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出現在齊江市政府的林寒江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短短幾天時間,他整個人瘦了一圈,頭上一層灰白,好像落了一層塵土,眼角的皺紋又深又密,連以往挺直的腰背也開始有些佝僂,幾天的時間彷彿一下子透支了他十幾年的生命。一些同事過來和他打招呼,對他的遭遇表示慰問,林寒江有些木訥地回應著,那個往昔在課堂上瀟灑自信、侃侃而談的林寒江再也不見了。
似乎未卜先知預料到林寒江今天會來上班,那個沉寂多日的騷擾電話又打來了,那頭的聲音經過變聲軟體處理,顯得陰惻惻的:「林副市長,聽說你家裡攤上大事了,你說我該是慶賀有人多行不義必自斃呢,還是勸說你以後不要失道寡助呢?」話裡帶著幾分嘲弄和幸災樂禍。
林寒江多日的痛苦和憤怒被瞬間點燃,他對著電話怒吼:「去你媽的!等你蹬腿嚥氣的時候,我也給你家人打個電話,慶祝你脫離苦海早日投胎畜生!」這是林寒江平生第一次這麼兇狠惡毒地罵人。
「嘖嘖,副市長大人也會罵人啊?」那個聲音有點貓戲耍老鼠的味道,既有嘲諷又含威脅,「要不我把你的錄音給放到網上,讓齊江的老百姓聽聽市長大人是怎麼用粗話罵人的?你不要太囂張,你這身官皮早晚有人給你扒了!」
林寒江毫不退讓,繼續對著電話大喊:「你這個卑鄙的縮頭烏龜、懦夫、可憐蟲!你要是一個男人,就站到我面前來!我就是公職不要了,也要打掉你滿嘴的牙!」
那個聲音更加陰冷:「看看我倆到底是誰先倒霉,我們走著瞧!」一陣冷笑從話筒裡飄了出來,猶如刀尖劃過玻璃,讓人渾身發瘮。
電話結束通話了,握著電話的林寒江面色由紅而青,由青而白,在那裡默立良久。剛才聽到對方說要「錄音」,他被提醒了,也偷偷按下了錄音鍵,將兩人對話的後半截錄了下來。
忍無可忍的林寒江終於給公安局金波打電話,正式報警,請警方追查這個恐嚇電話的來源。金波的行動很快,兩個小時之後就回電向林寒江彙報調查結果。這個電話訊號軌跡是在齊江市三環公路上,對方是在行駛的車輛中打的電話,很難定位,而且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對方選了一個沒有監控的地方將手機卡丟棄。這個人的反偵查經驗很豐富,難以追查到本人。至於那半截錄音,由於對方使用了改變聲音的技術軟體,通過聲音比對技術也很難找出線索。
林寒江有些詫異地放下電話,原來他的對手不僅是一個卑鄙小人,還是一個具有反偵查經驗的聰明人,他倒有些低估對方了。
小雪的意外離世彷彿擊碎了林寒江的魂魄,他發現自己難以集中注意力,幹什麼事情都彷彿是在夢遊。別人向他彙報工作時,他眼前竟然浮現起以前和小雪手牽手逛街的場景,彙報內容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連續幾天時間,他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回到齊江大學,林寒江去找耿正想當面表達一下謝意。
此時的耿正穿著白大褂正在他的實驗室裡忙著,林寒江在門口看著耿正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這些天簡直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所有的事情都是耿正在幫他處理。有友如此,夫復何求?
林寒江疲憊地靠在門上,說:「老同學,謝謝你!」
耿正轉過身,摘下口罩,他對林寒江的來訪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林寒江憔悴的模樣嚇了一跳。他指著林寒江的頭髮,說:「寒江,這才幾天時間,你的頭髮幾乎和我一樣了。」
林寒江擠出一絲苦笑,說:「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頭,我以前一直以為是文人的誇大之詞,等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前人所言不虛。」
「寒江你是急火攻心,大劫之後怕是要有大病,你還是好好休息,注意調整身體。」耿正有些擔心他的身體。
林寒江頹廢地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雙手,說:「我現在整夜都睡不著覺,一閉上眼就看見小雪。我從省城逃回齊江,以為能好一點,誰知道還是這樣……」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也許是在手掌後面暗暗流淚,「我好後悔,後悔沒有陪她一起回省城,後悔以前沒有多花些時間好好陪她……」
以前兩人見面時,總是互相調侃打趣,很少像這樣滄桑低沉地說話。耿正雙手環抱靠在桌子上,說:「都說時間是治療創傷最好的藥,你和小雪感情深厚,也許這服藥需要吃很長時間,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從這次劫難中走出來。」
林寒江沉默不語,在別人面前他需要掩藏自己的悲傷和頹廢,但是在耿正面前,他不會掩飾自己的內心。他放下捂著臉的雙手,很誠懇地說:「老兄,謝謝你!這些天家裡的事都靠你在張羅,岳母也特意囑咐我要謝謝你!」
耿正使勁搖頭,說:「其實我心裡很是自責,也許沒有我的電話,有你陪著小雪開車,或許就不會發生意外。」
「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感覺嗎?就像天空四個角都塌陷了,無數洪水向我洶湧撲來,我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我的世界,他媽的完蛋了。」林寒江似乎已經心哀若死。
耿正苦笑,想安慰一下老朋友卻不知從何開口。兩人一陣沉默,似乎都想回避這個話題。耿正脫下白大褂扔到一邊,對林寒江說:「正好晚上沒事,你陪我去見一個人吧?」
「見誰?」林寒江有些茫然地抬頭問。
耿正不由分說拉起他的胳膊,說:「走吧,就當是解悶了,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驅車向城郊駛去,正是下班高峰時間,路上車輛擁堵,車開得很慢。林寒江手機螢幕閃亮,一條微信飛了進來:「我是今天才聽說了你遭受的不幸,節哀!相信你一定會早日走出陰霾。蘇娜。」
林寒江看著那條微信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開車的耿正伸過頭來瞄了一眼,問他:「和我說實話,你到底和這個美女總監什麼關係?」
林寒江苦笑:「這個時候開這樣的玩笑不適合,沒心情。」
耿正也許是想讓林寒江走出悲傷的心境,故意不依不饒地問:「和我說說又有何妨?錢起學長和我曾經私下討論過,覺得你倆是友情已滿,愛情未到。學長還說,你要不是公職在身,很有可能就心有旁騖了,他說得對嗎?」
林寒江面容看起來更加苦澀,說:「那要麻煩你轉告錢起學長了,怎麼猜測我都沒有問題,但是千萬不要這麼揣度他的蘇總監。這麼和你說吧,蘇娜是一隻特立獨行的朱䴉,非甘泉不棲、佳木不落。她嚮往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我這種體制內的人,正是她討厭的型別。」
耿正搖頭表示反對,說:「我看是神女有意,恰恰是你這個襄王無情。」
林寒江正色對耿正說:「在我林寒江的眼裡,男女之間的情誼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適合做朋友的,就像我和蘇娜;另一類是適合做家人的,就像我和小雪。如果我把適合做朋友的蘇娜做成了家人,我和她就會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一定把彼此都刺得千瘡百孔,必定不會有好的結局;而我和小雪是天生適合做家人的,我們會把彼此放在心上,考慮事情都會首先以對方為重心。我要求來齊江大學任教,將來準備去南方定居,都是因為我想為她換一個喜歡的生活環境。」
耿正搖頭不信:「我是相信男女之間是沒有純友誼的,難道你和她就游離這規律之外?」
林寒江很嚴肅地說:「不管現在還是將來,小雪都是唯一適合我的家人,沒有人能代替她。這個話題,以後請老兄和學長都不要再提起了。」
見林寒江如此嚴肅,耿正咧咧嘴,沒再說啥。他本來是想調侃一下林寒江,緩解一下他的悲傷,不想卻觸及了他仍在淌血的內心傷口,確實有些不合時宜。耿正只能使勁按喇叭催促前面的車,以此掩飾自己的窘態。
車子停在城郊一處山林腳下的院落,院落佔地很大,四周圍著鐵柵欄,院內綠樹掩映,中間孤零零矗立著一棟白色的小樓。
林寒江有些驚疑地問:「這是什麼地方?你不會又把我拐來亂七八糟的會所,見什麼名門望族的美女經理吧?」
耿正一臉不屑地哼了一聲:「我的副市長大人,我不會害你的,就算我把你拐進深山老林的會所,照你的脾氣,你走瘸了腿也能走回去!你想多了,這裡不是會所,是一處養老院。」
林寒江更加吃驚,問:「大晚上的,你把我領到養老院來幹什麼?要給我安排後半輩子落腳的地方?」說實話,林寒江當時心裡真的閃過一絲這樣的念頭,難道是耿正看他孤家寡人可憐,要提前給他預訂養老的地方?
耿正抓住他的胳膊,半拉半拽地走進小白樓:「你想得挺美,等我們老得不能走的時候,能有這麼一個封閉幽靜的地方頤養天年就算是享福了。我現在可能真是年紀變老了,越來越恐懼老年生活,年輕時怎麼活著都是很容易的事,年老了怎麼迎接死亡才是最難的事。」
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工把二人領到一樓盡頭的房間,透過門上的玻璃,林寒江看見王武的老母親正躺在床上不停地抹眼淚。一箇中年女護工反覆地勸老太太吃飯吃藥,老太太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我要找我兒子,我要他餵我吃飯……」
林寒江吃了一驚:「你把老人家送到這裡來了?」
原來前幾日,照顧老太太的保姆小江辭職回老家了,正趕上林寒江身遭鉅變,耿正也沒有和林寒江商量,就將老太太送到這處養老院頤養天年。
林寒江說:「這段時間事情太多,我都沒時間去看看老人家,多虧有你啊。」
耿正苦笑:「王武一走了之,你又賣給政府了,這種瑣碎的事當然得我去做了。」
「這麼高階的養老院,老人家送到這裡要花不少錢吧?不能讓你一個人負擔,我和你平分。」
「你這人有時候清高得招人恨,有時候又俗氣得招人煩,反正都讓人喜歡不起來。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拉你過來就是讓你看看老人家。老太太最近狀態不好,醫生說是小腦萎縮……」
王武的老母親來到養老院以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糊塗起來就要找王武,總說王武還活著,就在她的身邊,經常對著空氣說話。陪護的護工被老太太說得心裡瘮得慌,就經常打電話給耿正,讓他來勸勸老人家。
耿正和林寒江走進房間,女護工看見耿正來了,趕緊低聲把老太太的情況和他說了幾句。老太太眼睛看不見,側耳使勁聽了一會兒,高興地說:「是耿正啊,你又來看我,王武怎麼不來?我想吃他做的燉牛肉,他出差怎麼總也不回來啊?」
林寒江趕緊過去握著老太太的手:「阿姨,我是林寒江,我好久沒來看你了。」
老人家枯瘦的手在林寒江臉上撫摩了半天,問他:「耿正說你和王武一起去外地工作了,你來了,他人呢?」老人家思兒成病,已經忘記了當初她向二人託付王武后事的情形了。
旁邊的耿正衝林寒江眨眨眼睛,林寒江明白他的意思,只好順著老太太的話說下去。
耿正從護工手裡接過湯匙,一邊喂老太太吃飯,一邊哄著她:「王武又受重用了,被派到海外任職,要很久才能回來。他讓我和寒江沒事就來看看您,有我倆在不和他一樣嗎?您看您這不好好吃飯又不按時吃藥的,王武回來該埋怨我們了。」
女護工也在旁邊幫腔:「老太太真有福氣,兒子都當上大官了。您老要按時吃飯按時吃藥,才能早點治好病,等著兒子來接您回家。」
兩人連哄帶勸,總算讓老太太吃了幾口飯。
護理生病的老人吃飯讓耿正和林寒江兩人手忙腳亂,尤其耿正一綹灰白的頭髮貼在額頭,顯得很是狼狽。好不容易等老太太躺下睡著,兩人如蒙大赦,抹著汗水溜到走廊。
兩人在走廊裡沉默無語,耿正一根菸抽完了一半,才開口問林寒江:「你知道王武妻子的訊息嗎?」
林寒江嘆了口氣,說:「他們兩口子其實早就辦了離婚手續,只是礙於王武的面子和孩子的感受,一直沒有公開。王武出事之後,他妻子立刻就奔赴國外和孩子團聚去了。王武也是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結果,所以才把老母親託付於我。」
耿正搖搖頭,嘆息道:「夫妻是世間最難於揣測的組合了,有的夫妻是執子之手死生契闊,有的夫妻是大難臨頭各自飛。有什麼樣的人生,取決於你選擇了什麼樣的組合。有時候我在想,人這一輩子其實就是一幕舞臺劇,所有人的故事情節都是一樣的,大同小異,從產房到婚房到病房最後到停屍房,英雄聖賢皆不能例外。」
林寒江也面露戚容,說:「我和小雪雖然是執子之手,卻沒有與子偕老的緣分,我辜負了她的期望,終究沒有實現她的夢想。」他眼角發紅,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時候夜半讀書,真的會有黃粱夢醒的感覺,歷史一眼看穿,人生一眼看老。我們站立的地方曾經是先人揮斥方遒的地方,我們做的事情也很難超出先人嘗試過的努力。所以惶恐之餘,我會告誡自己,不要去奢求立德立功立言,只求盡力做一些不被後人罵的事情,心安就好。」
耿正又點起一根菸,彷彿帶著惱恨與焦躁,把煙使勁吸進肺裡。林寒江有些詫異地看著老朋友,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耿正這麼吸菸,一定是心中有著難以訴說的痛苦。
耿正仰天吐出一串煙霧,說:「寒江,我今天帶你來這裡,其實不是想和你商量老太太的後事,而是想拿王武的例子勸勸你。你倆雖然是前後任,卻是兩個南轅北轍的人,不在一個平行世界裡。他貪錢成癮,最後栽了進去,他的結局是他咎由自取;而你是一個有道德潔癖的人,我不擔心你在金錢美色方面犯錯誤,卻擔心你孤傲清高,為了自己的理想不惜與全世界為敵,我害怕你也有一天會倒下。一顆正義的雞蛋,是磕不過這滿世界的石頭的。」
林寒江雙臂環抱,低頭苦笑,說:「小雪不在了,我如果倒下了,她的老母親只怕也要淪落到這般境地,我想到這些自己都感到恐懼。老太太是小雪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拼了命也要照顧好。小雪在時,我做什麼事情都沒有後顧之憂,如今她不在了,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虛浮空中的人,沒有了根基和後方,再也沒有任性妄為的資本。說實話,我也不想做正義的雞蛋了。」
耿正把菸頭用腳踩滅,語重心長地對林寒江說:「寒江,希望你能記得剛說的話,作為你資格最老的朋友,我最後一次勸你,以後做事不要太固執,不要太任性,不要輕易得罪人。我失去了一個老同學,不想再失去一個。」耿正一改往日的詼諧不羈,鄭重其事的樣子讓林寒江有些接受不了。
林寒江有些愣愣地看著他,問:「你今天帶我來看王武的老母親,其實是想給我現場教學吧?讓我明白固執任性的下場?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又不是身在槍林彈雨的前線,不需要我抱著炸藥包去炸碉堡。騷擾電話、小人壞話、造謠誹謗,我都有心理準備,沒什麼大不了的。」林寒江攤開雙手,向耿正做了一個毫不在乎的表情,其實他心裡很感激耿正的勸告,真正關心他的朋友才會如此苦口婆心地給他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