是陽光明媚。此時,在廣州市舉辦的「綠色發展·環境經濟學」論壇上,h省生態環境廳副廳長林寒江正在演講,四十出頭的林寒江短髮白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略有些書卷氣,看似有點懶洋洋的眼神偶爾閃過一絲精光,透露出內心的倔強和果敢。
此時,林寒江鏡片後的眼神,正配合著他演講的內容越來越明亮——
「我們很多人對‘人定勝天’這句話有誤解,都把這四個字當作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金科玉律,其實是錯誤的。這句話出自荀子的《天倫》:‘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在這篇文章中,荀子說的天,是自然規律的意思。天與人的關係:一是順應天,即順應自然規律,不與天爭;二是制天,就是利用自然規律,改造條件。以唯物主義觀點看,‘人定勝天’是不可能的,只能順其勢而利用、改造。‘人定勝天’的現代意義,首先是掌握自然規律;其次,使人類脫離動物低層次生存,使人類和自然的互動不再是一種低層次的被動,變成掌握‘道’——也就是自然規律的精髓。掌握自然規律的另一個方面,就是讓自然與人類都向有益的方向發展,這是更高層次的‘人定勝天’。人類歷史整個就是順應規律、改造自然的歷史……」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林寒江藉機會喝口水,他注意到臺下原來有些昏昏欲睡的人,大部分都被他的講話喚醒,專心聆聽他的發言,不禁有些小得意。
會議大廳最後一排是媒體席,一個三十出頭的白衣女子站在記者們的身後,認真聽著林寒江的每一句話,表情時而讚許時而搖頭,她不時低頭看看手錶,顯然還有要事在身。一旁的助手提醒她:「蘇總,廣州專案方的李總要去機場給您送行,我們要是去晚了,不太禮貌吧……」被稱為「蘇總」的白衣女子看了一下時間:「再聽三十分鐘,我們準時出發。」
「我們不要過分陶醉於對自然界的勝利。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會對我們進行報復。這種報復是很強烈的,往往會讓我們人類付出慘重代價。」林寒江引用完恩格斯的話,點開身後螢幕上的ppt檔案,展示「世界十大汙染事件」的圖片和文字介紹,包括切爾諾貝利核汙染、日本福島核電站核洩漏、印度博帕爾工業化學事件等,觸目驚心的圖片和血淋淋的傷亡數字讓臺下所有人都清醒了過來,專心聽他的講話。
「要把生態環境保護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生態環境,像對待生命一樣對待生態環境。人因自然而生,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類對大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身。生態環境沒有替代品,用之不覺,失之難存。生態環境還是人類文明存在和發展的基礎,歷史上的文明古國都發源於生態環境良好的地區,但因為生態環境遭到破壞導致文明衰落的例子比比皆是,‘歷史地看,生態興則文明興,生態衰則文明衰’。所以說,生態環境保護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業,建設生態文明是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千年大計。就像習近平總書記說的那樣,‘國際社會應該攜手同行,共謀全球生態文明建設之路,牢固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意識,堅持走綠色、低碳、迴圈、可持續發展之路’。」
齊江市的生態環境督察組駐地藍天賓館,廖宇正和李子平正不停地向王宬檢討。
廖宇正:「王組長,齊江市的生態環境工作出現這麼多問題,還牽扯到這麼多領導幹部,我身為齊江市委的班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幾天我心裡愧痛交加,一直在反思。」
李子平在旁邊連連點頭:「是是是,我這個市長也要反省。」
王宬看了二人一眼,對這兩人聯袂來訪的目的心知肚明,故意不作聲。
李子平殷勤地給王宬倒上一杯茶,王宬語氣冷冰冰地說:「我們還是節省點時間吧,書記和市長兩位主官攜手前來,到底意欲何為?」
廖宇正身體前傾靠近王宬:「能不能請王組長暫緩將齊江市的情況上報省裡和部裡,給我們齊江市一個主動改錯的機會。我們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拿出對腐敗問題的處理意見,集中力量解決汙染問題,確保在短期內有所改觀。」王宬看了廖宇正一眼,沒有回答。廖宇正繼續說,「齊江市的環境問題已經在全國公開通報,如果再有腐敗問題被披露,將會給齊江乃至全省都造成很大的負面影響。還請王組長考慮我們的難處,看能否給我們一次改正的機會?」
李子平在旁邊隨聲附和道:「請王組長放心,汙染問題我們會限期整改,腐敗幹部我們會嚴肅處理!請王組長相信我們齊江市委、市政府,我們一定不會讓督察組失望的。」
王宬摸著自己的銀髮,有些嘲諷地看著二人:「督察組來齊江市兩個多月,在實地調查過程中也瞭解到一些情況,如果齊江市的生態環境工作在二位的領導下能夠團結一致,盡心盡力,我想不會出現這麼多問題,也不會牽扯進去這麼多幹部。」王宬話裡有話,暗指二人面和心不和,致使生態工作和幹部隊伍建設都出現了問題,這讓廖宇正和李子平兩人羞愧難當。
廖宇正一個勁兒地自我批評:「王組長批評得是,齊江市出了這麼多問題,我這個班長難辭其咎。但還是想請王組長暫緩上報,給我們齊江市一個主動改錯的機會,我們保證痛定思痛,抓緊整改,嚴肅處理後續問題,絕不會徇私枉法。」
王宬哈哈一笑,有些自嘲地說:「書記、市長你們來之前,肯定也掂量過我的外號。‘寧撞閻王,莫遇老王’嘛,我都和閻王爺齊名了,哈哈,受之有愧啊。」廖宇正和李子平對視一眼,都是滿臉尷尬。王宬繼續說:「你們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們齊江市主動拿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先行處理腐敗幹部,確實可以爭取主動,但是這樣做,又置我們督察組於何地?置中央派督察組的意義於何地?為什麼在我們來之前你們不知道主動呢?板子打到身上才想起改正錯誤?」
廖宇正和李子平都是一臉羞愧,一時間無言以對。
王宬:「不瞞二位,齊江市的情況我們已經通報給省委和部裡了。至於省裡是直接辦案還是移交給你們齊江市紀委,我不便過問。什麼時候向社會公佈,這要部裡統一決定,我無權干涉。我們都要遵守政治紀律和政治規矩,還請二位理解。」
王宬的話冷冰冰的,廖宇正難掩失望,表情有些發僵。李子平又給王宬倒茶水,王宬推開茶杯:「實不相瞞,我這組前一個督察的省,出面向我求情的是省委書記和省長,我也是這般答覆的。我奉勸二位領導不要把精力浪費在這上面,有這精力和時間還是趕緊研究一下防汙治汙的具體措施吧。明天我們督察組就要啟程轉戰下一個省,我還有要務在身,就不奉陪了。」
王宬下了逐客令,說完起身離去,把兩人晾在了那裡。
廖宇正一臉鐵青,李子平見王宬走了,氣得自己一口喝乾了那杯推來讓去的茶:「書記,我說不該來吧,這個‘王閻王’真的是油鹽不進,誰來求情也沒用。」
廖宇正有些沮喪,嘆了口氣:「你以為我想低聲下氣求人啊,還不是為了齊江市的名譽和形象?既然如此,就讓我們一起迎接暴風雨和口水唾沫吧。」他似乎覺得這話並不能緩解自己的擔憂,又補充道,「你我這條船,說不定也抗不過這場暴風雨……」
李子平舉著茶杯,一臉錯愕地愣在那裡:「書記,有這麼嚴重嗎?」
廖宇正滿臉憂慮,說道:「接下來,只怕無論是生態環境,還是政治生態,我們都將成為省裡乃至全國的負面典型。齊江市,馬上就要破鼓萬人捶了……」
身在廣州的林寒江已經講完環境的重要性,正在講解他的專題「環境經濟學」,演講的內容包括全球背景下的環境經濟分析、空間維度的環境經濟分析、運用經濟手段進行環境管理等。臺下有一個政府官員模樣的人主動舉手提問:「林副廳長,用經濟手段進行環境管理具體包括哪些措施?」
林寒江回答他:「經濟手段不倡導單獨運用,在環境管理中它是與行政的、法律的、教育的方法相互配合使用的一種方法。它通過稅收、財政、信貸等經濟槓桿,調節經濟活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關係、汙染者與被汙染者之間的關係,促使和誘導經濟單位和個人的生產和消費活動符合國家保護環境和維護生態平衡的要求。通常採用的方法有,徵收資源稅、排汙收費、事故性排汙罰款、實行廢棄物綜合利用的獎勵、提供建造廢棄物處理設施的財政補貼和優惠貸款等。」他看著那個官員,笑道,「如果您是主政一方的大員,經濟手段運用好了,不僅可以預防環境汙染,還能給您增加財政收入。如果您能少看一會兒手機,也許就能獲得環境財政雙豐收!」聽眾一陣大笑。
站在記者身後的白衣女子搖頭,似乎並不贊成林寒江的調侃:「林寒江,你總是喜歡逞口舌之快,得罪人於無形之中,早晚要吃虧的。」她脫眾而出,舉手提問,「請問,從我們企業經營者最關心的角度,政府應如何處理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的關係?」
林寒江猛然見到這位白衣女子,眼神一亮,竟然激動難抑,險些當眾叫出她的名字。隔著黑壓壓的參會嘉賓,兩人目光交錯,像久別重逢的老友,卻囿於這個場合無法打招呼。場面一下子沉寂下來,很多參會嘉賓都以為林寒江被這個問題難住了,紛紛回頭去看那個白衣女子。白衣如雪的蘇姓女子不卑不亢地迎接眾人的目光,她丟擲的問題有些故意為難林寒江的意思,神色裡藏著一絲林寒江才懂的挑釁。
林寒江看著白衣女子,慢慢穩住情緒,輕咳一聲掩飾尷尬,說:「這個問題很宏觀,解釋起來可能要長篇大論。為了節省時間,我斗膽借用習總書記的話,可以用‘兩條魚、兩座山、兩隻鳥’來回答。」
參會的人又齊刷刷轉向林寒江,聽他怎麼用魚和鳥解釋這個問題。林寒江略作停頓,喝了一口水,釐清思路,說:「習總書記在不同階段曾經提出過關於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兩條魚、兩座山、兩隻鳥’的論述,很多學者也進行了闡釋。
「‘兩條魚’是經濟發展不應是對資源和環境竭澤而漁,生態環境保護不應是捨棄經濟發展的緣木求魚,而是要在發展中保護、在保護中發展。沒有經濟發展的支援,生態環境保護既沒有資金保障也沒有技術基礎,這也是‘環境庫茲涅茨曲線形’為什麼呈現‘倒u形’的原因,生態環境會隨著經濟發展變得嚴重,但當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後又開始逐漸改善。
「‘兩座山’指的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在東北地區和西藏等高寒地區則是‘冰天雪地就是金山銀山’。依據‘五位一體’發展戰略,綠水青山與金山銀山不是矛盾的,而是高度統一的,不能顧此失彼,更不能兩層皮搞對立,自然優勢可以轉化為經濟優勢,保護生態環境就是保護生產力。哪個地區的自然資本越多、綠色銀行賬號越大,這個地區的經濟社會發展安全係數、潛力前景就越突出。
「‘兩隻鳥’說的是防止‘鳥去籠空’,要在‘騰籠換鳥’中實現‘鳳凰涅槃’。解決生態環境問題要從經濟發展入手,需要轉變經濟發展方式,調整產業結構,轉換經濟發展動力,必須改變過多依賴增加物資能源消耗、規模粗放擴張、高耗能高排放的發展模式。‘騰籠換鳥’‘鳳凰涅槃’,‘鳥’是矛盾的主要方面,‘籠’是矛盾的次要方面,不能被動地聽任‘鳥去籠空’,要主動地培育和引進吃得少、產得多、飛得高的俊鳥,主要集中在迴圈經濟、低碳經濟和美麗經濟等領域。」
林寒江把枯燥的理論用一種略帶幽默的方式闡述出來,引得臺下一陣掌聲。提問的蘇姓女子也優雅地鼓掌表示欽佩,她自言自語道:「林寒江,想難倒你一次還真的不容易。」
「破壞生態環境的舉動往往都是被利益驅使,猶如一頭出籠猛獸,如果不加以約束,最後會吞噬我們賴以生存的世界。所幸,我們還有制度為柵、良知為鎖,努力將這頭猛獸關進牢籠。」林寒江的演講結束語引用了英國社會學家本傑明?惠奇科特的一句話——世界比我們偉大,不會按我們的想法行事;我們比世界渺小,必須遵循它的法則。畫面定格在這句話,幾個聽眾輪流上來和林寒江合影,林寒江微笑著配合他們。忙著合影的他目光卻一直情不自禁地在人群中搜尋白衣女子,可惜那個白衣如雪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林寒江的手機螢幕一直在閃,演講這一個小時裡來了好多電話。一條微信首先躍入眼簾:演講得很好、很精彩,但是有些空洞,不接地氣。我今天出差路過此地,利用登機前一個小時來聽你的演講。聽你聲音有些感冒了,注意身體。蘇娜。
蘇娜就是剛才的白衣女子,是林寒江以前參加學術交流時認識的一個朋友,曾經在南方某省電視臺擔任主持人,後來跳槽到一家全國一流的房地產集團,成為赫赫有名的樓盤操手。兩人以前曾經在一個房地產與生態環境領域的論壇上有過碰撞,當時兩人觀點不同,在論壇上激烈辯論,被某網站撰文抨擊,說二人的觀點之爭暗示了政府和商界在「環境保護與企業利潤」之間是天生的對頭,難以調和。沒想到兩人不打不相識,後來成了異地朋友,偶爾在微信裡問候點贊。
林寒江曾經和蘇娜討論過自己迴歸學校的想法,得到蘇娜的大力支援。蘇娜比他更進一步,建議他乾脆跳到企業,和她一起下海,林寒江雖然沒有答應,但是也有些心動。蘇娜剛才的提問,著實考驗了一下林寒江的學識和反應。林寒江舉目四顧,只見蘇娜的白衣背影在門口一閃而過,他想要追出去,卻被論壇舉辦方的人拉住,只得悻悻作罷。
另一條微信讓林寒江心情突然黯淡,演講成功的喜悅瞬間化為烏有。那是一個微信名為「隔壁老王」的人發來的:急!請速來齊江!
林寒江聽聞齊江市現在水深火熱、黑雲壓城,心中頓時泛起一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