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訕訕地笑了,在蘇娜面前他永遠都是被動的一方。
蘇娜問他:「說說你的書吧,寫到什麼程度了?」
林寒江訕笑變成苦笑:「也許等我離開齊江了,我的書也未必能面世。心不靜,寫不下去。」
蘇娜「哼」一聲,賞了林寒江一個白眼:「枉費我給你搜集那麼多資料。說實話,無論你是副廳長還是副市長,我都覺得你入錯行了,你的精彩之處被體制給掩埋了。」
林寒江反問她:「你加入青峰集團就是正確的選擇?能夠實現你的人生價值?」
蘇娜微微一笑,道:「我從不否認,我就是一隻逐利的鳥兒,誰給的價碼高我就落在誰的枝頭。青峰集團也罷,蜜蜂集團也罷,我看重的是我自身能力的等價品,最後用價值換來自由。」
「實現財務自由,尋找自己喜歡的生活?」
「沒錯,等我實現財務自由,我就‘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你的目標是隱居江南小城,我的目標是過上一段沒有汙染的人生。」
林寒江搖搖頭,說:「你不是沙鷗,你是朱䴉。」
「朱䴉是什麼樣的?那種大長腿的醜八怪?」蘇娜並不瞭解林寒江心目中的朱䴉有多重要,她更關心朱䴉的顏值。
林寒江好不容易找到蘇娜感興趣的話題,他繪聲繪色地給蘇娜介紹朱䴉的特點和稀有性。
「你想想,全國才幾千只,多珍貴啊!」
「幾千只還叫珍貴?況且我才不想當什麼國寶,萬人瞻仰,哪裡會有自由?我還是想和這個世界保持一點距離,厭倦了,我就飛走,不知所蹤。」蘇娜對林寒江口中的朱䴉並不感冒。
聊著聊著,林寒江的話題還是轉了回來:「青峰集團,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企業?」
「私下裡向我打聽青峰集團的底細,這才是你今天晚上請我喝咖啡的本意吧?」蘇娜看著他,臉色有些不快。
林寒江被點破心事,有些尷尬,說:「齊江市很多環保專案都和青峰集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我有些不放心,無論如何也要了解一下青峰集團的底細,有沒有實力和誠意。」
蘇娜把咖啡匙輕輕扔進杯子裡,發出「叮」的一聲:「唉,你這個人,讓我說你什麼好?好好的氣氛被你破壞了。」
「青峰集團裡能讓我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你想讓我演無間道,算是找錯了人。我雖然不會和青峰集團生死與共,可是食人之祿,我這點職業操守還是有的。」
感覺有些掃興的蘇娜起身告辭,臨走時說:「林寒江,抱歉了,我們這次不談工作。也許下次我會請你喝咖啡,只談工作,不談私事。」
林寒江和小雪分別時,答應妻子每半個月回省城一次,結果最近都四個多月了也沒有回去。小雪在電話裡和他抱怨了幾次,後來沒有辦法只能請了探親假來齊江看他,車後備廂裡裝滿了林寒江的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還給林寒江和耿正各帶了一大罐母親醃製的鹹菜,這讓林寒江喜出望外。
林寒江邀請耿正兩口子一起過來吃飯,耿正在電話裡說:「你們兩口子久別勝新婚,我們才不去當電燈泡呢。等明後天吧,我和你嫂子盡一下地主之誼。」
小雪在旁邊喊:「長髮老怪,我老媽給你做了一大罐鹹菜呢,你不來我可給消滅了啊!」
耿正連聲大叫:「千萬別啊,好多年沒吃阿姨做的鹹菜了,饞死我了!你給我看住了,不能讓林寒江這隻饞貓給吞了。」
林寒江帶小雪去李五的小飯館吃飯,路上給小雪講起他和李五不打不相識的經過,聽說丈夫捱了一磚頭,小雪嚇得臉都變色了。林寒江本想把自己半夜被人追襲的事告訴小雪,但又怕她擔心,就沒有提及。
新夜市人流如織,熱鬧非凡。這幾個月林寒江帶著生態環境和城建城管部門,在街路兩側增加了環保設施和亮化綠化設施,與新建的「水幕燈光秀」連線起來,讓這條街成了齊江市的「網紅打卡地」,很多年輕人和外地遊客都會來這裡遊玩,品嚐齊江特色小吃。
剛搬進新店的李五沒想到林寒江竟然帶著夫人來捧場,高興得手忙腳亂,除了自家的肉串火鍋,又蒐羅了周邊鋪子的特色小吃一股腦全端上來,非要請小雪嚐個遍。
林寒江和李五嘮著小店的經營情況,小雪童心未泯,見李五店裡的發財貓造型憨態可掬,就跑過去和它自拍合影。林寒江笑話她:「你都多大了,還喜歡玩發財貓?」小雪不理他,樂呵呵地把照片發給母親看。
聽說副市長來夜市吃飯,附近十幾個小商販都丟下生意,擠到李五的店裡要敬林寒江一杯。
當初那個拎著塑膠凳子要砸林寒江的年輕人說:「林副市長,你是最沒有官架子的市領導,捱了我們打罵也不記仇,還幫我們辦實事,我們這些人服你!」說完一仰脖子,把一瓶啤酒吹了下去。林寒江不敢應戰,只能用一杯啤酒和這些人逐一碰杯,還不斷告饒:「我酒量不行,一會兒還得陪我家領導看看齊江夜景呢。」
李五過來打圓場,把這些人都攆跑了,他告訴林寒江:「你千萬別和他們喝酒,這些傢伙把齊江喝乾了也不會醉!」
小雪嚇得吐吐舌頭,說:「別問齊江人酒量,手指大海的方向。青島不倒我不倒,雪花不飄我不飄!」把李五逗得哈哈大笑。
小雪沒想到在政府裡孤家寡人的丈夫,竟然在這裡這麼受歡迎,問他:「你以前不是特別討厭在這種大排檔吃飯,怎麼現在又樂此不疲呢?」
林寒江吃著肉串,想了想說:「在省廳時我可能或多或少有一種叫作清高的病,眼裡只有天上星斗,卻忘了身在人間煙火。現在我才明白,標榜自己與眾不同的清高不過是無病呻吟,真正的清高應該是外表普通卻內心堅韌。我以前一直是順風順水,俯不下身,低不下頭,不知道在地方做事的難度,以前的我完全不適合在齊江工作和生活。」
小雪看著他說:「你要是不再清高,甚至甘於流俗,我都會替你高興。我最擔心的是你內心深處藏著的與眾不同會驅使你做傻事,你會為你追求的東西去對抗全世界,但是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君子如玉亦如鐵。放心吧,你老公不是瓷器,而是一個砸不爛的鐵疙瘩。別人不砸這鐵疙瘩,它自己肯定不會跳起來咬人。」
林寒江給妻子選了一根肉串,仔細摘掉烤焦的部分。小雪看周圍無人注意,撒嬌地說:「還是老規矩,你吃肥的我吃瘦的。」
林寒江故意反對:「抗議!每次都是我吃肥的,這次我們划拳決定。」
小雪哼了一聲,說:「抗議無效!」不由分說把那塊肥肉塞進林寒江嘴裡。
兩人開心地鬧了一會兒,林寒江說:「我來齊江之前,無論做人還是做學問,其實都是浮在半空中。來了之後,尤其經歷了幾件事後,我才知道自己活得一點都不接地氣,不懂老百姓心裡想什麼要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對還是錯。現在我最大的收穫和改變是知道哪些事情值得義無反顧地堅持,哪些事情必須義不容情地反對。」
聽了他的話,小雪一臉陰雲:「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你堅持的事情往往也是別人的利益焦點,你又不會那些心機算計,從來不會提防別人,剛而易折,吃虧的總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