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江市生態環境局的禮堂,坐滿了市局機關的工作人員和下屬縣區分局的班子成員,足有一百多人。這是林寒江到任以來,作為分管副市長第一次召開這麼大規模的生態環境系統會議。
後來很長時間,齊江市生態環境領域的工作人員都對林寒江的第一次會議印象深刻。林寒江沒有帶任何講話稿,只是抱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走上臺去,電腦連通以後,背後的投影螢幕上出現一張表格,是林寒江的照片和個人履歷表。市局爆發腐敗窩案以後,一直沒有任命新局長,市委組織部從原來的班子成員裡選了一個排名最後的人主持工作,叫郝仁敬,大家都戲稱他「好人精」。郝仁敬還有三年多就要退休了,為人木訥老實,當慣了老好人,在原來的班子裡一直屬於靠邊站的人物,現在爆發腐敗窩案,原來的一、二把手都落馬了,還有一個副局長在配合調查,只能把郝仁敬推到前臺,頗有點「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意思。郝仁敬雖然業務不錯,卻缺少駕馭全域性的魄力和能力,市局和縣區分局已經一盤散沙,謠言滿天飛,人人自危,工作陷入半癱瘓狀態。
郝仁敬手裡捏著一張反覆修改過的主持人用語,剛想給大家隆重介紹林寒江的情況,卻被林寒江制止了,在臺上頓時有點手足無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把面前的茶杯都碰倒了。
林寒江自我介紹,開場白很簡潔:「客套話就免了吧,我習慣用表格和資料說話,通過這張表格,你們就會對這個叫林寒江的人有一個直觀的瞭解,他的家庭、學歷、任職等情況,全在這上面,除了家庭存款數額,該有的都有了。」
臺下一陣笑聲,都覺得新來的副市長有些與眾不同,很平易近人。有些尷尬的郝仁敬趕緊放下稿子,帶頭鼓起掌來。
林寒江接著道:「大家都知道,現在是齊江市生態環境系統最為艱難的時期,過去的是非對錯,我不去評判,只有一句話,請大家相信組織。另外,我想送大家兩句話,第一句話是‘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你若是清水,別人就用你來正衣冠;你若自棄做了濁水,就怨不得別人拿你來洗腳。」
臺下的人一片靜穆,所有人都知道林寒江說這句話的意思,畢竟腐敗窩案還沒有結束,很多事情還沒到水落石出的時候,人人心裡都在想著自己是清水還是濁水。
「第二句話是‘境當逆處要從容’。越是艱難之時,我們越要團結一致,昂然向上。我們這支隊伍擔負的是治霧霾治汙水、戰空氣戰土壤的重任,首先就要掃除我們心裡的霧霾和汙水,唯有如此,我們的隊伍才能有戰鬥力。一個人要有精氣神,一個團隊更要有精氣神!」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畢竟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工作單位一直沉淪谷底,不僅集體形象和榮譽受損,大家的績效工資也只能拿最末等。此時有人在臺下介面道:「副市長,我們再也不想被人扣發績效工資了。」
「說得好,不想被扣績效,就要知恥而後勇,用實際行動迎頭趕上!」林寒江向那個人做了一個點讚的手勢,接著在電腦上點開了三張圖片,顯示在螢幕上,「這三張圖片,大家仔細看看是哪裡?」
臺下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端詳著三張圖片,後排的人乾脆站起來觀看。
第一張圖片是一張黑白照片,一處蘆葦叢生的江灣處,一名挑著水桶的解放軍戰士的背影正穿行在蘆葦叢中。第二張圖片裡是兩隻渾身潔白、長腿赤喙的水鳥正在水邊啄食。第三張圖片遠處是幾組龍舟競賽,近處的水邊還有數名兒童爭相跳進水裡嬉戲。後兩張照片雖然是彩色的,但是也年代久遠,畫面有些模糊。臺下的人辨認良久,都不敢確認是哪裡。後來有一名灰白頭髮的老職工站起來,指著第三張圖片說:「20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們的齊江每逢端午節和國慶節都要搞龍舟比賽,我那時候就經常在江邊游泳,看龍舟競渡,熱鬧得很。」他指著圖片裡游泳的孩童們,很肯定地說,「沒錯,這就是我們的齊江!」
其他的人都議論紛紛,似乎不敢把朝夕相見的齊江和照片裡的齊江畫上等號。
「沒錯,這三張照片都是齊江,就是在我們眼皮底下日夜流淌的齊江。」林寒江肯定了老職工的話,「在來齊江市報到的路上,我做了點功課,在網上搜了一些齊江的資料,結果我在一篇後人紀念齊江市著名攝影家李德志老先生的部落格中,發現了這三張照片,都是李老師生前的攝影作品,拍攝時間分別是1949年、1959年和1979年。幾十年的滄桑如流水,這三張照片背後的故事卻沒有消逝。」
臺下的人停止了議論,都想聽聽照片背後的故事。
林寒江像講評書一樣,一一為大家揭曉照片背後的故事:「第一張照片拍攝於1949年,正是新中國成立前夕,當時解放軍兵臨齊江城下,準備渡江消滅城中負隅頑抗的殘敵。李德志老先生當時剛剛二十歲,是解放軍某部的一名宣傳幹事,他被部隊首長安排去採訪渡江尖刀連連長,結果這位英雄連長面對照相機鏡頭比面對敵人槍口還緊張,死活不肯接受採訪,李德志只能跟在他屁股後面寸步不離,最後就拍下了這位連長從江裡給老鄉家挑水的照片,還是一個背影。幾天後,這位連長就犧牲在我們齊江城內,現在他的英靈安息於齊江市的烈士陵園。」
聽到是一位犧牲在齊江的革命先烈,臺下一陣唏噓惋惜,卻猜不到林寒江到底想說什麼。
「第二張照片裡的水鳥,我們大多數人都沒有見過,但是一定聽說過。這兩隻鳥就是有‘東方寶石’之稱的國寶朱䴉,古詩中‘朱䴉戲新藻,徘徊流澗曲’說的就是它。20世紀我國境內曾有14個省份有過發現朱䴉的記錄,70年代左右一度以為它滅絕了,直至1981年夏天才在陝西洋縣重新發現,當時僅殘存7只。早在1959年的時候,我們齊江發現了朱䴉的蹤跡,李德志老師在江邊足足蹲守了一個多星期才拍下這張珍貴的照片,當時《齊江日報》還專門報道過此事。可惜,從那以後齊江再也沒有發現過朱䴉的蹤跡。現在我們見到的朱䴉,多數都是人工種群繁殖的,算上野生的全國也不過兩三千隻。」
「第三張照片,是齊江市為了響應中央正式批准廣東、福建兩省開始改革開放的重大決定,於1979年組織的龍舟比賽活動。當時,江邊的一群兒童跳進水裡游泳,恰巧被李德志老師收進鏡頭。」林寒江指著剛才的老職工開了個玩笑,「也許剛才這位老大哥,就是當時帶頭跳進江水的孩子王!」會場裡頓時響起一片鬨笑。
林寒江話鋒一轉:「這三張照片除了給我們講述歷史故事和時代滄桑,還告訴了我們一個被時間忽略的事實。」林寒江停頓下來,目光掃過整個會場,「這個事實就是,幾十年前的齊江水是可以喝的,是可以引來國寶朱䴉的,孩子們是可以放心跳進去游泳的!請在座的同志們舉手回答我,現在誰還會直接飲用齊江裡的水?誰還會放任自己的孩子跳進江裡游泳?原來遠近聞名的齊江名產‘齊江鰱魚’越來越少了,在市場上已經很少見到了。」
林寒江看著環保系統的幹部們,臺下的人大都苦笑著搖頭,沒有一隻手舉起來。
林寒江也苦笑著搖頭,他的苦笑不是為了尋求與聽眾的共鳴,更像是一種自我譴責,他說:「新中國成立七十多年了,改革開放也四十多年了,我們的經濟實力越來越強,人民生活越來越富足,齊江市也從當年的小縣城發展成800萬人口的經濟大市,但是我們的母親河齊江失去了清澈,失去了神韻,成為劣五類水質,不僅鳥類不來,連我們齊江人都不願意親近它,那麼我想問,我們的齊江到底是在進步還是在倒退?」
林寒江又在螢幕上點開三張照片,說:「我來齊江市的第一天傍晚,就去江邊拍下了這三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江畔一座大型工廠的幾根菸囪,排放的煙霧在斜陽的餘暉中直衝雲霄。臺下眼尖的人立刻喊出工廠的名字:「那是齊江鋼鐵廠。」第二張照片是一根粗大的汙水管正把汙水排進齊江,一圈黑墨般的汙水正在擴散。第三張照片是一處江水拐彎處,淤積了大量的白色垃圾。有些細心的人對比之後喊出來:「這就是當年發現朱䴉的江灣!」
所有的人都明白了新來的副市長用這六張照片對比的意義以及他想說的話。臺下的議論慢慢歸於安靜,所有的目光都集中於林寒江。
林寒江站起身來,慢慢走到螢幕中的六張照片下,投影儀的光線將他分割得陰晴不定。林寒江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似乎很漫長,因為所有參會的人都體會到了他肩上的壓力。他開口了:「齊江的水,確實髒了,但是齊江的環保人還沒有垮掉。齊江這條從歷史流到今天的大江,就是我們所有環保人的戰場,等待我們的將是一場艱苦的戰役,洗刷汙染、洗刷恥辱的戰役!成功了,齊江的水將會為我們洗去恥辱;失敗了,我們所有環保人將無顏去見齊江父老。我相信,齊江的水浸潤著先烈的鮮血,它會鞭策激勵我們去重構美好家園,找回鄉愁,實現夢想!我們一起努力吧!」
林寒江的語氣並不算慷慨激昂,甚至有些疲憊,但是很誠懇。他說完,靜靜地站在六張照片的斑駁光影裡,心裡沒有半點以往講課時的得意和驕傲,反而充滿了壓力和憂慮。他知道,他的齊江之路此刻正式踏上征程。
會議室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
會後,郝仁敬向林寒江介紹中層幹部,林寒江與他們一一握手,卻發現名單上的五位科長只來了四位,還有一人沒有前來。原來是資歷最老的科長周成功沒有來參會,周成功擔任正科已經十六年,卻一直無法再進一步。郝仁敬讓辦公室的人去找周成功,辦公室的人回來說,周成功正帶人處理老百姓投訴小鍋爐排放問題,無法來參加會議。郝仁敬歉意地解釋:「這個老周就是這個脾氣,幹活沒得說,就是不愛和領導打交道,多大的領導來他也躲得遠遠的。」看來周成功這樣做,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林寒江不由得對周成功這個人有些好奇。
林寒江在現場開了一個業務會,讓郝仁敬梳理出環保督察組督辦的一系列問題,明確了每一個問題的責任單位和責任人,畫出解決問題的魚骨圖,實施掛圖作戰。林寒江在會議室裡現場督辦各項工作,他對郝仁敬說:「以後這個會議室就是我的第二辦公室,督察組督辦的工作我每週至少排程一次,縱然你們心煩,我也會沒事就過來。」
郝仁敬額頭見汗:「我們巴不得領導每天來檢查指導工作,怎麼會心煩?」林寒江笑笑不語,他知道郝仁敬等人內心一定是沮喪無比。
一名科長過來請示郝仁敬:「郝局,這個吳昊還給他安排具體工作嗎?」
郝仁敬有些猶疑:「這個人啊,要不就算了吧?」
林寒江接過話茬:「吳昊是誰?他為什麼要搞特殊?」
郝仁敬苦笑著向林寒江解釋道:「這個吳昊是一個憂鬱症患者,常年不正經上班,每次給他安排工作他都會百般推託,甚至和領導打滾撒潑。要是批評他,他要麼說自己病情受刺激加重了,要你賠償醫藥費,要麼就偷摸寫信投訴你……此人在局裡無人敢惹。」
林寒江皺起眉頭,他最討厭這種機關裡的「怪胎」,眼前正是借這種人祭旗立威的好時機,他對郝仁敬說:「命令之下,沒有例外。不承擔任務、不正常上班的人就應該按照相關規定,該批則批,該罰則罰,這樣的人辭職了我們歡迎,不辭職就要服從規定。就從他這個月的出勤考核開始,該扣的錢一分不能少,就說是我林寒江讓做的。」
郝仁敬和科長對視一眼,都是一臉苦笑,卻不好反駁副市長的話。林寒江初來乍到,急於整治機關懶散的作風,但是他不知道自己這頭一腳踢出去就粘上了一隻癩蛤蟆。
傍晚,市委辦公樓,市委書記廖宇正和林寒江終於見面了。林寒江看著面前這個只比自己大三歲卻一頭灰白頭髮的市委書記,突然有點同情他。齊江市發生這麼多事情,目前壓力最大的人就是和自己握手的這個人。廖宇正客氣地向林寒江解釋自己沒能參加省委組織部送幹部儀式的原因,以及這幾天在下邊考察的行程安排,林寒江看著廖宇正滿頭灰髮和未老先衰的面容,以及他誠懇疲憊的解釋,覺得食堂裡那兩個大嘴巴的話並不可信,他自己似乎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寒江同志,數天前我就聽說你的名字了,沒想到我們這麼有緣,短短幾天時間,峰迴路轉竟然成了同事。」廖宇正一句話就讓林寒江有些尷尬,因為幾天前他在齊江還是一個被監視的涉案嫌疑人。
林寒江言不由衷道:「也許組織上了解我和齊江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淵源,又把我派回來了。」
落座後,廖宇正沒有和林寒江過多寒暄,直截了當地問他:「被國家環保督察組點名督辦的六大問題,還有數百個轉辦的具體問題,你準備從哪裡開始著手?」
林寒江這幾天也在梳理這個問題,他想了想回答道:「六大問題裡我準備先從長興垃圾處理廠的垃圾滲濾液問題、鳳山尾礦填埋問題先行整治,這兩個問題責任明晰,應該快刀斬亂麻。然後集中力量開展黑臭水體和藍天行動整治,沿江的汙染企業由於涉及企業關停和產能升級,我準備先去企業摸摸情況,再製訂整改方案。」
廖宇正點點頭,說:「我今天也去長興垃圾場實地看了一下,垃圾滲濾液問題就像禿子腦門上的蝨子一樣擺在那裡,卻沒有人主動管一管。原來的承建單位老闆和王武沆瀣一氣,王武一齣事,他立刻就跑路了,扔下這麼大一個爛攤子。75萬立方米的滲濾液,就像一個巨大的毒癤子,日夜不停地腐蝕齊江的肌體。」
林寒江前期並不知道垃圾處理廠背後的貓膩,聽到這個訊息有些生氣,說:「我找時間先去長興垃圾處理廠實地考察一下,拿出一個解決辦法。」
廖宇正伸手按按自己的太陽穴,似乎有些不舒服,說:「我今天在長興垃圾處理廠發脾氣了,罵人了,把好幾個部門領導大罵一頓。出現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對待問題的漠然,一些人甚至心知肚明在等著問題爆發,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回來的路上我就在想,汙染的問題僅僅在土壤和水體嗎?恐怕最大的汙染在我們的思想和精神上!」
林寒江看著廖宇正灰白的頭髮,突然有了一絲理解,這個市委書記並不像是躲在幕後指手畫腳、玩政治手腕的那種人,而是一個每時每刻都在迎戰壓力和憂患的船老大,他努力想駕著齊江這艘漏水的船駛出激流漩渦。
廖宇正對林寒江說:「寒江同志,你是環保科班出身,我希望你明天就帶領生態環境局、城建、國資公司等部門去長興垃圾處理廠,拿出整治辦法。承建單位老闆跑了,我們不能幹等著,就由我們國資公司接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