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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民國文物大案——武則天明堂玉佛頭失竊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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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放下筷子,朝著院外看去。我被藥不然捅了一下,趕緊三兩口嚥下乾絲,也跟著眾人視線看去。從院子外頭走進來一個老頭。這老頭身材寬大,一頭白髮,穿的是一件絲綢功夫衫,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身後跟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身材極好,就是面部線條有些硬朗,看著很像最近港臺電影裡的那個打女楊紫瓊。

藥不然對我悄悄說:「這就是黃字門的家長,叫黃克武。身後那個是他孫女,叫黃煙煙。」他忽然想起來什麼,又說:「對了,今天那家瑞緗豐,就是他的產業。」

「哦……」我看著這位黃克武,如果不介紹,還以為這老頭子是哪位武學名家呢。

「這次劉伯伯策劃五脈聚首,反對最激烈的,就是他。你們白字門的金石玉器這塊兒,現在大部分都是黃家兼管著。如果許家回來,受損最大的就是他們黃家。」

劉局一見黃克武來了,連忙站起身來,離開座位迎了上去:「黃老,您來啦。」

黃老看看飯桌眼皮一翻:「我來不來,也沒什麼區別,你們這不是吃得挺開心的嘛。」

劉局道:「看您說哪兒的話,幾位理事都在等您呢。小輩兒們不經餓,我讓他們先吃點墊墊肚子。咱們今天是家宴,不用講那麼多規矩。」

黃克武走到桌邊,衝其他三位理事拱拱手,大馬金刀地坐到椅子上,一雙虎目瞪著我。

我哪裡還能吃下東西,只得放下筷子,也看著他。

「你就是許願?」黃克武劈頭就問。

「是。」

「你爹是許和平?」

「是。」

「你爺爺是許一城?」

「……這個,我不知道。」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我爺爺的名字,原來是叫許一城。

黃克武看到我的反應,譏諷地撇了撇嘴,對劉局道:「看看,他連這些都不知道,你還要搞什麼五脈聚首。有什麼好聚的?」

藥老爺子忍不住開口道:「再怎麼說,他也是五脈中人。五脈同氣連枝這麼多年,見見故人之子,敘敘舊,有何不好?」

他剛才還出題刁難我呢,現在黃克武一出來,他反而開始幫我說話了。看來藥不然說的「玄黃二門不和」,果然是真的。黃克武看看藥老爺子,又看看沈雲琛,最後把視線落在一直不吭聲的劉一鳴身上:「好哇,你們三位看來是早商量好了,就等著欺負我一個老頭子呢。」

劉一鳴睜開眼睛,慢條斯理道:「老黃你還是這性子,太急。現在什麼都還沒定論呢,你生什麼氣?」

「定論?定論在六十幾年前就已經有了!」黃克武伸平手掌,在桌子上一拍,整個桌子上的菜盤都跳了一跳。他一指我:「這個許家人不知道,難道你們也不知道?當初許家幹過什麼,你們全忘了?」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滿桌子都安靜下來。劉局給黃克武斟滿了酒杯,表情如常。沈雲琛皺眉道:「老黃,提六十年前的事做什麼?那都是解放前的恩怨了。」

黃克武從鼻子裡冷哼一聲:「藥老三剛才不是說要敘敘舊,見見故人麼?那今天咱們不妨把話說開,給這位小朋友講講,他們許家當年到底做過什麼,要被開革出五脈。」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也不爭氣地劇烈跳動起來。無論劉局還是藥不然,他們一提到許家過往就變得吞吞吐吐,不肯吐露資訊。這讓我非常不耐煩,也是我至今都不是很積極地響應五脈聚首的原因——我不想糊里糊塗地攪和到這些事情裡頭。

反觀這位黃家長,雖然上來就明顯對我有敵意,但說話痛快,正中我的下懷。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手中平端酒杯,三指在底,兩指握杯,大聲道:「我雖然姓許,對自己家的事卻完全沒了解。請您為我解惑。」

現代人不興下跪,這是比較正式的求人手勢,圈子裡一般只有在涉及到生死大事時,才會使用。黃克武見我用這手勢,左右看看,對劉局道:「你們都沒跟他說過?」

「還沒。」劉局回答。

「真有意思。你們要把人家拉進鑑古研究學會,卻連這種大事都不肯說。藏著掖著,到底是機關幹部的作派。」

劉局也不尷尬,反而笑道:「今天我把老幾位都請來,正是想聚齊了人,把這事攤開來講。既然趕上這個契機,那就由黃老您講講吧。」

黃克武把目光轉向我:「你爹從來沒講過你爺爺的事情。你可知為什麼?」我搖搖頭。他毫不留情地說道:「因為你爺爺做了一件極其丟人的事情,太丟人了,你爹都沒臉跟別人說。」

「是什麼事?」

「你爺爺,是個漢奸!」

從我小時候開始,一直對這位爺爺充滿了好奇的想象。有時候,我爺爺是個十惡不赦的山賊,他搶劫綁架殺人無惡不作,每一個村民聽到他的名字,都會顫慄著匍匐在地;有的時候,我爺爺是個忍辱負重的地下黨,他智鬥鳩山,巧取情報,還救出了楊子榮與鐵梅。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最終他都會以一個轟動性的大案作結局,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個疑問成為我幼小心靈中一段揮之不去的主題。我的童年,就是在這種揣測中渡過的。

我至今都無法忘懷那個夏夜的後海四合院。黃克武冷冷地吐露出七個字來,徹底終結了我童年的想象,讓我在炎熱的夏季如墜冰窟。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過,他會是一個漢奸。

黃克武看到我的反應,沒有流露出絲毫同情,繼續冷酷地講述起來——

「五脈自唐初始創,以鑑寶知名於世,歷經唐、五代、宋、元、明、清,一直綿延到了民國,聲望不墮。那時候還沒有中華鑑古研究學會這個機構,時人都把五脈稱為‘明眼梅花’。清末時局大亂,無數古董舊物流落民間,一時泥沙俱下,良莠不齊,正需要鑑寶之人掌眼把關。那時候,五脈的掌門,正是白字門的家長,你爺爺許一城。

「許一城是個天才,不光精通本門術業,連其他四門的門道也是一清二楚,又兼具雄材大略,深孚人望,在各界都吃得開。五脈在他的帶領下,聲望達到巔峰。那時節,在京滬等地,提起許一城和明眼梅花,無不翹起大拇指。買家若是一聽這玩意兒被許一城鑑過,問都不問,直接包走。

「有件事你得知道,在民國之前,咱們中國人是不碰佛像的,尤其是不玩佛頭。佛頭這東西,只有洋人才格外有興趣。許多國外著名的博物館,都來中國收購,價格還都不低。古董販子們一見有利可圖,紛紛從龍門、敦煌等地盜割佛頭,賣給洋人,連出了幾件大案子。這些案子曝光以後,影響極壞,佛教徒和文化、考古界紛紛要求民國政府採取措施,通過考古委員會呼籲,認為這是對中華文明的一大破壞。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五脈卻出了一件大事。1931年,我們偉大的掌門人許一城,鬼迷心竅,跟一個叫木戶有三的日本人勾結,潛入內陸。五脈中人誰都不知道他們兩個去了哪裡,幹了什麼。等到木戶有三回到日本以後,在《考古學報》上發表了一篇遊記,說在中國友人許一城的配合下,尋獲了一件稀世珍寶‘則天明堂玉佛頭’,還附了兩個人的合影和那個玉佛頭的照片。

「日本媒體大肆宣揚了一陣,訊息傳到中國以後,輿論大譁,紛紛指責許一城是漢奸。五脈也因此在藏古界聲名狼藉,幾乎站不住腳。你想想,誰會去信任一個盜賣文物的鑑寶人呢?何況還是盜賣給日本人。

「這件大案被媒體起了大標題《鑑古名宿自甘墮落,勾結倭寇賣我長城》,著實鬨傳過一陣。拜他所賜,我們五脈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五脈的家長找到許一城,要求他做出澄清或解釋,他卻拒絕了,什麼都不肯說。民國政府很快將他逮捕,判決很快就下來了:死刑。

「許一城很快被押赴京郊某一處的刑場執行槍決。與此同時,五脈的家長也做出了決定,鑑於許一城的影響太壞,罷免他的掌門之職,同時把許家開革出去。從此五脈就變成了四脈。

「許一城的老婆倒是個有志氣的女人。門裡宣佈開革的第二天,她就帶著兒子離開了五脈,從此再無音訊。但經過這一次打擊,四脈氣象大不如前,後來又趕上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更加衰微。一直到建國以後,在總理的關懷下,這四脈才重新改組成中華鑑古研究學會,獲得新生。」

聽黃克武講完以後,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黃克武所說皆為實情的話,那我爺爺還真的是一個大漢奸、大賣國賊。

勾結日本人什麼的且不說,盜賣則天明堂的玉佛頭?那還了得?

則天明堂,那在中國建築史上屬於空前絕後的傑作。這間明堂方圓百米,高也是百米,極其華麗宏偉,在古代算得上是超大型建築,被認為是唐代風範的極致體現——可惜建成以後沒兩年,就失火燒沒了,不然留到現在,絕對是和故宮、乾陵、長城並稱古代奇觀。

武則天對明堂如此重視,裡面供奉著的東西,自然也是海內少有的奇珍異寶。隨便一件東西流傳到現在,都是國家一級保護文物。我爺爺許一城居然盜賣明堂裡的玉佛頭,那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看周圍的人的反應,他們早就知道這個故事了——準確地說,中華鑑古研究學會的人,全知道這個故事,只有我這個許家的後裔不知道。

一想到這裡,我就有點汗顏,看向黃克武的眼神也不那麼有底氣了。不過我心中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可又說不太清楚。

「你現在明白了?當初許家做下那等無恥之事,還牽連了其他四脈,五脈根基幾乎為之不保。你若想重回五脈,就先把你爺爺的罪孽清算清楚!」黃克武訓斥道,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他是親歷者,一定對許一城案發後五脈所處的窘境記憶猶新。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劉局估計是看出我的尷尬,輕輕拍了拍桌子:「黃老您別激動。許一城做錯了事,那是他的問題。小許與許一城雖是爺孫,可一城死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呢。再者說,小許的父親自知有愧,閉關隱居,一世都不摻和五脈的事,贖罪也都贖夠了。上一代的恩怨,何必牽扯到下一代、下兩代去呢?咱可不能搞‘文革’那一套,老子反動兒混蛋什麼的。」

黃克武冷哼一聲:「照你這麼說,我們就該當沒事人一樣,跟這個許一城的孫子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荒唐!」

劉局見黃克武說得決絕,賠笑道:「依您老的意思,小許該怎麼樣才能重回五脈?」黃克武略做思忖,開口說道:「若想讓許家重歸五脈,也簡單。他爺爺不是把那個玉佛頭賣出去了麼?他若是能給弄回來,我黃家親自給他抬進五脈!」

說完以後,黃克武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桌子上的其他幾個長輩都微皺眉頭。這個條件表面看合情合理,實則是故意刁難。這改朝換代都幾十年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現在讓我一個小古董販子把明堂玉佛頭搞回來,那不比盜掘乾陵簡單多少——且不說那玉佛頭如今下落不明,就是知道下落,肯定也是價值連城,藏在什麼收藏家的博物館裡。我哪來的錢買?總不能偷回來吧?

「小子,你能做到嗎?」黃克武問。

我心中憤懣越發濃郁。重返五脈這事,我從來沒想過,也不知道迴歸有什麼好處。從頭到尾,其實全是劉局一個人在不停地攛掇,現在倒好,黃克武一巴掌打回來,卻是打在了我的臉上。

我強壓住怒氣,端起酒杯道:「黃老爺子,從前我不知道我爺爺和我家的來歷,一直稀裡糊塗過日子。今天晚上聽您解惑,把這個事兒說透,給了我一個明白交代。我謝謝您,改日請您吃飯。不過五脈一事,我真沒那麼大興趣。既然我爺爺是犯下了事被開革出門,我這當孫子的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往裡鑽。玉佛頭我找不回來,也不想找回來。咱們哪說哪了,今天就這樣吧!」

我許家是講尊嚴的,既然被人開革出門,那麼也沒必要硬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我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推開椅子要走。劉局使了個眼色,藥不然趕緊起身一把拽住我,低聲道:「你急什麼?我爺爺和劉一鳴都挺你,沈奶奶也沒說啥,三比一,黃家奈何不了你。」我搖搖頭說:「我本來也沒打算趟這灘渾水,你們非逼著我摻和。」藥不然氣得直瞪眼睛:「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鑑古研究會,你倒好,把機會往外推!笨不笨!」

「人各有志,何必強求。」

我鐵了心要走,誰也勸不住。最近這一連串事件太讓人不自在了:劉局半夜約談,藥不然上門挑釁,瑞緗豐賣假佛頭,五脈聚餐,一件事接著一件事,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把我使喚來使喚去,從來沒問問我樂意不樂意。我感覺自己成了一枚象棋子兒,人家在棋盤上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

憑什麼啊!

泥人還有個土性,耗子逼急了還咬人呢。我把藥不然甩開,轉身要走。劉局原本慢悠悠地啜著酒,聽到我這麼一說,微微一笑,淡淡說了句:「你就不想替你爺爺許一城平反?」

這一句話有如頭頂「喀嚓」響過一聲巨雷,把我當時就震在原地。我狐疑地轉過臉去,看著劉局。桌子上的其他四位老人,也都齊齊望過去,表情各異,院子裡一片寂靜。

什麼?平反?

平反這個詞兒對我來說,太熟悉了。我爹媽在反右期間被打成右派,「文革」期間被打成反革命,在「文革」中雙雙自盡。頭幾年我一直忙於寫申訴材料,替他們平反摘帽子。所以一聽到這個詞,我心裡一激靈。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劉局:「您是說,我爺爺許一城的案子,另有隱情?」

劉局從容道:「也許有,也許沒有,我不知道,得靠你自己好好把握機會。你往下挖,說不定能挖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你不挖,這漢奸的帽子你爺爺就得一直戴著。」

劉局不愧是領導幹部,說起話來雲山霧罩,從來不肯說清楚。這一席話聽著七拐八繞,實則滴水不漏,什麼資訊都沒提供,什麼保證也沒承諾,但卻隱隱約約地抓住了我的軟肋。

這個軟肋,就是我們許家的名譽。我爺爺許一城若是個貨真價實的漢奸,也就罷了;倘若其中藏有什麼隱情,我這做孫子的絕不會坐視不理,一定會徹查到底,給他平反昭雪。我們許家人對榮辱看得極重,做人的原則也是一以貫之,對此劉局瞭解得很清楚,故意說出這種話來,就是想吃定我。

但我無法拒絕,無法坐視自己爺爺有平反的機會而不理——這是劉局堂堂正正的陽謀。

我回到餐桌前,雙手撐住桌面,身子前傾,盯著這一干鑑古學會的老大們:「五脈我們許家回不回來,無所謂。不過許一城這件事我得問清楚。劉局,您說的好好把握機會,是什麼意思?」

劉局看了眼黃克武,徐徐道:「黃老爺子剛才的故事裡,已經把這個機會藏在裡頭了。能不能發現,就看你自己。」

我突然有一種揪著劉局衣領大吼的衝動。他到底會不會直截了當說話?每次開口總是繞來繞去的,聽起來一點都不痛快。黃克武看起來也不太喜歡劉局這麼說話,他的臥蠶眉一聳,開口道:「許一城當年的事確實疑點不少,但那些是些細枝末節,他勾結日本人盜賣國寶,大節有虧,可是逃不掉的。」

黃克武既然都這麼說了,等於間接承認了劉局的話——剛才的故事裡,確實藏有玄機。

我不顧旁人眼光,一屁股坐到誡子椅上,仔細回想黃克武剛才講的故事,試圖找出暗藏的玄機。可是要從中聽到,談何容易,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來。好幾次想開口,又都閉上了。黃克武身後那個叫黃煙煙的姑娘瞥了我一眼,眼神冷漠,說不上是嘲笑還是鄙視。

藥不然倒是抓耳撓腮地想提示我什麼,可他爺爺根本不讓他說話。他只得拿指頭敲了敲自己的頭,然後趕緊把手放下。看到他的動作,我一拍大腿,猛然醒悟過來。

其實這個蹊蹺之處隱藏得並不深,甚至說根本沒有被刻意隱藏。我之所以之前沒發現,完全是因為被我家的黑歷史所震驚,顧不上去琢磨旁的事情,陷入了誤區。

蹊蹺之處,正是那個則天明堂裡的玉佛頭。

佛頭在藏古界是個特定稱謂,代表了兩種東西。一種是念珠裡的大珠,代表佛陀,還有一種,就是從佛像上盜割的佛頭。

佛頭這類收藏,在清末之前根本就無人問津,不算一個門類。鴉片戰爭之後,西方探險家、收藏家大量進入中國,佛像才開始被重視。不過佛像大多是石雕,體型龐大,既顯眼又不易搬運。盜賊為了攜帶方便,都是把最具藝術價值的腦袋割下來帶走,扔下無頭佛身在原地。

但則天明堂的佛頭,是玉佛頭。除了歷史價值以外,它本身的玉也很值錢。所以很少有人會去割玉佛的佛頭,都是儘量一整尊弄走。藏古界有句俗話,叫「石頭鐵尊玉全身」,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割下玉佛頭的行為,無異於是買櫝還珠。

打個比方吧:如果你在路上看見一個大塑膠袋裡包著一疊錢,會把錢拿走把塑膠袋扔了;但如果你是看見一個皮爾卡丹的錢包裡放著一疊錢,你肯定是連錢包一起拿,因為這錢包本身說不定比裡面的錢還貴。誰要是光拿走了錢,卻把錢包扔地上,那肯定不正常。玉佛就是皮爾卡丹的錢包,玉佛頭就是錢包裡的錢。

根據黃克武的描述,我爺爺最大的罪行,是把玉佛頭賣給日本人——這對於一個五脈掌門來說,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要是把一整尊玉佛都賣掉,豈不賺得更多?

退一步想,玉佛頭賣給日本人,那麼玉佛身子在哪裡?則天明堂裡的佛像,那一定是稀世珍寶。玉佛頭現世,民國政府和藏古界一定會發了瘋地去找玉佛身。可聽黃克武的描述,許一城死後,這事就平息了,再沒什麼動靜,這也不正常。

想通了這個關節,我望向劉局和黃克武,把我心中的這些疑問告訴他們。劉局聽完大笑道:「你這個倔孩子,總算想明白了。」他隨即又收斂起笑容:「不過你也別太樂觀,這些疑問未必幫得上你的忙。」

我點點頭,關於玉佛頭的疑問屬於常識範疇,我都能看出問題,五脈不可能看不出來。這麼多年來,他們肯定也派人追查過,看黃克武的惡劣態度,就知道沒什麼結果。

劉局說的沒錯,這是個機會,但也僅僅只是個機會而已。這些疑問,有太多可能可以解釋。也許歷史流傳下來的就只有這麼一個玉佛頭;也許玉佛身在戰亂中被砸毀,無人知曉;或者有不知名的收藏家在機緣巧合下偷偷拿到手,從來沒拿出來在市面流通。只憑著這點線索給我爺爺平反,機率實在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謝謝劉局關心,我會去設法查查。」我沒有退縮。許家因為這件事,已經犧牲了整個家族,直覺告訴我,我父母的死,以及四悔齋的那塊匾額,一定也與這玉佛頭,和許一城有關係。我是許家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個人,只有查出真相,才能給許家一個明白的交代。

我膽小,我也怕事,但這事太大了,大到我不能逃避。

看到我表了態,劉局側身對黃克武道:「黃老爺子,您覺得這樣行麼?」

黃克武伸出一個指頭,遙遙點著我的腦門:「看在五脈的份上,我多給你個機會。要麼你證明許一城是清白的,要麼你找回玉佛頭。兩個條件你只要完成一個,我就同意許家重回鑑古學會。」

這老爺子性烈如火,其實心思一點都不簡單。看起來他大度,其實難度一點沒變,反而還有所增加……

劉局環顧四周,又問藥來、沈雲琛,劉一鳴三位。前兩位不置可否,應該是默許了。一直閉目養神的劉一鳴睜開眼睛,只說了一句:「也算公道,就依老黃的意思吧。咱們都做個見證,免得小許反悔。」

我嘿嘿一樂,這個老頭子說話夠毒。他明裡是說我,其實是嘲諷黃克武。黃克武眉頭一蹙,沒說什麼,倒是黃煙煙俏眼一瞪,流露出明顯不滿。劉一鳴地位尊崇,她不能說什麼,只得輕咬了一下嘴唇。

這時劉局笑眯眯地說:「既然鑑古學會的幾位理事都同意,這事就好辦了。」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紅標頭檔案擱到桌子上。第一張是正本,還蓋著大紅章,底下幾頁都是影印件,四位理事剛好一人一張。看得出來,他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東西,表情不一。

「這是一個月前外事辦轉給我的一封請求信,信來自東京,寫信的人叫做木戶加奈。她是木戶有三的孫女。」

劉局這一句話,讓全場都陷入一片安靜。我偷偷掃視了一圈,發現無論是黃克武,還是藥來、沈雲琛,都露出驚疑的表情,說明他們事先也不知情,只有劉一鳴還是一臉淡然。

先是領來一個許一城的孫子,然後又突然跳出一個木戶有三的孫女。我越發感覺,劉局這一次宴會,可不光是扶我進鑑古學會這麼簡單,似乎圖謀很深,而這個圖謀,與幾十年前那場驚天大案息息相關。

劉局把手裡的紅標頭檔案原件揚了揚,繼續說道:「木戶加奈在信裡說,她的祖父在中國犯了侵略罪行,用不光彩的手段掠走了中國的國寶。因此她決定將則天明堂玉佛頭歸還給中國。現在上頭正在研究,要好好搞個歸還儀式,宣傳中日友好……」

「啪」的一聲巨響,黃克武的手猛然拍在桌面上,這一張上好的厚紅棗木桌居然被拍出幾道裂縫。桌子上的碗碟都跳了起來,叮噹作響。

「好小子,你挖這麼一個大坑,就等著我往裡跳是不是!」老頭的聲音十分震怒。

也不怪黃克武生氣。他剛做出了「拿回玉佛頭,才能回五脈」的承諾,轉頭劉局立刻丟擲這麼一條歸還玉佛頭的爆炸性新聞,只要他多說一句「小許可以參與這個歸還工作」,就算是我尋回了玉佛頭,許家便可堂而皇之迴歸五脈——簡單一句話,黃克武被坑了。

黃克武一動手,黃煙煙立刻也有了動作,她表情忽變,兩道目光如閃電一般射向劉局。這時候劉一鳴身後那名男子悄無聲息地往前邁了一步,恰好站在黃煙煙和劉局之間。四合院裡一時間劍拔弩張。

這時候在一旁的沈雲琛發話道:「我說劉局,這麼大的事,你倒真忍得住,到現在才跟我們說。」她的語氣裡充滿責怪,顯然也對他的舉動頗為不滿。

劉局一攤手:「這事是通過外事辦傳達的,屬於國家機密。不是我刻意瞞著幾位,實在是有紀律,不到時候不能說。」

劉局和鑑古學會不一樣,是正經國家幹部。鑑古學會地位尊崇,可也絕不可能凌駕於政府之上。劉局抬出外事辦當擋箭牌,沈雲琛無話可說,只得又問道:「那這個機密現在算是解禁了?」劉局點點頭,說他今天召集大家來此,正題就是說這個事。

這時黃克武一聲斷喝:「劉一鳴,你是早就算計好了吧!」他不再理睬劉局,而是把矛頭直接指向劉一鳴。看來他已經認定,劉局是衝在前頭打頭陣的,真正籌謀的是那個劉一鳴。

劉一鳴沒吭聲,又是劉局說道:「黃老爺子,您彆著急。我這話還沒說完呢。」他揮了揮手,劉一鳴身前的男子退後了兩步,黃煙煙也老大不情願地收了手。

劉局道:「玉佛頭不光關係到國家文物和藏古界,還與咱們五脈大有淵源。它能歸還,是件大喜事。我原來也想早點告訴幾位理事,讓咱們好好樂呵樂呵。可是在我們收到木戶加奈的信之後,很快又接到了另外一封匿名信……」

藥來奇道:「難道匿名信裡說,木戶加奈歸還中國的那尊佛頭,是假的?」

劉局苦笑道:「不錯。」

在坐的人包括我頓時啞然。

劉局說到這裡,表情有些忿忿不平:「最可恨的是,那封匿名信藏頭藏尾,根本沒說明白。現在這個歸還儀式的風已經吹出去了,有好幾位大領導都很有興趣,指示一定要做好。匿名信一到,已成騎虎難下。取消歸還儀式不行,會在國際上造成不良影響;如果木戶加奈歸還的佛頭是假的,更是有損國家聲望。所以上頭已經下了命令,無論如何,要在歸還儀式之前搞清楚。」

藥來問:「歸還儀式定在何時?」劉局伸出一根指頭:「一個月以後。」

一個月時間,這可真是有點緊。劉局對我說道:「小許,我找你出來,是希望你能夠幫忙查清此事。」

我立刻明白了劉局的意思。許一城的罪名是盜賣佛頭給日本人,現在這佛頭卻真偽難辨,其中一定隱藏著什麼曲折。所以對我來說,辨明佛頭真假,和查明我爺爺當年作為,其實是一件事,不怕不盡心竭力。

這一場宴會里,劉局先為許家迴歸五脈張目,迫使黃克武說出當年往事,引出我的決心,再丟擲佛頭一事,讓我無法拒絕,一連串的安排可真稱得上是煞費苦心——可問題來了,我雖繼承了許家血脈,但鑑古的水平不見得多高,也不知道什麼獨門秘密,劉局費這麼大力氣把我扯進來,到底為的什麼?

毛主席說過,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我還沒想明白,黃克武先不幹了:「鑑定個佛頭而已,有什麼難的!我們黃字門的人足可以勝任,何必假手於外人?」他一指黃煙煙:「別說別人,她就比這個野小子強。」

金石本是白字門的領域,許家被驅出五脈以後,這一行當被黃字門接盤。劉局讓我來鑑定佛頭,等於是越俎代庖,動搖了黃字門的權威。我若是順利完成任務,許家就可以迴歸五脈,對黃字門更不利。

面對質問,劉局用兩個指頭敲了敲桌面,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您的人真可以勝任,也就不必去偷小許的那本《素鼎錄》了。」是言一齣,十幾道熾熱的視線在小院裡交錯縱橫,每個人都露出了不一樣的表情。藥不然衝著我搖搖頭,表示自己真不知道。

我嚇了一跳。下午我那兒才被盜,這會兒劉局就已經知道真相了?看來方震早知道實情,沒告訴我而已。這些人做事,全都一個德性,吞吞吐吐藏著掖著,沒一點痛快勁兒。

黃克武也沒料到劉局會這麼說,回頭低聲問了黃煙煙一句,眉頭大皺,轉頭道:「玉佛頭事關五脈,你找外人插手,理由何在?」他的調門比剛才低了不少,看來是被劉局拿住了軟肋。

劉局解釋道:「玉佛頭這件事太敏感,如果五脈一動,藏古界的其他人也會聞到風聲。到時候佛頭沒還回來,自己家院子鬧得沸沸揚揚,上頭可就被動了。小許是白字門後人,嚴格來說也不算外人,他平時又不混藏古界主流,由他出面最合適不過。」

說到這裡,他把黃克武的酒杯扶起來,重新斟滿,恭恭敬敬遞過去:「您不是一直想考驗一下小許麼?這次玉佛頭的真偽之辨,正好看看他的能力。若他把事情辦砸了,別說您,我都不會讓他進門。」

如果我把事情辦好了會怎麼樣,劉局沒說,也不用說,給黃克武留個臺階。

黃克武猶豫了一下:「我黃門榮辱事小,五脈佛頭事大。他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我讓煙煙跟著他。」然後他對自己孫女貼耳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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