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思考了一會兒問廖宇正:「廖書記,這裡面可能要涉及一些人被追責的問題,您看怎麼處理?」林寒江故意拿外面的傳言試探廖宇正。
廖宇正嘆息一聲,看著林寒江說:「寒江同志,請你不要有顧慮,我已經在市委常委會上表態了,不僅僅是長興垃圾場,齊江市的每一起生態環境問題,我們都要依法依規進行處理,該問責就問責,該抓人就抓人,決不姑息!治汙,先治人!」
「治汙,先治人!」林寒江輕聲重複這五個字,也懂得了廖宇正那一聲嘆息的深意,他說,「以前我在課堂上曾經為很多生態環境問題開方子拿整治方案,卻從沒有身臨其境地體會,每一個整治方案背後都可能影響到一些人的晉升甚至烏紗帽。」
廖宇正沉重地點點頭,說:「影響到一些人的晉升和烏紗帽,總比影響到一個城市的百姓安居樂業和身心幸福要好。寒江同志,我們此時不能心軟啊,我也是雙腳站在汙水之中的時候,才領悟到對生態環境工作的懈怠與縱容就是對人民的犯罪啊!」
廖宇正的話讓兩人都一陣沉默,林寒江嘆息道:「生態環境問題總是要向發展程式索取代價的,這個代價也是我們必須承受的啊。」
廖宇正問林寒江國家環保督察組轉交的421件具體問題怎麼解決,林寒江回答道:「我已經和生態環境局進行了梳理分析,這421件問題有約三分之一集中在‘齊江夜市一條街’上,主要包括油煙汙染、噪聲擾民、餐廚垃圾等問題。看來要想徹底解決這個問題,我們要有壯士斷腕的決心才行。」
「你的意思是?」廖宇正用眼神詢問林寒江。
林寒江的回答簡潔有力:「關停!」
廖宇正看著態度堅決的林寒江,神情由凝重慢慢變成了微笑:「好吧,寒江同志,我同意你的意見。這條街是齊江的一個頑疾,十多年了都沒有根除,現在需要你果斷出手了。」
齊江夜市一條街已經成立十多年了,最開始是由一些沿街小飯店夜間擺攤經營,後來逐漸成了氣候,吸引了很多商販前來經營燒烤。說是「夜市一條街」,其實就是「燒烤一條街」。夜市綿延七八百米長,很多從外地來齊江的遊客晚上都愛來這條街吃些特色小吃。由於大多是燒烤攤位,時間一長,這條街慢慢出現了餐廚垃圾、噪聲、油煙等多重汙染,周圍居民平日連窗戶都無法開啟,意見很大,各種舉報信件如雪片般飛來,強烈要求市政府關停這個夜市。國家環保督察組進駐h省以來,這條街成為百姓舉報的重點目標。除了附近居民的強烈反對之外,夜市後面的中山公園裡還有一個國際環境監測點,利用大資料平臺監測全市的環境質量,距離夜市直線距離不到一百米遠,致使齊江市的環境監測指標多次被警告。
按照林寒江的要求,郝仁敬在市政府辦公會上彙報了關停夜市的方案。郝仁敬上任以來第一次向市領導班子彙報工作,有些緊張,方案讀得結結巴巴,手心都攥出汗來。彙報完後,會場氣氛有些尷尬,幾個副市長都默不作聲,既不反對也不支援,林寒江預想中的支援聲音一個都沒有出現,他也有些發矇。
過了一會兒,李子平輕咳一聲打破沉默,問郝仁敬:「方案制訂得很詳細,說明你們確實動了腦筋,不知道你們事前是否徵求過相關部門的意見?」
「市長,我們事前已經徵求了城管、執法、市場監管以及消防等部門的意見,大家一致同意關停這個市場。這個市場不僅汙染環境、噪聲擾民,而且商鋪密佈,存在著極大的消防隱患……」
李子平打斷他的話:「部門意見徵求了,分管副市長呢?關停夜市是件大事情,容易引發連鎖反應,你們怎麼能不徵求各位副市長的意見,就把這個議題擺到會議上來呢?」
李子平這話表面上是在批評郝仁敬,實際上是說給林寒江聽的。郝仁敬臉色漲紅,求援似的看著林寒江。
林寒江也有些下不來臺,說:「市長,這事不怨老郝,是我考慮不周,沒有提前徵求各位領導的意見……」
出人意料的是劉耕野主動幫腔:「郝局長,你們說的那些大氣指數我雖然不在行,但是我知道那個夜市確實存在著很大的安全隱患,還有不少明火燒烤的商鋪,一旦火燒連營,那可不得了啊!從這個角度考慮,關停也是符合實際情況的。」
一直悶不作聲的趙馳開口了:「郝局長,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夜市的數百戶商販,關停之後他們的生計如何安排?這個問題處理不當,恐怕就會像李市長說的那樣,引發群體性事件甚至連鎖反應。你們想想,幾百戶商鋪後面至少是幾千張等著吃飯的嘴,夜市如果關停了,這些人還不得跑到大街上游行示威啊?」
林寒江隱隱覺得有些納悶,常務副市長劉耕野主抓安全生產,從安全隱患的角度同意關停還算說得過去,公安局局長趙馳平時極少就政府議題表態,今天為什麼會從商戶生計的角度予以反對呢?市長李子平逼著生態環境局徵求副市長們的意見,似乎也是另有目的。這些市領導各懷心事卻不明說,留下一堆謎語讓林寒江去猜。
林寒江說:「夜市的上訪信件和投訴舉報案件佔到全市生態環境督察的三分之一還多,要想解決督察組督辦的六大問題,夜市一條街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坎兒,我的意見還是要壯士斷腕,該關停就要關停。」他的話並沒有得到回應,會場裡一片奇怪的沉默。
李子平的最後定調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他說:「這樣吧,我們今天不要在這裡爭論,寒江同志牽個頭,一邊對夜市的環保問題進行環保整改,一邊組織各個部門研究一下,為下一步夜市何去何從拿個可操作性的方案出來。」
當天晚上,林寒江帶著郝仁敬暗訪夜市一條街。從遠處眺望夜市,整個夜市籠罩在濃濃的嗆人的煙霧中,燒烤的味道在周圍肆無忌憚地亂竄。街口有兩個碩大的垃圾箱,被各種餐餘垃圾塞滿,一輛垃圾車喘息著開過來,像一頭年邁的巨獸吞噬了這些垃圾,剩下一些肉串籤子散落在地上,像是被故意拋棄的供人嘲笑的痕跡。垃圾車蹣跚著消失在煙霧中,但是不過一會兒工夫,兩個垃圾箱又被塞滿了。夜市兩側的居民樓也沉浸在這種油膩的煙霧中,不時有人探頭出來對著下面的街面咒罵,也有人垂下一個小竹籃子,於是羊肉串和麻辣燙就省卻了奔波,攀著這條「捷徑」迅速上升。
林寒江是第一次走進這條夜市,他特意從商亭的間隙鑽過去,檢視商鋪後面的環境衛生,只見幾個汙水井蓋都溢著黑水,看來這裡的下水管道經常堵塞,旁邊的牆根處堆滿了各種快餐盒、塑膠袋等白色垃圾,還有不少便溺之物,估計是夜市街上那些喝多的人留下的「到此一遊」的痕跡。林寒江看了半天,皺著眉頭退了回來。郝仁敬擠進去看看,直接捂著鼻子跑了出來。
林寒江站在燒烤的煙霧中,讓人把附近中山公園裡的國標環境監測點的資料發過來。很快,這個點位的監測資料配著文字說明發到林寒江的手機上——二氧化硫、二氧化碳、一氧化碳、臭氧、氮氧化合物等氣態汙染物全面超過國家頒佈的《環境空氣質量標準》。林寒江把資料給郝仁敬看:「你們以前就沒有整治一下這個夜市?尤其這裡離國家監測點位這麼近?」
郝仁敬環顧一下週圍的人群,低聲對林寒江說:「林副市長,你可能不太瞭解這個夜市的情況。三四年前,我們局裡就提出將這條夜市關停或遷址,但是因為這裡牽扯多方利益,後來又因為各級領導更替,這事就不了了之擱置了。」
「多方利益?你給我具體說說。」林寒江一下子就想到了白天政府會議上劉耕野、趙馳的奇怪表態,還有李子平模稜兩可的態度。
「這事我也只是道聽途說,沒有證據。」郝仁敬有些吞吞吐吐地說,「齊江市的老百姓都傳言,說這個夜市的經營公司後臺很厲害,有人說是公安系統的背景,所以很多時候整治這條街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沒有實際效果。後來市裡也提出過遷址的方案,但是遷址以後的運營要由國資公司下面的子公司負責,原來的運營公司當然不肯放手,爭來吵去,這事就擱下了。」
「你說的還是避重就輕吧,如果矛盾只是侷限在兩個公司之間,估計早就解決了,還能拖到現在?」林寒江聽出了郝仁敬的弦外之音,直接點破。
這個郝仁敬,也難怪大家背後叫他「好人精」,就是個誰也不想得罪的主兒,見林寒江這麼逼他,他臉都漲紅了,最後下了好大的決心才說出實情:「聽說以前市政府研究過這事,劉耕野贊同遷址,因為他是國資公司的主管領導,肯定要為下屬爭取利益;而趙馳堅持維持原狀,有人說原因就像百姓們傳言的那樣……我也不知道真假。李市長誰也不想得罪,只能左右平衡。」
林寒江瞬間懂得了劉耕野和趙馳發言的目的,原來背後還有這麼多鉤心鬥角,他來齊江市點起的第一把火,就面臨東風西風夾擊的境地。在這嗆人的硝煙中,郝仁敬也在觀察林寒江,想看看這個空降的副市長會如何抉擇。
第二天晚上,針對夜市一條街的聯合執法行動正式開始。五十多歲的周成功雖然沒有參加上次會議,卻是這次聯合執法行動最為踴躍的一位,他帶著聯合執法組成員提前在夜市張貼通知,要求整改不到位的商鋪限期關停。
晚上八點多,林寒江和郝仁敬帶著聯合執法組進到夜市,不料出師不利,一進到夜市就被近百名商販包圍起來。商販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訊息,說政府要從此徹底取締夜市,不管他們的死活了,一石激起千層浪,商戶們早就憋足了勁兒等著大鬧一場。
聯合執法組的工作人員都是從相關部門抽調來的,遇到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都悄悄後退,幾個生態環境執法大隊的幹部也向後挪著腳步,林寒江只能孤身一人站在最前面。「這條街對周圍居民的生活環境已經造成了重大影響,而且超過了全市生態環境投訴案件三分之一的比例,被國家生態環境保護部嚴令督辦,請各位業戶理解政府的舉措,克服困難配合我們。」林寒江反覆向商販們宣講環保政策和這條夜市存在的環境問題,講得口乾舌燥聲嘶力竭,但是沒有人聽得進去。林寒江講課時的口才在這條街上一文不值,他追求的儒雅的課堂風度在這裡就像小丑一樣。
商販們越聚越多,情緒越來越激動,林寒江第一次感到自己身單勢孤。回頭看去,只有郝仁敬和周成功陪著自己,林寒江掏出電話想找警察,周成功拉住他的手,說:「林副市長,最好別讓警察介入,暫時還沒到那個地步,警察來了只會激化矛盾。」林寒江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見周成功這麼說他只好放下手機。
周成功挺身站到最前面,對著一個領頭的商販喊道:「李五,你這是聚眾抗法,還不快讓大夥兒散了,你們選幾個代表,有什麼要求可以和市領導談。」
李五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寸頭男人,中等身材卻顯得力量十足,他手裡攥著一塊板磚,身後簇擁著一群拿著塑膠凳子的商販。李五從小就住在這條街上,經常手拿板磚與人打架,被街坊們稱為「板磚李五」,曾因為過失傷人罪入獄,出來後就在夜市裡經營一個燒烤攤,由於講義氣,夜市街上的商販們都尊稱他為「五哥」。
李五怒火沖天,對周成功道:「老周,大夥兒都知道你是老實人,你別在這裡為虎作倀!」他指著林寒江罵道:「什麼狗屁市領導?你們才不會管我們的死活,夜市關了,你們讓我們這些人喝西北風啊?」
樓上的居民們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一個老大媽替聯合執法組幫腔:「天天煙熏火燎,一年四季都開不了窗,你們只想著掙錢,還讓不讓我們活了?」鄰居們一片附和聲,七嘴八舌地譴責樓下的商販。
突然來了外援,林寒江喜出望外,仰頭對老大媽說:「阿姨、各位鄰居們,大家可以下來一起協商怎麼解決這個問題。」林寒江本想拉這些居民加入自己的陣營,壯大聲勢,誰知他的算盤打錯了。
「你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一心想著掙錢,你們就一心想著收錢,誰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老大媽根本不領情,連執法組的人一起罵。
不知道哪個窗戶裡扔下半瓶礦泉水,正砸在對峙的人群中間,水花四濺,嚇得雙方連連後退,樓上居民像看小品一樣哈哈大笑。
一個年輕的商販被濺了一身水,把怒氣發到周成功身上,大罵:「滾一邊去!你敢關夜市,老子就帶著一家老小上你家吃飯去!」罵完就舉起塑膠凳子向周成功砸過去。林寒江眼看周成功就要被砸中,趕緊伸手去拽他,而此時一直盯著林寒江的李五出手快似閃電,直接把手裡的板磚砸向了他。林寒江肩膀捱了一板磚,被打了一個趔趄,眼鏡都掉在地上。
副市長被打了,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此時遠方傳來警笛聲,兩輛警車呼嘯而來,原來外圍的執法組成員已經偷偷報警了。
被警察押上警車的李五扭頭向林寒江大喊:「你不讓我活,我也不讓你活!你砸我飯碗,我就砸你吃飯的傢伙!」
「關夜市!關夜市!」被煙熏火燎的居民們整齊地大喊。
「要吃飯!要活著!」夜市裡的商販們聲嘶力竭地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