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伸出兩根指頭,意思是隻肯再讓兩百。
我又還了一百,最後一千七百塊錢把這個佛頭拿了下來。我沒動聲色,讓他給我找個盒子裝好,老闆在櫃檯裡翻騰半天,最後找了個蛋糕盒子,給我裝起來了。那佛頭仰面躺在蛋糕座上,兩隻木然的佛眼隔著半透明的玻璃紙望向天空,看上去有些詭異。
我告別老闆,拎著盒子走出瑞緗豐,看看時間,差不多一點鐘了,便朝潘家園門口走去。
潘家園裡此時的人比上午還多,好似一輛特別擁擠的公共汽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我只能把蛋糕盒子舉在頭頂,用肩膀極力拱著往前走。周圍的人都紛紛衝我投來迷惑不解的眼神,琢磨怎麼這傢伙在舊貨市場捧著個蛋糕盒瞎溜達。
人實在太多了,我一邊得護住頭頂的佛頭,一邊得看著腳下的地攤,別一腳踩到人家攤上踩壞了什麼東西,被訛上就麻煩了。整個人跟走鋼絲似的,搖搖欲墜。我就這麼一步一蹭,千辛萬苦地蹭到了過道口,前頭已經能看到潘家園門口的照壁了。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老大爺抱著幾軸字畫斜剌剌衝了過來,幾步踉蹌,摔倒在距離我兩米開外的地方。旁邊的人連忙彎腰去扶,屁股一撅,把後頭的人給拱倒了,後頭的人一倒,一腳跺在了另外一位的皮鞋上。這一連串連鎖反應搞得雞飛狗跳,頓時間稀里嘩啦倒下了一大片,驚呼與叫喊聲一齊響起。
我被左右的人那麼一撞,手裡的蛋糕盒子飛了出去,身體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我心中大驚,暗叫不好佛頭要糟,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抬頭去看:那蛋糕盒子落在了一堆二手書當中,封口被撞裂開來,佛頭從裡面滾出來,順著書堆咕嚕下去,咣噹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我趕緊爬起來,衝到書堆前撿起佛頭一看,發現後頸處被摔出了一條細細的裂縫。我一陣心疼,這一條縫砸出來,少說也會被少估一棵的錢。可這時候時間已經快到了,我來不及處理,只得把佛頭抄起來夾在胳肢窩下,朝照壁走去。
照壁之下,鄭教授和藥不然都在。藥不然一臉幸災樂禍地瞅著我:「嘖嘖,瞧這一身土,敢情是親自去挖新鮮的啦?」
我沒搭理他,把懷裡的佛頭擱地上,先喘了幾口氣。鄭教授一拍巴掌:「好,兩個人都在一點前回來了。小藥,你淘來了什麼東西?」藥不然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碗,遞給鄭教授。這碗廣口、斜腹、小圈足,是典型的斗笠碗。釉色青灰,碗底的胎足卻沒施釉,呈出灰白顏色。鄭教授扶著眼鏡仔細去看了半天,抬頭對藥不然說:「宋代同安窯的?」
「您眼力好,這是宋同安窯的青釉劃花紋斗笠碗。」藥不然說,又補充了一句,「換了別人,都以為是龍泉窯的。」
他這個挑得還真不錯。同安窯是福建的窯,不像柴、汝、鈞、定、哥那些名窯那麼出名,卻一直挺受日本人追捧,屬於價平質高的型別。鄭教授思忖片刻,給他估了一個三千五百元。藥不然點點頭,咧開嘴笑了,從兜裡又掏出一沓錢。
原來他今天運氣特別好,碰到了一個棒槌。那傢伙是外行人,拿著老爹的遺產來潘家園碰運氣,急於出手,結果被藥不然給逮住了。藥不然三言兩語就唬住了他,最後用一千塊錢拿下了這個斗笠碗。那個棒槌還覺得佔了大便宜,歡天喜地走了。
這麼算下來的話,扣掉成本,藥不然一共賺了兩千五百元。
「哥們兒不是吹牛啊,那小子一看就是敗家子兒,我也算是替他老爺子給個教訓。」
鄭教授回頭看向我,問我對這個價格有沒有什麼疑議。我搖搖頭,表示很公道,然後把手裡的佛頭遞了過去,讓他鑑定我這個。他們倆早看見我手裡的佛頭了,所以都沒什麼驚奇神色。鄭教授捧起佛頭來細細端詳,藥不然雙手抄在胸前,一臉不屑地顛著腳。
也不怪他這麼一副勝券在握的嘴臉,我那個佛頭的品相確實不咋地,正常來說,是絕對競爭不過他的同安斗笠碗。
鄭教授看了一回,抬頭對我說:「小許,你這佛頭是晚唐風格,我估的價是一千五到兩千。你可有什麼問題?」
我早預料到他會有這麼一問,微微一笑道:「我看不見得,鄭老師您再看看?」
鄭教授知道我這一句口頭禪說出來,這佛頭肯定別有玄機,又反過來掉過去仔細端詳。藥不然在一旁說話帶刺:「願賭服輸,別死撐著啦,輸給哥們兒的人,能從菜市口排到永定門,不差你一個。」
我當他說風涼話,也不理睬,耐心等著鄭教授審查。鄭教授又看了十分鐘,把佛頭放下,長長嘆了口氣:「恕我眼拙,實在看不出其中奧妙。」藥不然道:「什麼奧妙。他根本就是怕自己輸了,忽悠鄭老師你呢!」
我笑了笑,說:「鄭老師您看這裡。」然後我把那個佛頭顛倒過來,輕輕點了一下脖頸處的裂隙。鄭教授經我提醒,啊了一聲,把頭湊近了仔細觀察。他又嫌看得不清楚,從懷裡拿出一個放大鏡。看到鄭教授認真的神態,藥不然的神態有些不自然,也不吭聲,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佛頭,想看出什麼端倪。
這一次鄭教授看了足有二十分鐘,然後抬起頭來,連連感慨:「小許你說得不錯,我剛才真是看走眼了。」然後他對藥不然道:「小藥,這回是你輸了。」
「憑什麼!不就是個佛頭嗎?又不是核彈頭!」藥不然一聽就跳起來了,一臉不服氣。
鄭教授示意他稍安勿躁,對我說:「小許,要不你給他解釋一下?」
「其實說白了,也沒什麼特別。」我先說了一句慣用的開場白,然後道,「佛頭的鑑別,除了看它的佛像樣式和石料質地以外,最關鍵的是看它的脖頸斷口。從斷口的形狀,能大致推斷看出來它佛像的姿態是如何,然後才好判斷佛頭本身的價值。」
藥不然拿著我買的佛頭,反過來掉過去地看,但還是看不出所以然。我指了指脖頸斷口:「你看,這一尊佛頭,斷口很平整,只在右側有條狹長的淺槽,石皮和其他部分顏色有細微差別。說明盜佛之人手段很高,用特質的鐵鏟從佛像脖頸右側一鏟,一下子就楔入石脖,再輕輕一掀,就把整個佛頭鑿下來了。」
藥不然這次沒繼續嘴欠,聽得很認真。
「這個鏟槽前淺後深,說明盜佛者是站在佛像右側從上至下來鑿。如果是一般的立佛,盜佛者會在左側或右側平進,鏟槽應該是直的。如果鏟槽前淺後深,略有傾斜,則說明佛像兩側有阻礙之物,盜佛者不得不選擇從佛頭上方向下鑿擊。所以這尊佛不是立佛,而是坐佛,而且右臂半抬,擋住了盜佛者的活動空間。在佛教裡,如來佛祖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半抬右手,指做蘭花,是什麼時候?」
「坐壇說法宣講佛法……」藥不然喃喃道。
「不錯!在這種造像裡,佛祖的嘴唇是半開半合的,以示敷演佛法,經傳萬眾之耳。再看我這尊佛頭的肥厚嘴唇,上寬下窄,確實是半開之狀,與鏟槽能夠對應得上,證明確實是真的。」
多餘的話,我就不必說了。唐代坐佛傳世很少,講經佛祖像更是罕見。我淘到的這尊佛頭既然是從講經坐佛上鑿下來的,價格可就與尋常佛頭大不相同,恐怕要翻上幾番了。鄭教授重新進行了評估,估完以後他給出的價格是六千元,扣掉一千七百元的成本,利潤達到四千三百元,比藥不然的兩千五百元可超出太多了。
這一次的賭鬥,我是壓倒性勝利。
鄭教授宣佈了結果以後,藥不然臉色非常尷尬。他眼神遊移不定,先瞪瞪我,又看看鄭教授,還假作不經意地把手插進褲兜,去看來往的行人。這局他輸了,按照約定,以後不許再去騷擾我,讓我安安生生過自己的平靜日子。
我也不吭聲,笑眯眯地看著他。最後我把藥不然看得有點毛了,他不得不咳嗽一聲,眼神瞪著我身後的一塊牌匾,正經八百說:「願賭服輸,我們藥家沒有食言而肥的人。這個斗笠碗算我讓給你了……」說完他頭一偏,還想吹吹口哨表示一點不在乎,結果聲音卻像一隻得了哮喘的狗在喘氣。
這人就是太好面子,不肯低頭認錯。不過我不為己甚,便把碗接了過來,揣到懷裡。我跟著這一老一少忙活了半天多,收點酬勞也是應該的。這小子既然是五脈中人,背景是中華鑑古研究學會,家境一定不錯,我就不跟他客氣了。
「小許,你這一招,也是《素鼎錄》裡教的嗎?」鄭教授問。
「正是。佛頭的真假鑑別,很多時候光看這個鏟槽就能判斷出來。這在《素鼎錄》裡,叫做‘驗佛屍’,名字聽著有點瘮得慌,大概是因為多少跟仵作、法醫驗屍的手法很相似。」
佛頭的偽造者和鑑定者,往往只關注佛頭本身的雕刻工藝和石料的做舊,卻忽略掉這個小小細節。瑞緗豐的老闆和鄭教授一樣,沒留意鏟槽的位置,把它當成了普通的晚唐佛頭,差點錯失了寶物。
鄭教授把佛頭交還給我,大為讚歎:「小許啊,年輕人像你這麼有眼光的,真是不多。何必一身才學,要埋沒在琉璃廠的小店裡呢?」我淡淡一笑:「人各有志。我那鋪子叫四悔齋,用的是我爹臨終前的話,悔過、悔人、悔事、悔心,所以我胸無大志,只想安生做人,能活就成。」
其實我說了謊話。
自從劉局給我透了個底之後,我對「明眼梅花」和「中華鑑古研究學會」背後隱藏的五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是關於我許家一脈的淵源,更是十分好奇。為何我許家會家道中落?為何我父親絕口不提?為何劉局對這些事情知道的如此清楚?明眼梅花聚首又意味著什麼?《素鼎錄》到底什麼來歷?
這一個又一個疑問,如同一群活蹦亂跳的綠油皮大肚子蟈蟈,接二連三地從開啟了蓋子的草籠裡蹦跳出來,在我眼前轉悠、蹦躂,讓我恨不得一個一個扣住它們,看個究竟。
但我必須得謹慎,不可輕舉妄動。今天這兩位自稱是五脈中人,可到底什麼底細,我不知道,所以不可與他們牽扯太緊密,還是等等劉局那邊的訊息。要知道,這世界上什麼人都有,父親臨終前的那八個字,就是對我的警告——當爹的不會害兒子,他不讓我涉足這個領域,一定有他的用意。
我從鄭教授那裡接過佛頭,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眼神無意中掃過佛頭後面的那一道新裂痕,心裡陡然一突。
不對!有問題!
我把眼睛湊到那佛頭裂痕前仔細看了看,又嗅了嗅,把鄭教授的放大鏡借過來。鄭教授和藥不然看我面色大變,都湊過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我頹然把佛頭高舉過頭,猛然往地上一摔。只聽得「嘩啦」一聲,整個佛頭被砸到水泥地上,頓時碎成幾十塊碎石,把周圍的攤販遊客都嚇了一跳,紛紛朝這邊看過來。鄭、藥二人被我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藥不然第一時間把鄭教授扯到身後,然後對我大聲喝道:「許願!哥們兒都已經認輸了,你還想怎樣?」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是你贏了。」
「你小子還想……呃?你說啥?」藥不然一下愣在那裡。
「你贏了。我讓人給打眼了,買了個贗品回來,一千塊錢都不值……」
「你這麼做,是不是覺得哥們兒特可憐特悲催,所以想讓一讓?」藥不然老大不高興,感覺被侮辱了一樣,「告訴你,哥們兒吃的虧多了,這點虧還撐不死!」
鄭教授也是眉頭一皺:「小許,這是怎麼回事?」我指指地上那一堆碎石:「鄭老師,您是行家,您看看這些碎塊,是否有蹊蹺?」鄭教授蹲下去用手捏起兩塊,搓了搓手指,抬起頭驚訝道:「這是……茅巖?」
「沒錯。」我一臉沮喪。
佛頭的造假中,有一種極其少見的手法,叫做茅拓法。有一種石料叫茅石,質地偏軟,可塑性強,又容易沁色,特別適合復刻佛頭並且做舊,能把青苔紋和風化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極難分辨。
我拿起碎片道:「茅拓法唯一的破綻,在於石質。石質相對較硬的砂岩佛頭,摔在地上,是四分五裂;而用茅拓法雕成的贗品,摔到地上會碎成幾十塊邊緣呈鈍角的碎片。我若不是無意中看到那一道新裂隙的邊緣,也發覺不了這個問題。」
鄭教授聽完我的解說,呆了半天方才說道:「原來竟還有這樣的造假之法,當真是防不勝防。」我回答說:「民國之前,這手法幾無破綻。不過現在科技發達了,只消測量一下密度、分析一下石粉成分,自然就能查得出來。」
鄭教授嘆道:「那也得先懷疑是假的,才好去做實驗。這玩意做得如此精緻,哪裡會有人想到是假的。」我苦笑到:「可不是麼?這種佛頭騙的不是普通玩家,而是我這種半瓶醋晃盪的偽專家。一時疏忽,竟著了道。」
這個作偽的人,心思很深。他不光用了茅石為底質,而且抹去了一切可能會被專家懷疑的細節,連鏟槽都精密地雕了上來,讓整尊佛頭看起來渾然天成,基本沒有破綻。
鄭教授站起身來,拍了拍雙手石粉,忽然問:「這佛頭的破綻十分隱秘。你若是不說出來,根本沒人能識破——至少我和小藥都對這些細節懵懂無知——你又為何自曝其短呢?」
我正色道:「我父親曾經告訴我,我們許家的家訓只有一句話:絕不作偽,以誠待人。所以我入了古董這一行以後,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絕不造假,也絕不販假。」
「洪洞縣裡無好人。哥們兒就不信你那個四悔齋的鋪子裡一件假貨沒有,如今哪個古董販子手裡乾淨?」藥不然撇著嘴不相信。
「我的鋪子裡,就是一件贗品也沒有——至少是憑我眼力挑選過沒有贗品。我輸給你,自然認這筆賬。我做人有原則,誠以待人,絕不違反。」我毫不猶豫地把話頂了回去,藥不然被我的氣魄嚇住了,縮著肩膀訕訕道:「哥們兒就那麼隨口一說嘛,又不是工商局來查你……」
我繼續說道:「被人打了眼買到假貨,這是命,我認。但拿贗品再去糊弄人,可不幹。」
鄭教授聽完我的這一席話,激動地握住我的手,連連點頭道:「好小子,有風骨!你可知道,五脈從創始至今,一直替整個圈子扛鼎掌眼,從未含糊。時至今日,這‘中華鑑古研究學會’的牌子依然鎮得住場。靠的是什麼?靠的正是你這種絕不沾偽的鐵則。」
這個我大概能猜得到,這些權威的鑑定機構,都有這麼一條原則:絕不造假。試想一下,一個鑑定機構靠的就是公正中立的信譽,如果自己也造假,那豈不是等於自己給自己當裁判了麼?再者說,鑑定古董的人,必然對造假手法熟稔於心,如果他們起了偽贗之心,那危害將是無窮無盡。
所以好的鑑寶名家,都絕不敢沾一個「贗」字——只要有那麼一次犯事,就能把牌子徹底砸了。
「許願這話真假我不知道,可鄭老師你說五脈從不沾偽,可是有點一廂情願吶。」藥不然忽然別有深意地插了一句嘴。
鄭教授皺了皺眉毛,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麼說。藥不然問我:「你這佛頭哪裡買的?」我回答:「那邊數起第四個鋪子,叫瑞緗豐。」藥不然用手指頭擦擦鼻子,面露不屑:「嘿嘿,耗子窩裡生不出狸貓,果然是他們。」
我有點不明就裡,再看鄭教授,發現他也是眉頭緊鎖,一臉嚴肅。我問到底怎麼回事,藥不然道:「嘿嘿,你看到那名字,還沒想起來麼?」
瑞緗豐……瑞緗豐……瑞緗豐。
緗者,淺黃也。難道說,這家店鋪,是五脈的產業,屬於黃門?
可是黃門不是分管青銅明器麼?怎麼賣起佛頭來了?那應該是我許家的專業範圍啊。
「哎呀,那是老黃曆了。自從改組為中華鑑古研究學會以後,打破了家族體系,這五脈的專業分得沒那麼細了,彼此之間都有融合。」鄭教授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改組以後,五脈有些外支旁系,遂破了‘只鑑不販’的規矩,自己偷偷在外頭辦個買賣,倚仗著學會的門路賺點錢。」
藥不然介面道:「鄭老師你說得太委婉了。什麼賺錢,根本就是騙錢。這人心吶,一沾到利字,就變了味道。有些人敢為了點蠅頭小利,不顧學會的規矩。這個瑞緗豐是黃門的產業,我可耳聞了不少他們的劣跡,想不到今天居然騙到咱們頭上來了。」
嘿,不知不覺地,我和藥不然竟然成了「咱們」了。
「走,走,去找他們去。我就不信,黃字門明目張膽地搞這玩意,學會的那群老頭子們會不管。」藥不然很氣憤地揮動手臂。
我暗暗有些心驚。沒想到一次賭鬥,居然牽連出了玄、黃二門。看那個佛頭,偽造之法十分高明,絕對是出自行家之手。也只有五脈這種積數百年鑑寶經驗的專業學會,才能做出如此高仿的手段來。
鄭教授一把拽住藥不然的胳膊:「小藥你不要衝動,現在佛頭已經摔碎了,人家認不認,還不知道。再說你直接打上門去,也不合規矩。還需請學會的理事們仲裁。」
「等到那些老頭子仲裁出個結果,黃花菜都涼了!」藥不然嚷嚷起來,「佛頭摔碎了怕什麼?茅石就是茅石,砂岩就是砂岩,把那些殘骸歸攏到一堆拿回去,他們還能不認賬?」
「還是算了……」我說。
古董不是去百貨商店買皮鞋,不滿意了可以退換。這圈子的人都知道「貨錢兩訖,舉手無悔」的道理。只要你交了錢,離了店,這東西就是你的了,無論它是真是贗,是好是壞,都不能反悔了——如果不幸買到假貨,對不起,那是你眼拙,跟店主沒關係。錯買了假貨還要上門討還,這是棒槌才會做的事。
再者說,直覺告訴我,這似乎涉及到學會內部的歷史恩怨,我還是少插手的好。
藥不然見我不甚積極,不由得大急,揪著我衣領道:「你腦子進水啦?好幾千塊錢呢。你還自詡行家,這讓人給忽悠了,傳出去得多丟人。」
「我就開個小店,沒什麼知名度,丟人就丟人吧。」我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藥不然大怒,把手臂一擺:「哥們兒今天輸給了你,你要是被他們打了眼,那不就等於間接說我不行嗎?好!你們不去!我自己去!我就不信這個邪!」說完他把我甩開,自己一轉身,怒氣衝衝地朝著瑞緗豐走去。
我和鄭教授面面相覷,在原地愣怔了一陣。鄭教授道:「小許,我得跟過去看看。小藥的脾氣有點直,我怕他惹出什麼亂子。這些鋪子盤根錯節,背後都藏著勢力,一個不好,他就有可能吃虧。」
說完鄭教授也匆匆跟了過去。我心想這藥不然性格雖然有問題,倒是個難得的直爽人,現在他跑過去找瑞緗豐的人理論,說到底也是為我出頭。如果我無動於衷,有點說不過去。
想到這裡,我低頭把佛頭的那幾十塊碎片都撿起來,扔進一個塑膠袋裡,然後拎著袋子也奔瑞緗豐而去。一到那門口,聽到裡面已經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我心想這個藥不然還真是夠可以的,他進鋪子前後還沒兩分鐘,已經吵得這麼兇了。
我推門進去,眼前的情景卻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原來不是什麼爭吵,而是單方面的訓斥。藥不然叉著腰,大聲哇啦哇啦說著,唾沫橫飛。那賣我佛頭的老闆,不住點頭哈腰,像是一個沒寫完作業的小學生。鄭教授站在一旁,一臉無奈。
他們看到我走進門來,藥不然從鼻子裡冷哼一聲,對老闆道:「苦主就在這呢,是個沒膽子的慫貨。你打算怎麼處理?說來我聽聽。」
老闆道:「藥小二爺,這事我可做不得主。」
聽這個稱呼,藥不然的身份還挺高的,那老闆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得稱他為小二爺。
聽到老闆說話,藥不然一瞪眼:「放你的烏煙屁!做不得主?那賣贗品你就能做主啦?這是多大的事,你不知道?」
「我就是一個看店的。上頭進什麼貨,我就賣什麼貨。您要是有意見,可以找黃經理說去。」老闆滿面笑容。
我算聽明白了,這不是訓話,這是打太極呢。無論藥不然說什麼,老闆都是一招雲手,緩緩推開,回答得滴水不漏,仔細一聽卻一點有用的資訊都沒有。
藥不然把我拽過去:「這人剛從你店裡買過一尊佛頭,你承認吧?」
老闆點點頭。
「咱們學會的店有規矩,絕不能有贗品,對吧?」
老闆聽到「學會」二字,眼神突然收縮了一下,旋即又恢復正常,點了點頭。
「他剛買的那尊佛頭,是用茅石雕出來的,不折不扣的贗品,孫子,你怎麼解釋?」
「我就是一看店的,上頭進什麼貨,我就賣什麼貨。您要是有意見,可以找黃經理說去。」老闆滿面笑容。
「……」
藥不然看老闆鹽醬都不進,實在著惱。他把盛著佛頭殘骸的塑膠袋遞過去:「證據在此,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老闆看了一眼,賠笑著回答:「可惜碎得太散了,我眼拙,看不出來是秦磚還是漢瓦。」
碰到這樣的人,真是一點轍都沒有。藥不然氣得滿臉漲紅,捏緊了拳頭,當場就要發作,鄭教授走上去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別鬧了。這不過是黃家外姓的小嘍囉,你跟他們發脾氣有什麼用?還是去找學會解決的好。」
老闆道:「藥小二爺以後交結朋友,應該謹慎點,免得被他們給拖累了。」
藥不然勃然大怒,我拍了拍藥不然的肩膀:「交給我吧。」藥不然道:「你能搞定?」我微微一笑:「這件事我不願意追究,但如果真欺負到頭上,可也不是輕易可以被佔便宜的。」
我走到老闆跟前。老闆以為我要對質,正運足了氣要辯解,不料我突然繞過他,把他身後另外一個佛頭舉了起來。
當時我買的時候,老闆一共拿出來兩個佛頭,一個我買走了,一個還擱在櫃檯後頭沒收走。
「這個多少錢?」我問。
老闆不知我有什麼用意,隨口報了個價。我舉著佛頭,雙手搖晃了一下:「茅拓之法,民國時已不傳,今日竟能親眼得見,實在不容易。真希望有機會能認識一下作者。」
老闆一瞬間就從剛才的點頭哈腰變回到一臉憊懶:「先生您說笑了,敝店從無假貨,也沒聽過什麼茅拓茅廁。」我笑了:「我看不見得吧?我本來已不打算追究,但你既然說出這種話,我倒是要維護一下消費者權益。」
老闆一臉茫然,裝得跟沒聽懂一樣。
我把手裡的佛頭掂量了一下:「茅石佛像,都會故意把裂隙做成直線形,折角銳角,假裝成砂岩熱脹冷縮。但如果直接摔碎的話,裂隙就會成蟹爪紋,細而散亂。」
說到這裡,我眯起眼睛,往裡屋瞟了一眼:「我那個已經摔壞了,但這個可是您店裡擺出來的。我磕打磕打,看看裂隙是什麼樣子。如果是砂岩的,我十倍價格賠給您,如果是茅巖的,那……」藥不然在一旁幫腔:「這筆費用哥們兒扛了!你給拿出來,可勁兒摔!」
老闆臉色大變,結結巴巴道:「那個佛頭敝店現在不賣了,您可不能強買。」
我不慌不忙說道:「不賣你為何擺在外頭?剛才為何還要報價?我不買也可以,我去舉報,到時候請專家來公開鑑定,可就不是這點動靜了。」說完做勢要摔。
這個老闆,我看出他是外強中乾,心裡已是慌得不得了,只要逼他一逼,就能服軟。果不其然,老闆為難了半天,最終還是服軟,從兜裡掏出一千七百塊錢還給我,一把將佛頭搶回來,忙不迭地扔去後屋。
我拉著藥不然和鄭教授離開了瑞緗豐。臨離開之前,藥不然沉著臉道:「學會的名聲,不能被你們這些人敗壞。這事兒咱們沒完。」老闆面無表情,目送我們三個人離開,然後把店門給關了。
這一折騰,都下午三點多了。從潘家園離開以後,我們三個人坐車回到琉璃廠我那家鋪子前。車子停穩以後,我對藥不然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那本《素鼎錄》給你,不過你影印完得把書還回來。我就那麼一本,可不能給你。」
藥不然卻把手一推:「哼,哥們兒輸就輸了,要你扮什麼大度?」他紋絲不動,屁股連挪都沒挪。
我拉開車門走出去,隔著車窗道:「我錯買贗品,技不如人,您有什麼不好接受的?」
「別跟我您您的,你就行了。假裝客氣,哥們兒聽著肝兒顫!以後咱們老死不相往來就是。」藥不然說完搖起車窗玻璃,催促司機快走。
我倆正在僵持,忽然身旁走過來一個人道:「兩位,不好意思。」
我和藥不然同時轉頭去看,居然是好幾天不見的方震。方震的表情還是那樣,手裡夾著半截香菸,慢條斯理地對我說:「你回來得挺巧,你家裡遭賊了。」
我一驚,這賊來得這麼巧,這麼寸,居然專門挑選藥不然約我去潘家園賭鬥的時候來。
藥不然一聽,眉頭一皺,也推開車門,湊過來看到底怎麼回事。我走到四悔齋門口,看到店門和窗戶大開,幾名公安幹警在店鋪裡進進出出,拍照的拍照,採集指紋的採集指紋,還有兩個拿著小本本在跟我的左鄰右舍交談。
看來方震所言不虛,他在這附近布控監視警力,一發現失竊,立刻就趕到了,比我這個主人知道得還快。
「趕緊查查丟什麼東西沒有?」方震提醒我。
我在前屋掃了一圈,沒少什麼東西,抬腿往後屋走。後屋更沒什麼值錢的,就一個墨綠色的大保險櫃,上頭是一具哈洛格式機械密碼鎖。我蹲下身子,按照密碼轉了幾圈,一擰把手,保險櫃的機簧與鎖舌「鏘啷」一聲鬆開了。
保險櫃裡放著兩三件玉器,都是客戶託在這裡保管的,都還在;玉器底下壓著一張工商銀行的存款折,裡面也就幾百塊的存款;下一格是我幾年前給爹媽申訴平反準備的厚厚一疊材料,一張不少地放在那裡。
「少了什麼沒?」方震問。
「書沒了。」我面如土色。
我把《素鼎錄》擱在櫃子裡,放在我爹媽的申訴材料旁邊,可現在沒有了。
方震告訴我,四悔齋的門窗都完好無損,周圍監控的警察也沒發現任何異狀或者響動,也沒有可疑的人出入。我證實了他們的猜想,因為我離開的時候,都會在門窗附近放一些只有我才知道的記號。這些記號完好無損,說明門窗沒有開啟過。
方震問我保險櫃的密碼除了我外還有誰知道,我說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
「不過這也不說明什麼。」方震說,「我們技術科的人,三十分鐘就可以開啟這種鎖,不留任何痕跡。畢竟是一把老式鎖了。」
他眯起眼睛,掃視四周,試圖找出隱藏在房間中的線索,很有老刑偵的範兒。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說,既然門窗無異狀,保險櫃也不是被撬開的,又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你是怎麼知道我家失竊的呢?」方震笑了笑:「因為我們在保險櫃上裝了個小玩意兒,只要保險櫃開啟,它就自動向附近的公安局傳送訊號。」
「……你們什麼時候裝的?」我有些生氣,這明明沒經過我同意,他們居然就擅自行動了。
「你去見劉局那天。」
看來方震他們早已有了預謀,有關部門果然神通廣大。方震見我不再追究,吸了一口香菸,又從鼻孔裡噴出來,繼續介紹案情:「公安局接到保險櫃開啟訊號的時間是在今天中午一點,我們知道你那時候在潘家園,所以立刻派了人前往調查。人到四悔齋的時候,是一點十五分,沒發現任何異狀,無侵入痕跡,無指紋,保險櫃處於關閉狀態。也就是說,那個賊從潛入你屋子開啟保險櫃時起,到他離開,一共用了一刻鐘不到。」
方震的語氣很平淡,不知是在讚歎還是在感慨。
我看過幾本日本推理小說,知道有一種犯罪叫做密室案件:犯罪分子運用奇妙的手法,進入一間不可能進入的屋子,眼前這種情況,似乎挺符合那個定義的。
我從保險櫃前直起身來,左右環顧,然後把手伸到保險櫃平整的頂部,用手指在上面抹了一抹,湊到眼前揉捏。方震看到我的舉動,也學著我的模樣去捻土:「你們玩古董的眼力了得,有時候比刑偵都靈。你看出什麼端倪沒有?」
「這不是塵土,這是幹泥土,應該是砌牆用的泥土長期風乾形成的。」我搓動指頭,讓一些細膩顆粒留在我的指紋。
我和方震同時仰起脖子,朝上頭看去。
我當初開這家店的時候,為求古香古色,沒有找平房,而是租的一間大瓦房。這瓦房已經有些年頭了,屋頂層層疊疊,青灰色的瓦片呈魚鱗排列。如果那賊是從屋頂揭開瓦片跳下來,也就能解釋為何保險櫃頂上留有屋頂的泥土了。
方震立刻命令兩名幹警一內一外,去檢視屋頂。果然如我預料的那樣,在保險櫃正上方的屋頂,有四片瓦片比較鬆動,像是被人抽出來又硬塞回去的,所以這一帶的瓦片被擠壓得不夠緊緻,縫隙不均勻。
也就是說,這人攀到屋頂,偷偷卸了四張瓦片,拿繩子吊下來開了保險櫃取走東西,再吊上去,掩蓋掉所有痕跡後逃離現場。
「手腳夠利落的。」我嘖嘖稱讚。那個飛賊塞瓦片的手藝很高超,不湊近了看,還真看不出痕跡。
方震把最後一口煙吸完,在屋子裡找了個小琉璃茶盅,把菸頭丟了進去。他知道我這裡沒什麼稀世珍品,所以也不怕糟踐東西。可我一看,還是心疼,趕緊給他換了一個小瓷碗。
「我說,你們都偵查完了,能不能把警察都撤了?」
「為什麼?」
「我這可是古董鋪子,安全最重要。萬一遭賊這事傳出去,人家還怎麼放心往我這兒存東西?到時候生意都沒法做了。」
方震說好,讓周圍的警察解除封鎖,收隊。藥不然恰好一步踏進來:「這麼多警察,出什麼事了?」我告訴他,那本《素鼎錄》丟了。「我可沒拿,真的。」藥不然張嘴就說。
「沒人說是你。」我沒好氣地回答,這傢伙,唯恐別人不把他當成嫌疑犯。方震眯起眼睛,看了看藥不然,忽然笑起來:「你就是藥家老二吧?」
「是。」藥不然沒好氣地回答。這人能一口叫出他的排行,想來也是圈內人,他不敢太過造次。
方震道:「那麼這次是誰盜走的,想必你心裡也有數吧?」一聽這話,藥不然一臉不高興:「不錯,我是很想看到那本書,不過我沒興趣做賊。」
「我沒說是你偷的,但你肯定可以猜出是誰指使,我說的沒錯吧?」
藥不然猶豫了一下:「拿賊拿贓,捉姦成雙。沒憑沒據的話,哥們兒可不會亂說。」
我若有所思地望著藥不然。他的話已經暗示得很明顯了,這個偷《素鼎錄》的黑手,是從中華鑑古研究學會里伸出來的,至於什麼目的,就不知道了。《素鼎錄》裡的鑑古技術,其實並沒有那麼神秘。像「懸絲診脈」、「驗佛屍」什麼的,和魔術一樣,看似神奇,說穿了竅門,是個人都能學會。還有一些技術,已經過時,現在用科學儀器能更精確地搞定。
說白了,這書就像是一本高考複習資料,每一個要點,都是專為考試而設定的,但如果真想掌握知識,光看這些絕對不夠。鑑古和中醫一樣,歸根到底還是要靠經驗打底。沒個幾十年功夫磨礪,看什麼秘籍都是花拳繡腿。真正有內蘊的大家,沒人會覬覦這本雞肋一樣的筆記。
更何況這本筆記還被做過手腳。
方震和藥不然同時看向我,眼神都充滿了驚訝,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道:「筆記被做了手腳?」
「是啊,這也是防盜手段之一。」我告訴他們,《素鼎錄》的內容,是用密碼寫成的,不知道密匙的人,怎麼也看不明白。
「好小子,難怪你剛才說借書給我的時候,答應得那麼幹脆!原來早就動過手腳了,我借過來也看不懂。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藥不然反應了過來,一蹦三尺高。
「江湖險惡,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坦然道。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警察探進門來:「方處,電話。」方震「哦」一句轉身接電話了。我和藥不然站在屋子裡,大眼瞪小眼。
「我說,你這些手段,都是從那本書裡頭學的?」藥不然問。
我連連搖頭:「哪能,我也就從中學得幾手旁門左道,鑑古得靠經驗積累啊。」聽我這麼一說,藥不然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他忽然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中華鑑古研究學會也不是鐵板一塊。改革開放以來,四脈的人在學會里鬥得厲害,想法都不同。像我們玄字門,還算是守規矩;有幾脈現在簡直折騰得不像話,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你的書,八成就是那幾脈的人偷的。」
「像今天那個叫瑞緗豐的店鋪,是不是屬於黃字門?我猜黃字門跟你們玄字門不大對付,所以鄭教授不讓你跟他們鬧出太大動靜,我說的沒錯吧?」
我把自己今天的觀察說出來,藥不然沒吭聲,算是預設了我的猜想。這些秘辛,本來他都是不該說的,看在我是許家後人的份上,才肯透露一二。
現在看來,鑑古學會中的四脈,都想弄到我手裡的《素鼎錄》,只不過有的人是直接上門討要——比如藥不然;有的是直接偷。劉局對此早有預料,這才讓方震提前安排監控。這一本書簡直成了沾著血水的豬肉,才露出尖尖一角,便立刻引來轟轟一大群蒼蠅。
藥不然抬頭看了看屋頂瓦片,咋舌道:「你這裡也太不安全了,大白天的一個人在屋頂揭瓦,愣是沒人看見。接警過了十五分鐘才來人,那小偷打著太極拳都能跑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念一動。
不對,方震說從接到保險櫃開啟的訊號報警到警察趕到現場,一共花了十五分鐘時間。可最近的派出所就在街口,離四悔齋不到八百米,跑步也就一兩分鐘的事。以方震的老道,怎麼會捨近求遠,把監視力量放到那麼遠的地方?
難道說,他是有意縱容那賊去偷東西?劉局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正胡思亂想著,方震回來了。我趕緊對藥不然說一些有的沒的話,免得方震看出我對他的懷疑。方震倒沒起疑心,樂呵呵地又點上一支菸,對我說道:「丟書的事,我們會盡快查的。不過剛才劉局打了個電話過來,說要請你吃個晚飯。」
藥不然剛要說話,方震又對他說:「劉局讓你也跟著去。」
得,看來我這一天,都甭開張做生意了。
吃飯的地點,是在後海附近,方震親自開車帶我們去。鄭教授年紀大了,於是我們先把他送回了家。
夜幕下的北京華燈初上,這幾年一到夏天晚上,城裡是越發熱鬧起來,乘涼的、散步的、還有各色攤販和車輛在路上呼嘯而過,比白天還興旺。藥不然弄了一輛北京吉普,帶著我上了新修不久的二環路,一路沒紅綠燈,一會兒工夫就到了鼓樓大街,直奔著後海而去。車子在狹窄的衚衕裡七轉八轉,很快就來到了一處四合院前。
這一間四合院顯然和普通老百姓住的不太一樣,街門坐北朝南,左右各有一道阿斯門[8],門前兩棵高大的銀杏樹。正門前兩頭石獅子,地上還有石鼓門枕。兩扇漆得油亮的紅木門頗有些雍容氣象,門檻高出地面得有四寸。看這個體制,怕是原來清朝哪家王府的院子。院子外頭停著好幾輛車,不是桑塔納就是紅旗。
我們下了車,那一扇大紅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小女服務員。她衝我們微微一鞠躬,做了個跟我來的姿勢,引著我們兩個進了院子。方震照舊靠在車旁,悠然自得地抽著煙,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們繞過一道八字磚雕影壁,穿過遊廊,來到四合院的內院裡。這內院特別寬敞,被正房、東西廂房和南房圍成四方形狀。院子正中是一棵大石榴樹,石榴樹下擱著兩個寬口大水缸,樹上還掛著幾個竹鳥籠子,一副老北京消夏的派頭。
我警惕地抬眼看去,看到石榴樹下早已經擺好了一個十二人枱的棗紅大圓桌。桌上擺了幾碟菜餚,旁邊只坐著四個人。在正座的劉局我是認識的,其他兩男一女,年紀都是六十歲上下。他們背後,都站著一個年輕人,年紀與我彷彿,個個揹著手,神情嚴肅。我看到上次那個秘書,也站在劉局背後。
只有一個老頭身後空著。我正好奇,藥不然已經忙不迭地跑過去,衝他一鞠躬:「爺爺。」那老者橫了他一眼:「你又給我惹事了?」
「沒有,我也就是去看看。」
「哼,回頭再說你,你先旁邊兒給我站好吧。」老者說。藥不然看了我一眼,站到老人身後,背起手來,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我看他也歸位了,有點手腳無措。我前頭有一張現成的空椅子,可現在坐著的人個個都是老前輩,我一個三十歲的愣頭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小許,好幾天沒見了。」劉局衝我打招呼。
「您可又耽誤了我一天的生意。」我苦笑道。這劉局把我給當什麼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現在是新社會,人人平等,他就算是大官,也不能這麼使喚人。
「哎,小許,主要是這宴會也是臨時起意,所以來不及提前通知。我考慮不周,向你道個歉。我自罰一杯,算是賠罪吧。」劉局站起身來,把身前酒杯一飲而盡。
「我看不見得。」我掃了一眼全場,「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外頭停的那幾輛車上落著銀杏葉,銀杏葉子上還有幹鳥屎,可見你們來的時候已經不短了。」
「小小年紀,疑心病還挺重,這又不是鴻門宴。」老太太冷笑道。
眼看局面有些尷尬,劉局衝我笑眯眯地說:「小許,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幾位都是中華鑑古研究學會的理事,也是咱們五脈如今的管事。」
經過他一一引薦,我才知道,藥不然身前的老頭,叫藥來,是玄字門的家長;另外一個穿唐裝的老頭,叫劉一鳴,是紅字門的家長;那個鶴髮老奶奶叫沈雲琛,青字門的。這些人都是京城鑑古界的泰山北斗,也是跟我家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幾個世家之長。
我數了數,似乎這才三門,還有一門呢?
劉局看穿了我的心思:「黃字門的黃老先生還沒到,他路上耽擱了。」他指著我,對那幾位說道:「大家都知道了,這是小許,許和平的兒子。白字門如今唯一的血脈傳人。」
藥、劉、沈三位家長各自打量了我一眼,表情都很冷淡,完全沒有看到故人之子的激動,反而有些若有若無的警惕。我暗自嘀咕,不知許家先祖到底有多大過錯,讓他們記恨到了今天。
沈雲琛率先開口道:「如今哪還有什麼這門那門的,已經是研究學會了,何必分得那麼清楚?」她的聲音好像是京韻大鼓的味道,抑揚頓挫,極有韻律,煞是好聽。我忽然注意到,沈雲琛背後站著的那人,我似乎在哪裡見過。沈雲琛簡單地介紹道:「他叫沈君,是我們家的高材生。」沈君略一點頭,把臉重新隱沒在陰影中,一句話沒說。
這時劉局笑道:「沈大姐說的對。不過今天咱們是家宴嘛,不提公事,只敘舊情。古人說得好:六月清涼綠樹蔭,小亭高臥滌煩襟。來來,我先敬幾位一杯,權當開席。」說完他端起身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同桌的人也紛紛端起來,不冷不熱地幹了一杯。
能看得出來,劉局不在鑑古研究學會之內,但卻頗有影響力。他的一舉一動,都引導著整個局勢,到底是當領導的人,氣勢和其他幾位閒雲野鶴的學者風範大不相同。
喝完酒,劉局把酒杯輕輕擱下,十指交疊,慢條斯理道:「我今天把大家叫過來一起吃飯,不為別的,還是為這兩天咱們一直討論的事:五脈聚首。今天我特意把許小朋友也叫過來,民主嘛,就是要各抒己見,暢所欲言。」
他這番話說完,我感覺到好幾道視線在我身上掃過,有的帶刺,有的冰涼。從進院到現在,劉局一直沒讓我坐下,不知是有意怠慢,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不過他既然已經挑明瞭目的,我也不好直接離開,只得尷尬地站在原地。
沈雲琛道:「小劉你可得說清楚,這五脈聚首,到底是什麼意思?」劉局回答:「既然重新找到了許家傳人,我是想把白字門迎回來,讓他們重回五脈之列,不然咱們這個學會不夠完全。」
沈雲琛冷笑一聲:「咱們五脈,從來靠的是鑑古的手藝,不是什麼血脈。他一個小孩子,就算僥倖鑑出幾件玩意兒,憑什麼獨佔一脈與咱們同席論事?」
藥老爺子往桌子上一拍,應合道:「沈家妹子說得對。五脈也罷,鑑古學會也罷,都是憑實力說話,不問他孃老子是誰。」藥不然在一旁聽了,急忙插嘴道:「許願的鑑古水準,可不差,我今天……」
「閉嘴,這沒你說話的份兒。」藥老爺子喝道,藥不然只得閉上嘴,悻悻退回到後頭去。
面對這兩位大老的反對,劉局早有準備,他拿起筷子在半空劃了一圈:「無才不服人。我今天特地把他叫來,也是希望幾位理事能給他個機會,讓小許證明一下自己。」
藥老爺子和沈雲琛商議了一下,然後把臉轉向我:「小許,看在你是許家後人的份上,我們也不誠心刁難你。你看這桌子上,已經上了一道菜。你不動筷子,猜出盛放這一道菜的器皿究竟有何來歷,我們就讓你上座議事。」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劉一鳴睜開了眼睛,緩緩道:「這都是你們玄字門的瓷器活兒,拿這個考較白字門的人,虧你想得出來。」藥老爺子一抬下巴:「那又怎麼樣?他若連這些都說不清楚,那我看咱們還是散了席吧,別耽誤工夫,我還得去天津聽相聲呢。」
這時我才注意到,劉一鳴的眉眼,和劉局有些類似,兩人說不定有什麼親戚關係。
劉局問我:「怎麼樣?小許,你覺得呢?」
我沒別的選擇,只得回答:「盡力而為。」
藥老爺子這道題,出得實在是刁鑽。那幾個盤子上都擱著各色菜餚,又不能動筷子。我別說去摸,連看都看不到,尋常的鑑古法子,這回都用不上了——看來只能從菜品上做文章。
藥老爺子看到我為難的神色,開口道:「我也不叫你斷出是哪個窯的,也不叫你判斷真偽。你只消說出是什麼時候的什麼器皿,就夠了。」
光是為了掙一把椅子,就得費這麼大力氣。真不知道吃完這頓飯,我還能剩下什麼。誰再說這頓不是鴻門宴,我跟誰急!當然了,急歸急,我沒別的選擇,只好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放到桌上的菜餚上。
放在桌子正中的是一個大青瓷盤。盤中放著兩隻碳烤羊腿,互相交疊,表皮油亮,浮起一層暗橘色的酥皮,還撒著星星點點的孜然,香氣四溢。羊腿底下的盤子隱約可以見到蓮花紋飾。
我盯著這瓷盤看了半天,開口道:「這個,應該是元代的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吧?」
藥老爺子眉頭一挑:「你可看仔細了。」
「我看仔細了,確實是元青花。烤羊乃草原風物,必是有元一代;羊腿皮色烤成暗橘,暗示的是胎體足部呈出火石紅的特點,此係元瓷特色。兩個條件交疊,自然明白。」
這時我看到藥不然在藥老爺子身後擺了擺手,靈機一動,隨即又說:「可惜,這個不是真的,是高仿品。」
「何以見得?」
「若是真品,底部胎足處的火石紅該在胎、釉分界處分佈,晶瑩閃亮,滲入胎中。而這個盤子,明顯是後人在盤底抹的鐵粉上燒製而成,顏色虛浮。」
「這就是你說的理由?」
「還有個理由。」我嚴肅地說,「這元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的真品,是在湖南博物館藏著,一級文物,我以前去長沙見過。」
藥老爺子哈哈大笑,衝我做了一個手勢:「好小子,唬不住你,坐吧坐吧。」藥不然衝我擠了擠眼睛,兩個人心照不宣。我對瓷器其實所知不多,真讓我去鑑識,只怕十不中一。但藥不然既然給了我提示,我便可以對著正確答案,拿理論往上套,自然沒什麼破綻。
我作弊成功,鬆了一口氣,走過去剛要落座,忽然沈雲琛一聲脆喝:「慢著。」我一下子又欠起屁股:「您……有什麼吩咐?」沈雲琛瞪了一眼藥老爺子:「剛才是他們玄字門自作主張,我們青字門卻還沒出題目呢。」
我想起藥不然的話,這青字門主業是木器,心想反正都趕到一起來了,索性橫下一條心,一咬牙:「您說!」
沈雲琛道:「藥家既然不為難你,我也不欺負晚輩。你來看看,你屁股底下那張椅子,是真是假。」
我這才注意到,這把木椅的造型與尋常不同。酸枝紅木的質地,手摸起來包漿溜光兒滑膩,椅裙前有十二枚吊珠,椅背三朵花雕祥雲拱著一面石板。夏天人坐上去,後背緊貼石靠,異常清涼。
但我也就知道這些。瓷器我還能忽悠點,木器我可真是一點不通。
要說這鑑古研究學會,排場還真是不小。一頓普通私宴,用的是王府的院,吃飯盛的是元青花的盤子——雖然是仿製品——坐的還是酸枝木的石靠椅。真是太奢侈了。
我一邊裝模作樣地摸著椅背爭取時間,一邊在心裡盤算該怎麼辦。判斷真假容易,就算我不懂,也有五成的機率猜中,就怕那沈雲琛老奶奶問我為什麼,總不能說是瞎蒙的吧……
鑑古這行當,有一個心照不宣的技巧。有時候在古董常識上瞧不出什麼端倪,就靠邏輯推理。邏輯上如果說不通,那這玩意兒多半是假的。方震說玩古董的與搞刑偵差不多,是有道理的。
我不懂木器,眼下就只能靠觀察和邏輯判斷,看能不能從椅子上找出不符合常理的矛盾之處了。
我掃了一圈又一圈,遲遲不說話。沈雲琛道:「小許,你若是答不出來,直說就是,不必在奶奶面前窮裝。」她說完以後,得意地瞟了一眼劉局。劉局不動聲色,拿筷子從羊腿上撕下一絲肉來,就著白酒吃了下去。
劉一鳴繼續閉目養神,似乎這些事情跟他沒關係。藥不然趁這個機會,在藥老爺子耳邊嘰嘰咕咕地說著話,估計是在講潘家園的事情。
我的手從椅子腿摸到了扶手,又從扶手摸到了椅背上的石靠。
木器我不熟,不過金石可是我的老本行。
這面石靠被鑲成了橢圓鏡形,我用指頭叩了叩,質地很硬,而且是實心的。按道理,這種椅子是夏天才用的,所以石質應以綿軟陰冷為主,表皮光滑,背貼上去很舒服。可是這塊石靠的表皮皴起粗糲,有一道一道的斜走石紋,凹凸不平。
毫無疑問,做工這麼粗糙,應該是假的。
我滿懷信心地抬起頭,卻看到沈雲琛的眼神頗有些意味,心裡陡然一驚。假的?我看不見得。我連忙又去翻看。我的手指再次劃過酸枝木的彎曲扶手,忽然感覺到上頭似乎刻著什麼字。我再仔細一看,原來這扶手上有六道長短一樣的線段,從上到下依次排列下來。
我再去看另外一側扶手,上面寫著兩個漢字:九三。
一道靈光從我腦海裡閃過。
六道槓和九三,那麼這東西,只有一種可能。
《周易》裡的乾卦,卦象是雙乾層疊,六爻俱為陽,畫出來就是六道線段。而九三,顯然指的是乾卦的爻題。九為陽爻,三為位置。作為混古董圈子的人,《周易》是必背的基礎常識。我記得這一爻的爻辭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意思是說君子應該白天努力,晚上戒懼反省。
我豁然開朗,直起腰來,對沈雲琛道:「這椅子是清末的老酸枝掛珠石靠椅,肯定是真的。」
沈雲琛似笑非笑:「你憑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因為這把椅子不是用來坐的,這是一把誡子椅。」
沈雲琛微微點頭,伸出右手把額前白髮撩起,表情不似剛才那般冰冷。看來我的答案說對了。
「請坐吧。」老奶奶慈祥地說。
若不是尊老敬賢是傳統美德,我真有心罵一句髒話出來。
誡子椅,顧名思義,指的是訓誡自己子侄晚輩的椅子。古人認為觀行止而知為人,所以特別講究立如松、坐如鐘。這把椅子上的石靠太硌人,如果身子靠過去,背後會被磨得生疼,坐著的人必須正襟危坐,取「晝夜惕若」之意,隨時警醒,不敢鬆懈。既糾正了坐姿,又表達出君子之道,是以又名乾椅。這種寓道理於器物之中的手法,是典型的傳統文化特點。
他們根本就是成心的,這把誡子椅怕是早早就準備好了,要給我一個下馬威,暗示我是晚輩,得好好聽他們的訓誡。
我不再客氣,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端起面前酒杯,環顧四周:「暫不論五脈六脈的,幾位在座的都是長輩,無論怎樣,我做小輩的,都該先敬你們一杯。」然後不待他們說話,仰脖一飲而盡。
「呵呵,你這孩子,氣量真小。好,我陪你!」藥老爺子拍拍桌子,把酒杯滿上,衝我一舉,也喝光了。劉一鳴和沈雲琛也各自舉杯,喝了一口。
「行啦,行啦,大家都入席吧。」劉局拍了拍手掌,幾位理事身後的人這才紛紛就座,這桌上頓時圍坐了八個人,比剛才熱鬧多了。藥不然坐在了我的左手邊,悄聲道:「看見了沒有?那幾個站在身後的,要麼是各門的精英子弟,要麼是得意門生,一個個狐假虎威人模狗樣。」
「你不也是他們中的一個麼?」我問。
「哼,我有理想有道德有思想有追求,四有青年,他們可沒法比。」
小服務員接連不斷地把熱菜冷盤端上來,以江淮菜為主,兼有幾道川菜,做得都異常精緻。那盤北京特色的烤羊腿擱在正中,反顯得有些豪放突兀。我餓壞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夾了塊松鼠桂魚扔到嘴裡。這魚做得鬆軟酥香,不愧是名廚手筆,擱到外頭飯店,怕不得八塊十塊一盤。
沈雲琛沒動筷子,徐徐對我說道:「小許,我們剛才只說答應你考驗通過以後,有資格入座,可沒說同意你們許家迴歸五脈。」
我放下筷子,從容說道:「晚輩只想多瞭解瞭解許家先人的事蹟,至於五脈迴歸什麼的,聽憑劉局安排就是,我自己並沒什麼得失之心。」
沈雲琛有些無奈,轉向劉局道:「你聽見了?人家也不是特別情願吶。」劉局避實就虛地笑道:「大家先見見面,互相熟悉熟悉,都有好處,都有好處。」
就在這時,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飄飄忽忽進了院子,在每個人頭頂瀰漫開來:「你們吃得好開心吶。」
[1]掌眼:詞語本義為留心觀察與出主意,在古董圈中則意為鑑定古董的真偽。
[2]篆刻中,印字凸起的陽刻叫朱文,反之的陰刻則為白文,繆篆為漢魏時期制印常用的篆書字型,以形體勻整、屈曲纏繞具綢繆之意而得名。
[3]金石是古董收藏中的一個門類,主要包括青銅器和石刻、竹簡、甲骨、玉器和明器等。
[4]圈內術語,打眼指沒看準買了假貨,砸漿指壓價。
[5]老玉在長期埋於土中後,會在玉器表面出現一層風化層,它會被人手撫摩造成的包漿覆蓋,在鑑定時,如果使用溫水浸泡,破壞了包漿之後,風化層會從裡向外在玉器表面出現一層灰質,這個鑑定手法被稱為「煮玉出灰」。但當代玉器作假時也會仿造灰質,因此是否出灰並不能作為檢驗玉器真偽的唯一標準。
[6]老玉在環境中長期與木、土壤及其他物質接觸,玉體受到侵蝕後,顏色部分或整體發生改變,被稱為沁色。沁色是鑑定玉器年代的標準之一。
[7]北京方言,什麼都不怕的意思。
[8]在王府、宮殿等大型建築群中供傭人出入的側門被稱為阿斯門,有阿斯門的建築規格比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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