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這樣的結果,到底是篡改資料還是更換了檢測樣本?」林寒江問郝仁敬,郝仁敬回答不出來。耿正介面道:「我和兩位專家研究過了,認為這兩種情況都有可能。我們幾個也是疏忽大意,沒有嚴格按照流程操作,更沒想到會有人這麼大膽。所以明知你家裡有急事,我們還是堅持把你找來,請你理解。」那兩位專家也點頭表示贊同。
林寒江面色青白,努力抑制住內心的怒火。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是有責任的,我既沒有強化完善檢測流程,也沒有對別人的提醒足夠重視,更沒有想到我們的對手會使出釜底抽薪的招數。」他轉向郝仁敬,「你說得沒錯,我這個人不會先以惡意揣測別人,對人缺少提防之心,真的是我的缺點和弱點。」此時的林寒江,內心充滿沮喪和懊悔。
屋子裡一片沉寂,林寒江穩定情緒,勉強擠出笑容對幾個人說:「第一次檢測就算是失敗了,責任算我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權且當作是一次演習。齊江的水就在那裡,第一次不行我們還可以再來第二次!我就不信邪了,我們這些大活人還能讓渾水淹死?」
兩位專家和耿正對視一眼,耿正試探著問:「重新檢測從技術上來說不是難事,我們擔心的是,既然有人喪心病狂到這種程度,我們堅持檢測,會不會對我們這些人……」
林寒江和郝仁敬都明白耿正沒說完的話是什麼意思,這種明目張膽的齷齪手段已經讓他們專家團隊感到驚恐了。
林寒江問耿正:「這麼一個陰謀詭計就讓你打退堂鼓了?」耿正的亂髮憤然起立,說:「我耿正還真沒把這些鼠輩放在心上,我只是受另兩位老哥委託,想知道背後都是什麼人在從中作梗。」
林寒江沉默了一會兒,說:「從中作梗的人,說實話我們也不知道,關停汙染企業肯定要觸怒一些人的利益,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都會把我們視為眼中釘。但是,這件事情我們一定會堅定不移地做,該關停的企業我們一定毫不手軟,請大家相信我們。如果各位仍然有顧慮,隨時可以退出。」
專家們面面相覷,耿正第一個表態:「我不會退出,我做的事是為了齊江,不是為了個人,也不是為了你們政府部門,我不會聽到幾聲蝲蛄叫就不種地了!」
年紀最大的一位專家很是謹慎,說是要回去徵詢一下助手的意見,但是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了。林寒江心中苦笑,並沒有挽留。
耿正和兩位專家離開了,林寒江問郝仁敬:「到底是專家團隊還是我們自己的人出了問題?」
郝仁敬也是一臉茫然,他建議:「要不我們報警,請警方過來調查一下?」
林寒江搖搖頭:「也許他們希望的就是這樣,一旦警方介入調查,就會曠日持久地拖延下去,最後能不能找到真相還不好說。他們的目的是想把水攪渾,攪黃這件事情,而我們的目的就是拿到汙染資料。他們要拖延時日,我們卻要快刀斬亂麻,拿檢測結果說話。下一步我們要重新調整工作流程、檢測步驟和技術團隊,儘快開始重新檢測。他們越是要拖,我們越是要快!」
郝仁敬領命而去,林寒江喊住他又補充一句:「以後檢測流程要全程監控,要像警察審問犯人一樣!我們要做好各種預案,現在不是簡單的工作,而是戰鬥!」郝仁敬苦笑著答應,臉上的皺紋又深了許多。他轉身離去的瞬間,腰背明顯有些佝僂了。
小雪一邊開車一邊默默流淚,她雖然表面支援林寒江趕回去處理工作,內心卻充滿了委屈和痛楚,沒有哪個女人希望自己丈夫是一個不顧家庭的工作狂。林寒江下車的身影讓她傷心不已,自己與母親在這個男人心目中還是沒有事業重要。
因為記掛母親的傷勢,小雪把車開得飛快,400公里的路程只用了三個多小時。從省城高速收費口出來時,她的手機響了,她瞥了一眼,是林寒江打來的。她心中有氣,故意不接電話。
手機又一次執著地響起,她柔腸百轉,最終還是接起了電話。那個剛剛還讓她淚流滿面的男人關心的聲音傳來:「你到哪裡了?開車慢一點兒。」
小雪正要回答,突然一片山一樣巨大的黑影從側面撞了過來。她立刻感到自己變得很輕很輕,像冬天的雪花一樣飛舞在空中,隨風飄蕩經久不落,天地倒置塵世茫茫。
林寒江關心的問話是小雪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巨大的撞擊聲和小雪的尖叫聲彷彿撕裂了400公里之外林寒江的心臟。他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面色蒼白,那一瞬間他的意識從他的肉體裡掙扎而出,似乎變成了某種飄浮在空中的透明物,居高臨下看著失去了靈魂的自己,看著手機掉落地上,看著自己拼命奔跑卻步履蹣跚,看著自己嘶聲吶喊卻發不出聲音……
當天晚上,省城殯儀館。
林寒江呆呆地站在小雪的遺體旁。小雪的面容依然清麗,彷彿只是靜靜睡了過去,嘴角微微上挑,似乎還要和林寒江說話,訴說兩個人再也無法實現的夢想。
陪同的人低聲告訴林寒江,小雪是顱內出血,人當場就過去了,沒有什麼痛苦。林寒江像一個木頭人一樣,緊緊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嘴唇上已經溢位了鮮血。
痛苦驅趕幸福原來如此決絕,讓人不停墜落,如黑洞吸引之下的微塵,撕心裂肺卻又無能為力。失魂落魄的林寒江挪到小雪身邊,摸著她冰冷的面頰,慢慢跪了下去。生命中多少恩愛終成孤寂,往昔的憧憬許諾也終成泡影。林寒江此時心中充滿了悔恨,如果他不來齊江市赴任,如果妻子不是來看望他,如果他也在那輛車上,也許他親愛的小雪就不會離開他。林寒江眼中無淚,因為所有的淚水都默默倒流心裡。陪同的人要扶起他,卻被他拒絕了。心哀若死是一個抽絲剝繭的過程,林寒江跪在那裡的身形正在枯萎,他身體裡的活力似乎也在一絲一絲剝離,他已分不清自己是暈厥還是清醒。
一雙有力的手從後面抱住了林寒江的肩膀,把他從冰冷的地上拉了起來,是從齊江市匆忙趕來的耿正。耿正讓其他人都離開房間,他陪林寒江單獨待一會兒。
看著目光空洞、搖搖晃晃的林寒江,耿正也不知道怎麼安慰老同學:「寒江,你要挺住,老太太還在醫院裡呢,這時候你可千萬不能倒下。」這是耿正唯一能想到的激勵林寒江的話。
林寒江傻子一樣站在那裡,充耳未聞。
他想起以前清明節陪小雪去給岳父掃墓,小雪站在細雨之中,說她最不喜歡的節日就是清明節,因為那是個令人悲傷的日子;她最不愛看的花就是菊花,因為花瓣上的哀思千絲萬縷;她最不愛讀的詩就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因為執手之後就是放手。她還說,如果有朝一日她先去了,一定不要把她葬在墓園裡,那裡太擁擠了,會讓她喘不過氣,還會讓她的鼻炎發作,一定要幫她選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她葬在一個一年四季都開花的山嶺上……當時林寒江趕緊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那一年的結婚紀念日,小雪就寫了首詩《四季開花的小城》送給林寒江:
我要去尋找
一座四季開花的小城
用那些花兒的芬芳
填上半生缺失的顏色
春天,拾一朵凋落的木棉
幻想插在當年的鬢角
那一低頭的溫柔
依然宛在昨天,娉婷而來
夏天,守一池喧譁的荷花
讓手中書在蟬聲裡入眠
多少光陰沉悶,落入池水
心中的靜來自夢中梵唱
秋天,摘一枝滴露的月季
去赴一個無人前來的約會
所有的故人啊
都在千里白雲外
冬天,嗅一朵凌寒的蠟梅
聽懂內心的孤傲
即便從此嚐盡平淡如雪
也不要回頭流連
四季流轉,你我正在老去
正如美麗的花終會成空
就在倔強的畫板上,為自己
畫一朵永遠怒放的心花
……
林寒江把妻子寫的這首小詩做成書籤,愛惜地夾在自己常讀的書中。
找一個四季開花的小城終老一生,是他倆共同的夢想,而今小城沒找到,夢想卻已經破滅了。
耿正替林寒江打點小雪的後事,從訂製輓聯到遺體告別儀式,全都由他一手操辦,他還抽空買了些水果和營養品去看望住院的老太太。老太太哭得眼睛都腫了,一見耿正就說是自己害死了女兒,她要是不住院,女兒怎麼會匆忙趕回來以至於遭遇車禍……耿正足足安慰了老太太半天。
冷靜下來的老太太拜託耿正要照顧好林寒江,說他性子犟,在齊江容易得罪人,讓耿正多勸勸他。耿正拍胸脯答應下來,讓老人家放心。
殯儀館告別大廳裡,林寒江木然地站在那裡。很多人都趕來安慰他,包括從齊江市趕來的廖宇正和李子平,還有王清源和幾位學校的朋友。林寒江像一個木訥的機器人一樣和來賓一一握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大廳裡一隻翩翩飛舞的灰色小蛾子身上,如果真的有靈魂,這隻小蛾子一定是小雪的化身,是小雪回來看他了。看著那隻翩翩起舞的小蛾子,無數個和小雪在一起的日子,那些開心、快樂、幸福、失落、傷心的片段,像電影一樣鑽進林寒江的頭腦中。小雪,我很想你,我好後悔沒有好好珍惜有你的日子……淚水矇住了林寒江的雙眼,他感覺世界空蕩蕩的,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
王清源拍了拍林寒江的肩膀,似乎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終於沒有說出口,最後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離開了。林寒江拼命忍住淚水,他其實很想抱著自己的恩師大哭一場。
廖宇正和李子平一前一後安慰了林寒江好多話,林寒江只是木然地看著他倆的嘴唇在翕動,卻聽不清他倆說什麼。反倒是陪同前來的嚴哲的話,讓林寒江更加不能原諒自己。嚴哲說:「寒江老弟,我們齊江市對不起你啊,要不是你赴任齊江兩地分居,就不會有今天的悲劇了……」林寒江握著他的手,機械地點頭。
慰問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耿正陪著林寒江,此時此刻,林寒江終於忍不住抱著小雪的骨灰盒放聲痛哭。人總要放聲一哭,所有的思念都化作蝴蝶,所有的往事都飛入冥冥,此時的淚水不須顧忌。林寒江在耿正面前哭得毫不掩飾,大滴的淚水滾落在懷中的骨灰盒上,那是林寒江為小雪挑選的四季開花圖案,他說小雪一直嚮往去一個溫暖如春、鮮花不斷的地方居住,這是她的心願。林寒江親手在骨灰盒上刻上「寒江雪」三個字,讓小雪在那個孤寂的世界裡依然還有他的陪伴。
最後,他把妻子的骨灰盒寄存在殯儀館,當著耿正的面許下誓願:「等齊江治汙成功了,我會兌現諾言,帶你遠走,為你找一個沒有霧霾,霧甜雨潤,四季開花的小城,你再也不會咳嗽流涕了……」
兩天後,省城交警支隊,處理小雪這起交通事故的警察拿來筆錄請林寒江過目。
肇事的司機叫吳成,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幹了好幾年長途貨運司機,在事故中也斷了一條腿,現在正在省人民醫院治療。他認罪態度很好,承認自己是疲勞駕駛造成的車禍,他願意接受法律制裁,並主動提出要向小雪的家屬下跪道歉。
林寒江默默看著那個名字,臉上的肌肉有些抽搐。過了良久,他說:「不要為難他,我們必須尊重法律。」他選擇了寬恕,他相信小雪在天之靈也會支援他這麼做的。
林寒江站在省城的街頭,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想起他答應去齊江市上任的那天晚上,也是站在這個街頭,面對著霧霾和燈光的世界,給自己選擇了挑戰霧霾的人生方向,如今依然霧霾重重,他卻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林寒江把岳母從醫院接回家裡,安排好保姆照料,當天晚上他就坐上了去齊江的動車。看著燈火斑斕的省城越來越遠,這座熟悉的城市如今讓他心頭滴血,他不是急於回去工作,只是想迅速逃離這裡。這座城市到處都是小雪的氣息,他們共同徜徉過的每一條街、每一處熟悉的建築都讓他心中刺痛。他想逃離這座城市,卻無處可去,只能回到齊江市。省城讓他傷心痛楚,但在齊江他身在異鄉為異客,他到底屬於哪個城市?
車廂裡一對相濡以沫的老夫妻,你給我剝橘子,我給你倒熱水,兩位老人的恩愛平實質樸,毫不做作。林寒江呆呆地看了半天,想起小雪以前給他背誦的納蘭容若的詞:「你我暮年,閒看庭院。雲捲雲舒聽雨聲,星密星稀賞月影。花開花落憶江南,你話往時,我畫往事。」那天葬禮上嚴哲的話也縈繞在他心頭……確實,悲劇是從他選擇來齊江開始的。如果不是他來齊江,小雪可能就不會去世,是他害死了妻子。林寒江悲嘆一聲,用手中的書蓋住自己的臉,遮住眼角的淚花,心裡充滿了深深的悔意。
李雲城從睡夢中被母親的咳嗽聲驚醒,他悄悄睜開眼,看見瘦削的母親正躲在廚房裡吃藥。李母的咳嗽日益加劇,每次都咳得聲嘶力竭,李雲城已經隱隱預感到不好。他起來給母親倒水,勸母親去醫院好好做個檢查。李母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卻微笑著安慰他說:「沒事的,以前在廠子裡上班時傷了肺,養養就好了。」
其實,今天李雲城從學校回來,路過鋼鐵廠家屬小區的小超市時,偶爾聽到兩個鄰居在談論母親的病情,一個阿姨在感嘆李母得了肺癌卻不去醫治,把錢攢下來要給兒子買房子;另一個阿姨嘆息李母從來沒享過福,一輩子都被兒子拖累了。兩人看見李雲城時都有些驚慌,立刻閉口不言了,而偷聽被發現的李雲城更加驚慌,低著頭匆匆而去。
李雲城雖然是鋼鐵廠家屬小區裡的第一個碩士生,是母親此生最大的驕傲,但是他在街坊鄰居面前總有一種自卑的感覺,不僅是因為單親家庭缺少父愛,更是由於家境貧寒讓他在別人面前謹小慎微。
看著滿臉擔憂之色的兒子,李母讓他趕緊去睡覺,自己卻又轉身去給兒子收拾換洗的衣物。
李雲城蜷縮在單人床上偷偷流淚,他一心想著要帶母親離開這個貧民窟一般的小區,讓受了一輩子苦的母親享受優渥的生活,卻有心無力,只能在夢境面前垂頭嘆氣。
凌晨,李雲城突然聽到母親在輕聲細語說話,他睜開眼睛一看,母親正在桌子前輕輕擦拭父親的遺像,一個人自言自語:「老李,你在那邊還好嗎?我也快過去找你了,實在熬不住了……感謝你容忍我當年的過錯,感謝你不嫌棄兒子,一直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一樣對待。現在他也長大了,馬上就要碩士畢業了。小小那姑娘很好,和兒子很般配,他倆要是將來在一起,我也放心了……」一陣劇咳湧來,李母憐惜地把遺像抱在懷裡,似乎怕弄髒了遺像,過了好久,她又說道,「老李,當年你一直要打那個騙了我的人,為我出氣。那天我真的狠狠打了那個人一耳光,終於為你完成了心願,替你做了你當年沒有做成的事,你可以安心了……」
無意間聽到這些的李雲城猶如晴天霹靂,他原來並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而這一切和那個被母親打了一耳光的齊江首富錢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難道自己和他……
在母親剛才的話裡,李雲城慢慢理清楚了上一輩的情感糾葛,他懵懵懂懂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自己有如此曲折的身世。他躲在被子底下,使勁咬著自己的指頭,原來命運和自己開了一個這麼大的玩笑。從那一晚開始,他的世界徹底傾覆了。
造化弄人,命運無常,它讓這個世界充滿不可預知的變數,又給你製造種種無可奈何的痛苦。我們生活的世界很小很狹窄,並且充滿了各種因果輪迴,就如一陣輕風吹起經年塵土,瀰漫之間可能邂逅前塵往事,也可能預示未來命運。原來,二十多年前李母和錢起確實有一段孽緣,那時候,剛剛踏入社會的李母與風度翩翩的創業者錢起偶然相識,李母被錢起的才識和氣度所迷惑,很快就委身於他,但是李母這樣的平凡女子怎麼能降伏錢起君臨天下的雄心,她不過是錢起眾多女人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李母對錢起的痴情就如花瓣上的朝露,春風一度之後便是霜刀雪劍的殘酷。胸懷大志的錢起很快就把那個平凡的女人忘諸腦後,而有孕在身的李母后來迫於壓力嫁給鋼鐵廠老實巴交的李師傅,李師傅以寬容的胸懷接納了母子二人,將幼小的李雲城視如己出。但是好人無好命,幾年後李師傅因為長期接觸汙水廢物得了肺病,不久就撒手人寰。臨終前李師傅有一件事念念不忘,就是遺憾沒能替妻子出口惡氣,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想當眾打那個始亂終棄的浪子一耳光。李師傅去世以後,李母被鋼鐵廠按照撫卹政策招工,頂替了李師傅的位置,沒想到二十年後她也得了和丈夫一樣的肺病。李母在工友建議下向單位申請了賠償,至少保障醫療費用,誰想到還沒等到批准,鋼鐵廠就被收購了,李母也成為分流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