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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垃圾遷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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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正抹了一下自己不安分的頭髮,讓它們聽話地躺下去,他嘆息道:「你小子啊,從咱倆住進同一個宿舍開始,你就沒聽過我一句勸,從來都是一條道跑到黑,偌大的齊江市裡,除了我只怕沒有第二個人能這樣勸你了。好吧,軍隊裡的參謀有三次建議權,我前後好像也正式勸過你三回了,你要是再不聽,就當我是放屁,以後我再也不會說了。」

林寒江見耿正有些急了,問他:「‘長髮老怪’,你的頭髮都出賣你了,心裡有事?是不是因為我在齊江做的事,有人給你施加壓力了?」

耿正被林寒江一句話拉回了大學時代,每次他心裡藏著事,都會被林寒江一眼看穿。他曾經懷疑林寒江是不是學過讀心術,林寒江還藉機敲詐了他一根雞腿,最後才告訴他真相,原來他心裡有事的時候,都會眉頭緊皺眉梢上揚,帶動他的頭髮揮拳欲立。林寒江調侃他的頭髮就是他的第二張臉,喜怒哀樂都掛在頭髮梢上。

耿正沒有正面回答林寒江的問話,返身去看看王武的母親,見老太太睡得很沉,他躡手躡腳地回來,對林寒江說:「走吧,這附近有一家老爺子開的餛飩店,他家的餛飩是齊江一絕,我帶你嚐嚐去。沒吃過這老爺子的餛飩,沒資格做齊江人。」

「上次你誑我去王家魚館也是這麼說的,你這老怪,我就是太相信你了,老是上你的當。」

「你要想當這個城市的英雄,就得先了解這個城市,從哪兒瞭解?當然是從吃的開始啊!」

開車出來時,耿正回頭張望著那棟小白樓,問林寒江:「知道這個養老院是誰的嗎?」

林寒江搖搖頭,這個養老院他以前都沒聽說過,根本不知道誰開的。耿正說:「這是青峰集團的一處秘密產業,我們的錢起學長消除罪愆的地方。」

「罪愆?什麼意思?」林寒江有些無法理解。

錢起有一次喝醉了,曾經和耿正說,富人財富的積累都是建立在血淋淋的罪惡之上,錢掙得越多罪愆就越重。他不想和那些把錢捐給寺廟、學校的富豪一樣,他們玩的是虛無,太俗氣,他瞧不起他們。所以他就建了一座養老院,專門收留那些老無所依、瀕臨死亡的老人。他說只有這樣,他才能睡得著覺。

「所以我把阿姨送到這裡,這也算是幫你減輕負擔,讓你輕裝上陣幹你的偉大事業去!」

「學長的意思,是說他的財富也是積累在鮮血罪惡之上?」林寒江搖頭否定了自己的猜想,「錢起學長,怎麼看也不像是手上沾血的人啊。」

耿正的車子猛地一剎車,險些刮上一個闖紅燈的外賣小哥,氣得他搖下車窗罵人。

林寒江勸他息怒:「這些人也是生計所迫,誰都不容易,別生氣了。」

耿正憤憤地看著紅燈:「錢起學長還說過一句話,寬容大度必須建立在睥睨眾生的基礎上,沒有實力的寬容就是矯情。」

林寒江閉上眼睛苦笑:「富豪的心理確實和我們凡夫俗子不在同一水平線上。趕緊去吃餛飩吧,我都餓了。」

第二天,一份生態環境督察組轉來的舉報環境汙染案件被送到林寒江的案頭,後面還有督察組組長王宬的批示。

王宬的批示就三個字:「林寒江?」一個加粗的「?」狠狠地綴在林寒江的名字後面,應該是讓林寒江做出解釋。

林寒江掃了一眼案件的內容,腦袋「嗡」的一聲,臉色都變了。原來有人實名舉報長興垃圾處理廠垃圾滲濾液汙染的泥土竟然被偷偷轉運到附近縣鄉,在一些偏遠農村直接傾倒進荒廢的魚塘裡,齊江市的汙染整治工作竟然變成一幕「垃圾搬遷」的鬧劇!

林寒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仔細看了好幾遍才確定不是自己眼睛花了,更讓他意外的是,舉報人還是那個叫張小志的警察,他直接把信寄給了省外的生態環境督察組。生態環境廳也知道了這件事,省廳主要領導直接打電話給林寒江,請他儘快查實,限期一週之內向省廳報告處理結果。

林寒江難抑憤恨,他握緊拳頭在桌子上狠狠砸了一下。長興垃圾處理廠的整改工作是他牽的頭,前期的施工方案和整改措施都是他帶著相關部門研究的,工程走上正軌以後他因為忙於別的工作,確實對垃圾處理廠的整治工作有些忽視,但是他責成市局安排專人在工地上監督,他每半個月召開一次排程例會,沒想到還是出問題了。

怒火攻心的林寒江抄起電話:「郝仁敬,趕緊給我過來!」

「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郝仁敬一進門就被劈頭吼了一頓。這是林寒江到齊江市以後,第一次對老實巴交的郝仁敬大發雷霆!

郝仁敬看到那份案件督辦單,手都哆嗦了,連聲說:「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我安排的人天天在現場看著呢,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你別再替你的部下打包票了!」林寒江雖然言語嚴厲,但是情緒已經慢慢冷靜下來,「我們最近遇到的這些狀況,哪一件不是我們內部人出的問題?治汙治汙,人不治好,人到哪兒汙染到哪兒!」

郝仁敬還心存僥倖,小心翼翼地問:「要不我先把現場監督的那個副科長找來,我們當面問一下情況?」

林寒江果斷制止了他,說:「我是要了解情況,但先要問的人不是他,而是這個張小志!」他指著舉報人的姓名,吩咐郝仁敬,「越快越好,我要儘快見到他!」

當一身警服的張小志出現在林寒江面前時,林寒江一下子就想起了這名圓臉警察曾經在漫天塵土中給自己敬禮的場景,不勝唏噓。

林寒江熱情地向張小志伸出手,對方卻出人意料拒絕了他的熱情。張小志擋開林寒江的手,公事公辦地向他敬了一個禮,圓圓的臉上帶著嘲諷和不信任。

有些尷尬的林寒江請他坐下,他卻固執地站在那裡,略帶嘲諷地說:「林副市長,您的時間很寶貴,我的時間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把我找來有什麼問題就儘管問吧。」

接連被拒絕的林寒江只好舉起那封舉報信,問張小志:「這封信是你寫的?」

「不錯,是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千真萬確是我張小志寫的!」張小志有些挑釁地看著林寒江,「我直接向督察組舉報,就是為了繞過你和齊江市,還有省廳的這些人。既然督察組轉交了回來,咱們也沒必要打馬虎眼兒了,直截了當點兒吧。」

林寒江有些奇怪,說:「你既然發現了垃圾搬遷的問題,為什麼不直接向我舉報呢?我記得鳳山金礦的事,你也曾直接給我打過電話啊?」

張小志冷笑道:「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你剛到齊江市,我對你寄予厚望,而且你和鳳山縣的人也沒有利益聯絡,所以我才會向你舉報。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瞭解過市裡的會議紀要,也問過建設公司的人員,你是長興垃圾場整治工程的牽頭領導,所有的計劃和措施都是你批准的,所有的行動也是得到你允許的,你讓我還怎麼相信你?」

林寒江有些吃驚,一字一頓地問張小志:「你是說‘垃圾搬遷’的做法也是我批准的?」

「不止一個施工工人和運輸司機向我證實的,你還想抵賴?」張小志的圓臉閃過一絲憤怒和無懼,「我既然是實名舉報,就已經做好和你這種道貌岸然的人死磕到底的準備,你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吧,我不怕你!」他從包裡掏出幾張列印的照片,拍在林寒江的面前,說,「這是我拍的魚塘的照片,至少有九個村子的魚塘堆滿了臭氣熏天的汙泥,都是從長興垃圾場拉出來的。我這裡還有村民和運輸司機的證詞,你能抵賴得了嗎?你在鳳山縣尾礦的時候是一個英雄,但是今天,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這麼快就腐化變質了?就和那些垃圾、汙水一樣!」

林寒江低下頭一張一張地仔細檢視那些照片,那些魚塘裡堆滿了黑乎乎的汙泥,雖然是照片,似乎也難以掩蓋汙泥散發出的臭氣,讓他本能地想要掩住口鼻。最後他從照片裡抬起頭,問張小志:「我如果說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情,你相信嗎?」

張小志的圓臉上佈滿了冷笑,說:「我當了這些年警察,抓過很多罪犯,在我給他們戴上手銬的時候,他們沒有一個會承認自己犯了罪。」

林寒江一時無法自證,他有些氣惱地看著張小志那張圓臉。張小志也毫不示弱地瞪著他,彷彿看見了他戴上手銬的樣子……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鐘。張小志惋惜地說:「林副市長,你曾經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和很多人一樣,都曾經把你當成拯救齊江的希望,但是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被拉下水,和那些人、那些汙泥一樣臭不可聞!」他越發惋惜地搖著頭,既像是故意氣林寒江,又像是自我感慨,「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什麼英雄,有的不過是一群被利益牽著鼻子的走狗!也許,你墮落得比他們更快。」

林寒江第一次被人如此惡毒地當面嘲諷,他拍案而起,想為自己辯解,但是手掌的震疼讓他瞬間冷靜了下來。他對張小志說:「今天我不想和你爭辯,但是我很快就會把真相交給你,那時候你再評判我是英雄還是走狗吧!你可以回去了,麻煩你把這些照片交給局裡。」

張小志噙著冷笑轉身而去,關門的瞬間又對林寒江說:「林副市長,至於你是黑是白,我們就看最後的結果吧。如果你真的是幕後主使,我會用我這身警服來賭你的前程,我們走著瞧!」

看著張小志消失的背影,林寒江面無表情。

「我們走著瞧……」林寒江反覆唸叨著張小志扔下的這句話,他在張小志的眼神里讀到了深重的憎惡。他頹然地倒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臉色鐵青的郝仁敬進來時,被林寒江憔悴的神態嚇了一跳,還以為林寒江身體出了毛病。

「事情其實很簡單,沒有想象中的複雜。我們生態環境局確實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事情就發生在眼皮底下,我們卻被矇在鼓裡。」哭喪著臉的郝仁敬向林寒江彙報,他回到局裡把那個現場監督的副科長喊來,剛提起一個開頭,那個副科長就冒汗了,當場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還懇求他幫忙向領導和紀委解釋求情,爭取從輕發落。

原來,在林寒江的組織協調下,原來王武時期因為貪腐問題而爛尾的長興垃圾處理廠再次啟動,由齊江市國資公司負責建設任務,國資公司委託下屬子公司齊江市城鄉環境建設公司承擔現場施工任務。垃圾處理廠的建設工程沒有問題,但是在如何處理垃圾滲濾液汙染的泥土時,城鄉環境建設公司犯難了。經過測算,被汙染的土壤有75萬多立方米,體量很大。按照林寒江和生態環境局制訂的整治方案要求,這些汙染土壤三分之一要進行衛生填埋,三分之二要進行土地利用。衛生填埋的處置方法簡單、易行、成本低,汙泥不需要高度脫水,但是汙泥填埋也存在一些問題,會造成填埋滲濾液和氣體的形成,填埋場選址或執行不當會汙染地下水環境,填埋場產生的氣體主要是甲烷,如果不採取適當措施會引起爆炸和燃燒。土地利用的處置方法目前是國內主流處置方法,汙泥土地直接利用因投資少、能耗低、執行費用低、有機部分可轉化成土壤改良劑成分等優點,被認為是最有發展潛力的一種處置方式。如果按照原來的施工方案,利用衛生填埋和土地利用的方式處置汙泥,國資公司至少要投入3000多萬的經費,國資公司經過測算,準備在這方面減少投入,他們和城鄉環境建設公司上下串聯,只將一部分汙染泥土進行衛生填埋和土地利用,做好了虛張聲勢的表面文章,暗地裡將大部分汙染泥土偷偷傾倒進周邊農村裡的荒廢魚塘和水溝裡,省下了大約1700萬經費。這筆錢被用作國資公司和城鄉環境建設公司的資金週轉,可能還有一部分被用來發放補助。

生態環境局派駐現場監督的副科長,被施工單位幾頓昏天黑地的大酒、一部最新款的華為手機、一份國資公司班子成員標準的施工補貼給收買了,選擇了對施工單位的偷樑換柱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剛開始時,這個副科長還能堅持原則,對他們的行為表示反對,但是架不住施工單位的威逼利誘,他們說只要把垃圾處理廠按照工期建設好,正常運轉,市裡領導肯定高興,誰會在意原來的汙泥埋在哪裡呢?就算是國家環保督察組回來複查,一年的時間那些汙泥早就埋在荒草底下了,誰會挖開土層去檢視?

林寒江聽完,再次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伴隨著一聲巨響,他感覺手掌骨鈍鈍一痛。他問郝仁敬:「這就是全部真相?還有沒有別的事情隱瞞我們?」

郝仁敬堅定地搖搖頭,說:「那個副科長痛哭流涕,爭取戴罪立功,我想他不會撒謊。」

林寒江對著窗外長呼一口濁氣,似乎想吐出胸中的憤怒,他說:「既然這樣,趕緊報紀委吧,請紀委監委介入調查。如果需要公安部門介入,就點名請舉報人張小志作為特邀人員參與調查,我們讓舉報人來為我們證明清白。」頓了一頓,林寒江握住自己發痛的手,說,「我們都有責任啊,失職了,喪失了對部下教育和監督的警惕性,以為自己沒事,下面就不會出事。卻不知,在臭氣熏天的地方待久了,鐵釘子會生鏽,人也會變爛的……」

郝仁敬幾乎要哭出來了,說:「紀委和公安介入,只怕又要倒下一批幹部了,我們又會得罪一大批人。」

林寒江的目光還停留在窗外,聲音有些無奈,說:「得罪人是輕的,在這件事上我和你都有瀆職之責,難辭其咎,恐怕也要背上處分……」

林寒江憤怒之下拍在桌子上那一掌,當時他並沒有在意,事後卻感到手掌劇痛難忍,去醫院拍片之後才發覺竟然是掌骨骨裂。醫生給林寒江做了處置,說要足足打半個月的石膏,還建議林寒江控制情緒,不要輕易發火,肝火太旺對身體也有傷害。

手掌的受傷讓林寒江更加焦躁,晚上寫作時都無法利用電腦打字,連看書都不方便,他索性到學校操場跑步。

晚上九點多的操場只剩下一些校園情侶在散步,林寒江慢跑起來,因為不敢牽動受傷的右手,所以跑步姿勢有些怪異。

林寒江特別欣賞村上春樹「跑步可以驅魔」的說法,他也覺得跑步可以幫助他抖落身上的黑暗,汗水可以幫助他沖刷心中的抑鬱。林寒江機械地挪動著腳步,小雪的面龐、煩心的工作,甚至還有養老院裡王武老母親的樣子,都像幻燈片一樣在他眼前浮現,尤其想到小雪去世的那天早晨他倆還在這片操場上散步,那是兩人最後一次攜手漫步。林寒江突然感覺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他一陣痙攣,痛苦地彎下腰,拄著膝蓋吐起來,吐的都是苦水。

一陣香風襲來,一隻手輕輕拍著林寒江的背。林寒江驚詫地抬起頭,透過淚水模糊的眼,他看見束著馬尾的羅真子吃驚的面容。她關切地問:「林老師,你怎麼了?」

林寒江從悲傷中掙脫出來,單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不自然地笑笑:「沒什麼,跑岔氣了,胃有點不舒服。」

「你的手受傷了?」羅真子指著林寒江手上的石膏問。

「沒事,不小心撞傷的,養幾天就好了。」林寒江強打精神回答道,心裡卻暗暗自責,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說假話竟然說得這麼自然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或許撒謊是人的本性,大多數時間裡,我們甚至都不能對自己誠實。

「林老師,你身體不舒服的話,我送你回宿舍吧?」羅真子看出林寒江的狀態不正常,好意想送他回去。林寒江搖頭拒絕了,獨自向前面的黑暗處走去,他不想讓人看見眼角還在溢位的淚水。

「林老師,你要注意身體,別太勞累了。」羅真子關切的聲音遠遠傳來。林寒江沒有回話,卻暗自苦笑,「林老師」是他喜歡的稱謂,比「林副市長」的官稱更讓他感覺舒服。來到齊江市以後絕大多數的人都喊他副市長,其實他每次聽到都有種不自在的感覺。而這個女學生喊他「林老師」,可能是出於習慣,也可能是揣摩透了他的心理。

走遠了的林寒江不由得偷偷回頭去看羅真子,那個一身白衣的馬尾辮一跳一跳地跑遠了,跑的還是反方向。「真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女孩!」林寒江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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