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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處分名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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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到宿舍的羅真子接到一條微信,她手裡的手機立刻就變得像是一塊灼熱的火炭,幾乎掉到地上。手機螢幕上只有兩個字:下樓!

羅真子驚恐地望向窗外,彷彿外面蹲著吃人的猛獸,她猶豫再三,還是戰戰兢兢走下樓來。宿舍門前的樹蔭黑影裡,一個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樹下,一雙陰冷的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亮。羅真子雙手緊緊抱在胸前,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小心翼翼地走到黑衣人面前,不敢抬頭看對方的眼睛。半天,她才鼓起勇氣說了一句話:「成哥,您來了?」

那個叫「成哥」的黑衣人陰冷的眼神變得有些淫邪,雙手護住前胸的羅真子在他眼裡彷彿已經是一絲不掛。他的眼光在羅真子身上游走,羅真子恐懼地縮成一團,如果不是在宿舍樓前面,還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路過,她恐怕就要跪在地上了。

成哥的聲音帶著戲謔:「老闆交給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今天老闆特意讓我過來問一下。」一道光閃過,這個成哥竟然是朱光明身邊那個叫阿成的經理。

羅真子一陣哆嗦,舌頭都有些打架:「麻煩成哥告訴、告訴老闆,我正在努力,那個人戒備心很重,我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

羅真子是學校裡的校花,主持各種活動都是口齒伶俐侃侃而談,在這個成哥面前,卻口齒哆嗦,可見心裡對這個人多麼恐懼。

成哥伸出手撫摸著羅真子的長髮,羅真子驚恐地躲避著,那隻手順勢打了她一耳光。羅真子低叫一聲,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不敢再躲避,任由那隻手任意妄為。

成哥的話裡滿含威脅:「老闆說了,如果這件事你給辦好了,你欠他的錢連本帶息立刻一筆勾銷,還可以送你出國留學。如果辦砸了,就讓我劃了你這張如花似玉的臉……」成哥的手指輕輕掠過羅真子的臉頰,羅真子臉上立刻感到一陣恐懼的寒意,她捂著臉不敢躲也不敢叫,只是淚如泉湧。成哥陰冷地笑著,把羅真子的長髮纏在自己的手指上,用力一拉,羅真子痛呼一聲只能身不由己靠近他,成哥借勢把她擁在懷裡親吻起來,羅真子拼命掙扎卻不敢喊叫。

校園裡響起了熄燈的鈴聲,成哥像一條蛇一樣滑進黑暗裡消失了,羅真子捂著臉跑回宿舍。

早晨,林寒江辦公室。

林寒江還是像往常一樣早早就來到辦公室,他正在整理檔案材料,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推門進來的竟然是劉耕野,這著實讓林寒江吃了一驚。劉耕野一直認為林寒江空降齊江市的目標是常務副市長,想方設法要把他攆走,所以在工作上給了林寒江很多掣肘。而林寒江也是眼裡揉不得沙子,對劉耕野的刁難從來都是寸土不讓,兩人面和心不和的傳聞,估計整個齊江市都知道。

劉耕野破天荒地大早晨主動拜訪林寒江,確實讓林寒江沒有心理準備。劉耕野一臉關切向林寒江表示慰問,說那天他是參加省裡一個重要會議去了,否則一定會出席小雪的葬禮。林寒江表示感謝,心裡卻知道這劉耕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來找他。

寒暄了幾句,劉耕野拿出一沓生態環境局的請款報告遞給林寒江,滿臉歉意地說:「寒江,實在對不起你啊,這些請示在我這裡拖延了不少時間。前陣子市裡經費緊張,大家績效都暫緩發放,現在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我趕緊把這些請示都批了。我也告訴財政局長趕緊撥付款項,別耽誤了你們的工作。生態環境工作別的忙我幫不上,資金方面我一定要做好保障!」

林寒江有些發矇,郝仁敬已經找了他好幾次,因為資金撥付不到位,很多生態環境整治工程都懸在半空,施工單位天天像黃世仁一樣堵在郝仁敬的門口。林寒江知道是劉耕野在故意卡脖子,正準備向李子平甚至廖宇正彙報,如果不是因為家裡出事,這件事情恐怕已經端到兩位主要領導的桌面上。難道是劉耕野知道自己理虧,趕緊批錢向他賣個人情?但這也不是劉耕野的作風啊,按照他的行事風格,就算是廖宇正和李子平發話,他撥錢也要打幾個折扣的。林寒江想不明白劉耕野的態度為什麼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表面上客氣敷衍著,心裡卻在等劉耕野亮牌。

果然,客套了一番後劉耕野終於步入正題。他神秘兮兮地問林寒江:「寒江,聽說紀委介入調查長興垃圾處理廠的事了,不知道真假?」

林寒江心中一凜,果然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原來劉耕野是奔這個目的而來的。林寒江故意含糊其詞,說:「是啊,我聽局裡的人說了,垃圾場的施工單位和一些部門沆瀣一氣,把汙泥倒進農村的魚塘,冒領工程款挪作他用,紀委已經開始調查取證了。」

劉耕野面色有些凝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氣憤地說:「這群人真不知道好歹,還敢頂風作案,拿我們的環保工作當兒戲,拿我們的紀律紅線當兒戲,是該好好收拾收拾他們了!」

林寒江端起茶杯喝水,用眼角餘光暗暗打量劉耕野的表情。劉耕野瘦削的臉龐黑裡泛灰,典型的亞健康臉色,他嚴肅的時候如同在臉上掛了一個鐵面罩,讓人看不出喜怒哀樂,不嚴肅的時候比嚴肅時還難看。林寒江不知道劉耕野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故意又扔出一個炸彈,說:「生態環境局也難辭其咎,派駐的監督人員被人拉下水,喪失原則幫著施工單位作假,現在已經被紀委找去問話了。」

劉耕野的眉毛略微挑了一下,林寒江的話果然觸動了他關心的事,但是他的話依然滴水不漏,說:「多好的制度和流程,都架不住被人從內部攻破,我們很多幹部倒下都是因為禍起於蕭牆之內,一塊臭肉弄壞了一鍋湯啊。」

林寒江低頭啜飲茶水,沒有接話。

劉耕野點燃一根菸,又關切地問:「這事一旦揭露開來,估計又要有一批幹部被處理了吧?現在正是國家嚴查生態問題的時候,他們這是頂風作案啊,肯定要嚴肅處理的。」

林寒江點點頭,故意裝出一臉苦笑,說:「習總書記前陣子剛批示了秦嶺和祁連山的生態環境問題,又針對黃河、長江流域的生態保護髮表了重要講話,我們系統從上到下都在組織學習呢。這時候犯案,不但那些涉案人員要被嚴肅處理,恐怕連我們這些生態環境部門的負責同志,包括我在內,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劉耕野吃了一驚,菸灰掉在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他盯著林寒江說:「寒江,你不會把自己也寫進那份處理名單裡了吧?你難道想把自己都炸了?」

林寒江越發苦笑,說:「處分名單裡有誰,不是我能做主的,這是紀委監委的職責。我能做的就是把事情的真相查出來,最後定性定責的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寒江,你可不要意氣用事。你還年輕,四十多歲的副廳級,前途無量的年輕幹部,可不能因為這件事把自己前程給毀了。」劉耕野關切地勸說林寒江,說得情真意切。

林寒江已經大致揣摩出劉耕野的來意,他很可能是為某個涉案人員來打聽情況和求情來的,至於前面的噓寒問暖和籤批請款報告,不過都是他主動示好的表示。看來這個涉案人員肯定和劉耕野關係匪淺,否則也不能讓這個桀驁不馴的常務副市長向他的對手低頭。

林寒江在臉上擠出一副痛苦的表情,說:「沒有辦法啊,遇見這種事情了,我又負有領導責任,上級怎麼處分我都得接著。你老兄是排名靠前的市委常委,市委常委會研究這事的時候,你可要替我多美言幾句啊。」林寒江故意順水推舟,試探劉耕野的真實來意。

劉耕野繞了半天終於聽到自己想聽的話,連連點頭,說:「寒江,你儘管放心,常委會上我會客觀公正地闡述事實,對不知悔改的人一定要依法依規從重從嚴處理,對知錯就改、工作中吃苦耐勞的同志也要本著治病救人、懲前毖後的原則,酌情考慮。這件事情如果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對一些同志是好事,對我們齊江市的形象也是好事嘛,是不是?哈哈!」劉耕野難得一見地大笑起來,黑灰的臉上冒出一絲興奮的紅光。

兩人又嘮了一會兒閒話,氣氛極為融洽,似乎已經冰釋前嫌。快到上班時間劉耕野起身告辭,臨走時他有意無意地說了一句:「國資公司那個老胡,工作很勤奮,只是有時候腦子迷糊。這次犯了點錯誤,寒江你儘管批他罵他都行,但是要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哈哈。」

林寒江頓時明白了,這個國資公司胡經理才是劉耕野今天來訪的主題,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國資公司胡經理。

劉耕野看著林寒江大笑,林寒江也看著劉耕野大笑,兩人心照不宣。

對面辦公室裡的幾個年輕人聽到兩位副市長的笑聲,都以為勢同水火的兩個人已經化干戈為玉帛了。

林寒江和郝仁敬、周成功三個人驅車在齊江郊區的農村裡轉了一整天,按照那個副科長的交代,一共察看了鳳山等三個縣市的農村,先後發現了12個傾倒汙泥的廢棄魚塘和水泡,比張小志舉報的還多出三個來。周成功每到一個傾倒點位都拍照取證,詳細記錄在案。林寒江站在一個臭氣熏天、蚊蠅橫飛的魚塘邊上,看著滿滿一片魚塘的汙泥,皺緊了眉頭。這一帶地勢低窪,水網縱橫,把垃圾場的汙泥倒在這裡,很容易汙染附近的水田和地下水系。等紀委和公安部門取證以後,要趕緊讓城鄉環境建設公司運到指定地點填埋和處置。

林寒江憤憤地說:「讓他們加班加點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地給我幹,車不停人不歇,累死了活該!」

旁邊的郝仁敬立刻掏出電話,安排人員落實。

林寒江嘆息一聲,說:「原來他們偷工減料省下了1700多萬的費用,現在要想徹底清理乾淨,估計費用翻倍都打不住。」

周成功用執法記錄儀拍攝這一片魚塘,他問林寒江:「林副市長,我就納悶了,這些人是怎麼想的?把汙泥偷偷倒在這裡,十米之外就是水田,一里地之外就是村莊,這些人是愚蠢迷糊還是膽大妄為?」

林寒江控制不住怒火,怒道:「這些人既不迷糊也不愚蠢,是僥倖、漠視、貪婪。他們比我們還聰明,因為他們很輕易就從我們的規則和制度中發現縫隙漏洞,還能利用這種縫隙漏洞去大發橫財。主導這次事件的人如果就住在魚塘邊上,他們肯定不會這麼拍板的,他們只想賺錢發財,別人是否遭殃與己無關。」

郝仁敬有些顧慮,擔心這次的事情牽扯到國資公司和下屬公司的領導班子,都是齊江市的老臣了,他建議給紀委上報情況時要慎重些。

林寒江沉默了一會兒,撿起一塊石頭,用左手費力地扔進汙泥堆裡,驚飛一團蚊蠅。他實話告訴二人,劉耕野曾經對他曉以利害、勸之以情,他當時確實有一點心動甚至心軟,他明白息事寧人的好處,也不想得罪人。「但是今天我站在這個魚塘邊上,看著臭水橫流、臭蟲亂飛,我的心不得不硬起來。今天如果我們後退一步,明天這些汙泥就會從魚塘裡氾濫而出,蔓延到對面的河流、田地甚至城市。你們說,我們能夠後退嗎?」

郝仁敬還是有些猶豫,建議這個燙手的山芋由紀委處理,對紀委的處理結果別人也不敢有反對意見,避免把矛盾集中到生態環境局身上。

林寒江問郝仁敬,是不是有人找到他,求他手下留情。郝仁敬被說破心事,滿臉惶恐不敢應答。

林寒江給郝仁敬一個建議:「處理幹部是紀委的職責,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把責任理清楚,卻是我們生態環境局不可推卸的責任。你如果覺得這個責任名單不好列,怕得罪人,那麼我給你一個建議,就從我開始,從負有領導責任的林寒江開始,無論什麼人,做了錯事就應該受到懲罰!」

郝仁敬額頭上的汗都冒了出來,連聲說:「林副市長,這可不行!我們都知道你和這事沒有關係。真要處理人,也應該是處理我,你不能主動跳進這個火坑裡!」

林寒江苦笑道:「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現在涉案的人員估計都盯著我呢,我要是毫髮不傷,他們肯定也是避重就輕。我只有對自己不客氣,那些貪婪、漠視、僥倖的傢伙才能得到應有的懲治!」

平時像悶葫蘆一樣的周成功也表示反對,不同意林寒江捨身制敵的做法。他說:「林副市長,你這是意氣用事,你的個人英雄主義會壞了大局。」

林寒江一愣,周成功平時很少說話,但是說出的話往往都在要害上,所以平日裡他對周成功很是尊重。他問周成功:「什麼大局?」

周成功說:「整個齊江市治汙工作的大局。現在齊江的生態環境工作剛剛起步,你是我們大家的主帥、主心骨,如果你背上處分,很可能就會招來對手的攻擊,事情很可能會惡化。如果你不在了,我們前期的努力很可能就要付諸東流了。」

林寒江哈哈一笑:「老周,你把我看得太重了,我個人的去留有那麼重要嗎?難道我不在了,齊江市的生態環境工作就要停滯了?」

周成功很嚴肅地說:「如果有人藉機讓你離開這個崗位呢?如果接替你的人是第二個王武呢?那樣的話,齊江市就真的掉進萬劫不復的爛泥坑了。」

林寒江被周成功的擔憂逗樂了,說:「老周,你這是不信任組織啊。你想想,經過王武那件事以後,組織上還會選一個和他一樣的人嗎?」

周成功果斷地反駁道:「組織也不全是火眼金睛,那麼多老虎、蒼蠅不也都是組織選出來的?真正品評一個人的優劣還要從事情上看,從逆境裡看,從擔當上看。林副市長,你來齊江之初,我們也並不看好你,認為你不過是一個白面書生,沒有什麼經驗。但是經過這幾次的事情,大家都很服你,願意跟著你幹,所以你就是我們的主帥、主心骨。」

林寒江擺擺手制止兩人的勸說:「這件事就不要再爭論了,我們做好自己的事,組織自會有決定。我想提醒你們二位的是,領導齊江市防汙治汙的主帥和主心骨不是我,是良知和使命!只要良知不滅,你便是光明。我們老講‘刀刃向內’,真正到了砍自己一刀的時候,就畏懼了?」

紀委審訊室。

國資公司總經理胡海洋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頭男子,紀委辦案人員在詢問他情況的時候,他的腦門上汗水淋漓,一直用手抹來抹去,最後乾脆連衣袖都用上了。當問到他為什麼冒領工程款時,他立刻連呼冤枉:「冒領?不能叫冒領,只能是挪用,沒有辦法啊,都是被副市長林寒江逼的。」

辦案人員眼睛一亮:「你是說是林寒江讓你這麼做的?」

胡海洋立刻又冒汗了:「那倒不是,原來的夜市一條街管理費的30%是要上交國資公司的,我們好幾十號人養家餬口都靠這筆錢。林寒江把夜市遷址以後,讓商會重新成立了運營公司,我們人吃馬喂就沒有了來源,所以只好自謀活路,總不能眼睜睜餓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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