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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民國文物大案——武則天明堂玉佛頭失竊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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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煙煙聽完吩咐,走到我跟前,雙手開始解衣釦。我嚇了一跳,以為黃家要給我配個陪床的,不由得往後倒退了兩步。黃煙煙輕蔑地看了我一眼,雙手從敞開的衣襟裡拿出一個掛飾,從脖子上摘下來遞給我。原來人家的掛飾是藏在衣服裡,解開第一個釦子是為了方便拿出來。我差點會錯意了。

她遞給我的這東西,是個小巧的青銅環,上頭用一根紅繩穿起。這枚小青銅環,表面鏽跡斑斕,隱有五彩,看形制是個古物。我拿在手裡,隱隱能感覺到一陣溫熱,不用問,肯定是人家姑娘家貼身的溫度。

這玩意是古人用來束帶的,不算稀罕東西。但這個上面居然嵌著金紋,走成蒲紋樣式,跟綠鏽相襯頗為華貴。我拿在手裡一掂量,就知道不是俗物。

黃克武道:「這東西賠給你,夠了麼?」我聽出來了,他今天被劉局擺了一道,不甘心,還要考我一考。這東西能掛在黃家子弟的身上,一定有它獨特的原因。我要是看不出所以然,傻乎乎地收下了,說不定就中了他們的計。

我把青銅環捏在手裡,摩挲了一陣,沒有說話。藥不然衝我做了個曖昧的手勢,又指了指黃煙煙,意思是這東西是人家姑娘貼身帶著的,剛拿出來你就摸個不停,太猥瑣了。這小子,太損了。

我用指甲偷偷摳了一下青銅環上面的銅鏽。古銅鏽特別硬,假銅鏽都是膠水做的,很軟,一摳就進去。我稍一用力,指甲就頂彎了,硬得很!其實我是多此一舉,這枚青銅環的真偽,不用鑑別,肯定是真的。這裡全是行家,若是黃克武拿個假的出來,那是抽自己耳光。

「甭摳了,你身為白字門的傳人,看見那蒲紋,居然還瞧不出好壞麼?」黃克武冷笑道。

我趕緊低頭再看,看到青銅環上的嵌金蒲紋,有點迷糊。所謂「蒲紋」,是用蒲草編製成的草蓆紋路,斜線交錯,狀如六角凸起的蟈蟈籠,是漢代典型紋飾,但黃克武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黃克武不屑道:「蒲紋在玉器上用得多,極少用在青銅器上。你明白了?」

我頓時羞紅了大半張臉。玩古董不光是講究一個「值錢」,還要講究一個「獨特」。這個青銅環不算貴重,但它獨有蒲紋紋飾,別具個性,在方家眼裡,算是個有故事的東西。我對紋飾一知半解,結果露了一個大怯。

到底是老一輩的鑑古人,輕輕一推,就讓我大大地丟了一回臉。我這才知道,沈雲琛和藥來兩個人剛才出題考較,手下留情了,他們要是認真起來,我哪會那麼容易過關。一想到這裡,我就汗流浹背,意識到五脈的實力是多麼深不可測,自己實在是坐井觀天了。

我對黃煙煙刮目相看。青銅環包漿再怎麼厚,表皮也是鏽跡斑斑,她卻像是養玉一樣貼身帶著,也不嫌磨肉。黃煙煙注意到我的目光,挑釁似的也轉過臉來。兩人四目相對,我忽然發現,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抹不捨的神色。這東西大概對她很重要吧?就這麼被她爺爺隨手送人,肯定有點不安。我正要說點什麼,可黃煙煙已經扭頭走開,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

藥來估計一向跟黃克武不對盤,見黃煙煙去了,立刻也開口道:「藥不然,你也去盯著,免得有壞人搗亂。」

藥不然忙不迭地應了一聲。

劉局看了看沈雲琛,後者搖搖頭:「玄瓷黃明,這兩門都和佛頭挨著點邊,我們青字門是木器,就不摻和了。」說完她衝我展顏一笑:「不過小許若有什麼疑問,隨時可以來找我。」說完她遞給我一張古香古色的名片,顏色淡青,名片邊緣還畫著幾株竹子。

劉局拍手笑道:「既然如此,這事就這麼定了。小許,明天我讓方震給你送去相關資料。你們明天一起過去。」

藥來又對我說:「老黃給了你一個人、一樣東西。我們玄字門也不會小氣,人我給你了,再給你添件兒東西。」

我剛要開口客氣,藥來已經讓藥不然把東西送過來了。我原以為他們玄字門既然是玩瓷器的,肯定是送個小瓷瓶,或者一套碗碟——說不定藥來出手闊綽,直接送個汝窯碎片也說不定——結果等藥不然拿過來一看,我樂了。

在他手裡攥著的是個大哥大。摩托羅拉3200,方頭方腦黑漆漆的一大塊,往桌子上一擱,整個桌面都微微一顫。這在市面上還是個新鮮玩意,兩萬多塊錢一個,還買不到,尋常老百姓見都沒見過。藥老爺還真慷慨,隨手就給了我一臺。

這玩意雖然不古,可比起尋常古董可也算得上值錢了。對我來說挺實用,跑來跑去的聯絡起來也方便。

我把大哥大揣懷裡,向藥老爺子道謝。藥不然有點心疼地說:「你小子使的時候小心點。我問我爺爺要了半年,他都沒給我。」

我笑道:「你再去問他要一個唄。我有大哥大,你沒有,聯絡還是不方便嘛。」藥不然一拍頭:「對呀!」樂顛顛地又跑回去,說了兩句,又吃了藥老爺一記爆栗。

這時候紅字門的理事劉一鳴忽然睜開眼睛,我以為他也要給我東西。沒想到他一開口,只有一句話:「小許,我沒東西給你,只叮囑你一句話:鑑古易,鑑人難。」

這六個字說得鏗鏘有力,讓人醍醐灌頂。我左手捏著青銅環,右手攥著摩托羅拉,沒法拱手,只得低頭稱謝。劉一鳴說完便不再理我。我有點失望。黃克武在一旁冷諷熱嘲道:「紅字門不食人間煙火,崇尚精神文明,這一份厚禮可貴重著呢,你可要好好琢磨。」

「你還有什麼要求?我們儘量滿足。」劉局問。

我琢磨了一下:「我要是接了這活兒,店裡就沒人了。你們能不能找個人替我看攤兒啊?」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起來,沈雲琛捂著嘴樂道:「你這孩子,還真實在。行,這忙我來幫吧,我讓沈君派個人去。」她身後的沈君點頭表示沒問題,告訴我稍後會有人跟我聯絡。

「要是有人來跟你要房租,別答應,拖一拖,等我回來再說。」我叮囑道,沈君的臉看起來有些無可奈何。

這時候劉局拍了拍手,示意把桌上涼掉的菜再換一遍,幾位理事身後的人,也都紛紛落座。這一次,總算是正式開始吃飯了,可把我給餓壞了。

席間劉局談笑風生,說的都是藏古界和政界的一些新鮮事。其他幾位理事各懷心事,沉默寡言,偶爾動一下筷子。只有藥來跟他有來有往地談說幾句。其他幾個小輩,更是拘謹。這頓飯吃的,真沒什麼意思……

這一頓鴻門宴吃到十點多,劉一鳴、黃克武、沈雲琛幾個理事紛紛離開,就剩一個藥來跟劉局一杯接一杯地猛幹。我看劉局那樣子,估計今天他也沒法叮囑我什麼了,只得先走。方震把我送回到四悔齋門口,說明天上午他會送東西過來。

我心事重重地推開門,回到熟悉的小店裡,腦子有點亂。一頓飯,牽出一樁幾十年前的大案,多了一個漢奸爺爺,還給我挑起了一副莫名其妙的鑑寶重擔。一想到這些,我就頭疼。也不知道我父親許和平口中的四悔,是不是就跟這些事情有關。

我正打算洗把臉睡覺,忽然發現門縫底下似乎塞著什麼東西。我拿起來一看,是張從報紙上撕下來的紙片,在鉛字邊緣潦草地寫著兩個圓珠筆字:「有詐」。

有詐?

我看到這倆字的時候,苦笑起來。

這是一句廢話。如果沒有詐,劉局怎麼會強勢推動沉寂已久的許家迴歸五脈?怎麼會力排眾議,讓既無聲望也沒背景的我來參與玉佛頭的鑑定?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其中必有重大圖謀——只是這個圖謀我不知道。

不過怎麼樣都無所謂,此事關乎許家聲譽,必須要查下去。要麼證明我爺爺是漢奸,要麼證明別有隱情。

我剛要把報紙揉成一團,忽然發現上頭除了這兩個字,似乎還有別的什麼東西。我趕緊重新展開一看,發現這兩個字旁邊,還有一段廣告被圓珠筆隱晦地圈住了。這則廣告本身沒什麼可關注的,不過落款有個地址,市內的。我暗暗把這個地址記下來,紙頭扯碎扔簸箕裡,後來想想覺得不妥,掏出打火機來,給燒成了灰。

做這一行,必須得謹慎。這紙條吉凶未卜,我覺得還是把它銷燬了的好。

藏古界向來是個暗流湧動的地方,表面古雅,背地裡多少勾心鬥角,複雜著呢。鑑古學會這灘水,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玄字門派人公然挑釁,黃字門偷偷販假,而紅字門擺明了車馬支援劉局,就連青字門也顯得高深莫測。看來這四門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利益並不一致。雖然劉局用手段壓制住了,不過心懷不滿者必然比比皆是。面對這種亂局,我非得小心不可。

這張紙條,說不定就是哪一門的人偷偷塞進來的,很難說是不是個陷阱。我不能太當真,但也不能太不當回事兒。所以這上頭暗示的地址,我暫時肯定不去,但說不定是條出路。我這個人比較謹慎,對反常的人和事都保持著警惕——四悔齋的頭兩悔,就是悔人和悔事,家訓不能忘。

做完這個決定,我就上床睡覺了,一覺睡到天亮,既沒夢到我父親許和平,也沒夢到我爺爺許一城。

第二天一早,方震和一個小夥計準時出現在四悔齋門口,那輛紅旗也停在旁邊,我的鄰居們已經見怪不怪了,一個都沒探出頭來看。

我跟小夥計交代了幾句,然後上了車:「咱們今天去哪兒?」

這次方震回答得倒挺痛快,說去北京飯店,木戶加奈就住在那裡。北京飯店算是北京檔次最高的酒店之一,只有外地高幹和外國人有資格住。木戶加奈是來獻寶的,受到禮遇也屬平常。

方震把車停在酒店門口,一個身穿禮服的服務員走過來拉開車門,把我們迎進去,藥不然和黃煙煙已經到了,兩個人各自坐在大堂的休息沙發上,彼此隔得很遠,也不說話。藥不然蹺著二郎腿東張西望,沒個正形;黃煙煙斜靠沙發,右手託著下巴若有所思,儀態大方,像是掛曆上的模特一樣漂亮。

見到我來了,藥不然從沙發上跳起來,過來神秘兮兮地說:「哥們兒,看見她手邊的東西了麼?」我轉頭過去看,黃煙煙手邊擱著一個筆記本,正是我那本丟失的《素鼎錄》。

「是你昨天丟的那本麼?」藥不然問。我點點頭,藥不然哈哈大笑道:「人家黃家說給你找回來,就真能給找回來,真是一諾千金——不,是一諾千美金。」

「我看不見得。」我聳聳肩。

黃煙煙看到我來了,面無表情地抬手把筆記本遞給我:「爺爺託我給你的。」我接過來以後,發現自己沒帶塑膠袋兒,本子又太大揣不進兜裡,只得拿在手裡。我問藥不然有口袋麼,他搖搖頭,故意大聲說黃家可真夠大方,連個幾分錢的口袋都不準備,真是一毛不拔。

黃煙煙聽到藥不然這句嘲諷,不動聲色,跟沒聽見一樣。藥不然自討沒趣,對我偷偷說:「黃家這位大小姐,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從來不苟言笑,那臉跟拿膠布貼住了似的。據說除了家裡人,很少有人能聽她說上三句話以上,傲得很。」

我淡淡道:「我早看出來了,你看她坐在沙發上的姿勢,明顯是一個防衛形態,說明她對外界非常不信任,缺乏安全感。人家壓根不情願與我們混在一起呢。」

「嘖,哥們兒行啊,看不出你還有當警察的潛質。」

「這人吶,和古玩一樣,一溝一壑,一紋一環,都藏著故事,耐琢磨。」

藥不然曖昧地看了我一眼:「人家那一溝一壑,你可別瞎琢磨。她爺爺是形意拳的宗師,她也是全國武術比賽拿過名次的,拆你比拆天福號的醬肘子還容易。」我搖搖頭,黃家我避之不及,哪裡敢惹。

藥不然看我把筆記本抱在懷裡,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我把筆記本遞過去:「你看看?」藥不然說武林秘籍哪有隨便給人看的。我笑著說黃字門的人看我都不怕,何況你?藥不然接過筆記本,將信將疑地開啟,沒翻兩頁就扔還給我:「上了你小子的當了!」

筆記本里的內容,跟天書差不多,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字。我告訴藥不然,這是一種叫做不等距位移的密碼,這種加密方式在民國很流行,許多政要軍閥發電報都用這種方式。不過像《素鼎錄》這樣把一整本筆記都加密的,挺少見。

所以就算它丟了,我也不擔心會洩密。

我們倆正閒聊著,方震走過來,手裡拿著三頁影印紙:「木戶小姐那邊還要準備一下,你們先看看材料吧。」

我接過檔案,裡面簡略地寫了木戶加奈的個人情況。她是本州山口縣萩市人,今年二十四歲,正在早稻田大學攻讀考古學博士學位。簡歷裡還附了一張照片,跟《血疑》裡的山口百惠挺像的,不過印刷質量不高,看不清細節。

藥不然看看我,我會意地點了點頭。黃煙煙儘管沒表示,但她的眼神明顯也有疑惑。我們三個從這份簡歷裡,都看出點不對勁的地方。

二十四歲的考古學博士,似乎有點太年輕了。我不知道日本大學制度如何,但對考古這一行來說,二十幾歲的小年輕顯然有點不夠分量。

不過真正讓我們三個起疑心的,不是她的學歷,而是她發表的碩士論文。

方震提供的這份簡歷很詳細,除了寫有她的個人資訊以外,還羅列了她曾經發表過的論文題目。這位木戶小姐的碩士論文題目,翻譯成中文以後,叫做《「包漿」成分度量之再檢討》。

這個題目在外行人眼中,平淡無奇,還有些拗口,可在我們眼裡,卻實在是不得了。

「包漿」是個古董術語,又叫「黑漆古」,也稱「蠶衣」,都指的是在古玩表面浮起的一層光皮。真正的古舊東西,上面泛起的光澤沉穩內斂,摸上去似乎有一種溫潤膩滑的手感——這是無論如何也偽造不出來的,那些新造的贗品再怎麼模仿,也只能泛起賊光。鑑定古董,包漿是個很重要的手段。

可到底它是怎麼回事,誰也沒法說透徹,更多的是一種感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外行人就算知道有包漿這麼個概念,可把古玩擱在他面前,他也分不出哪種是賊光,哪種是舊光;而一個幾十年的老行家,掃一眼就能看出來,憑的就是感覺。

而現在看這個論文題目,這個木戶小姑娘野心可不小,竟然想把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包漿」成分搞清楚,還要科學量化,這可真是個大手筆。如果她真能弄成了,以後就不用大師鑑定,直接拿儀器一掃:這是賊光,這是舊光,全搞定了,比碳14檢測管用多了。

我掃了眼論文發表時間,發現是在兩年前,心裡冷笑了一下。兩年時間,如果她的論文真提出什麼牛逼的理論,藏古界早已大地震了。可見她搞的這個度量檢測,應該是失敗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挺佩服這女人。研究包漿,可不是光精通考古就行的,冶金、化工、物理、醫學什麼都得懂,年紀輕輕就敢涉足這個領域,這女人不簡單。

「等一會見面的時候,謹慎點。」我對藥不然說,藥不然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腦袋:「咱哥們兒是八路軍的後代,日本花姑娘,不怕!」

「只怕人家是川島芳子,不是日本花姑娘。」

方震見我們都看完了,一揮手,招呼我們上樓。三個人紛紛起身,跟隨著他朝電梯走去。那本筆記我沒地方放,只好捏在手裡。很快我們來到了九層。這一層全是套房,走廊上鋪的紅地毯特別厚實,每走幾步都有一個一人高的仿青花瓷六稜大瓶立在牆邊,上頭還插著幾簇新鮮花卉。看來木戶這次訪問中國,接待規格相當高。

我們走到907房,方震按動門鈴,很快一個保鏢模樣的人半開啟門,警惕地掃了我們一眼。方震說了幾句日語,還拿出自己的證件,保鏢這才開啟門,讓我們進去。

這間套房分為內外兩部,裡面是臥室,外頭是一箇中國風格的寬敞門廳。我們進了門廳以後,從裡間走出一個年輕女子。她長得和簡歷照片裡一樣,不過近距離看真人,五官更精緻一些,談不上漂亮,但面相舒服,一看就是賢妻良母型。

她衝我們深深鞠了一躬,遞上一張名片,用略顯生硬的中文說:「我是木戶加奈,請多多關照。」我們幾個人也紛紛還禮,藥不然還賊兮兮地打量了她一番,用譯製片的口吻說了句:「小姐你真漂亮。」木戶加奈聽懂了,面飛紅霞,不自覺地把頭低下去。黃煙煙狠狠瞪了他一眼,藥不然這才閉嘴。

做了簡單的寒暄和介紹以後,方震藉故抽菸,離開了房間。他這個人一向自覺性很強,雖然一手操辦,可絕不涉入。我去見劉局和參加五脈宴會的兩次,他都是守在門口。

我估計這也是出自劉局的安排。只讓我們跟木戶加奈接觸,算是中國民間對日本民間,不摻雜政府色彩,許多事情都好開展。

他一離開,屋子裡恢復了安靜。我們三個人一個來自於黃字門,一個來自於玄字門,還有一個來自被廢棄的白字門,彼此之間沒有主次,到底誰來做主,一時間還真是難以定奪,於是誰都不肯先開口。

這種尷尬沒有持續太久,木戶加奈把視線定在了我身上,眼神灼灼,率先開口:「許桑[1],我能請問您一個問題嗎?」我沒料到她會先發制人,只得回答:「呃……請問吧。」

木戶加奈問道:「我可以看一下您手裡的這本筆記本嗎?」

我點了點頭,然後把筆記本遞過去。木戶加奈沒有開啟看裡面的內容。只是輕輕摩挲封皮片刻,便還給了我,然後說:「我祖父木戶有三也有一個完全一樣的本子,四角也鑲嵌蓮銀。」

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尤其是我心中的震撼最大。

我手裡有一本《素鼎錄》,現在木戶加奈說她祖父木戶有三手裡也有一本——這豈不是意味著,許一城當初和木戶有三勾結在一起,不光盜賣國寶,而且還把家傳的秘籍都給人家了?

這不光是漢奸的問題,都算是數典忘祖了。

「那麼令祖父的筆記本里,寫的什麼內容呢?」我不甘心地追問道。木戶加奈搖搖頭:「我不知道,筆記本里是用漢文寫的,而且被加密過。」

越說越像了,我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藥不然這時插嘴問道:「木戶小姐,你祖父那本筆記帶來了麼?」木戶加奈搖了搖頭:「我沒有想到會碰到許一城先生的後人,所以並沒有帶在身上。」

這時候,黃煙煙突然冷冷道:「玉佛頭在哪?」

我有點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這女人是不是故意的,但總算把我暫時從尷尬中解脫出來。

我們此行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解決佛頭的真偽問題,我祖父的歷史清白是另外一碼事。兩事雖有關聯,卻不可混為一談,弄錯主次。黃煙煙一句話,把我們拉回到了正題。

木戶加奈拿起一個黃色的信封,從裡面取出幾張照片,鋪在茶几上:「這是我的家族歷年來為玉佛頭所拍攝的相片,請你們先過目一下。」六隻眼睛匯聚在這一堆照片上,呼吸聲變得急促起來。玉佛頭是國之至寶,又牽扯到五脈幾十年前的懸案,無論是誰都沒法漠然處之。

我拿起照片仔細端詳,這些照片拍的都是則天明堂玉佛頭特寫,各種角度都有。照片分黑白和彩色,新舊程度也不同,明顯不是同一時間拍攝的。最早的一張邊緣已經泛黃,旁邊還用鋼筆寫了一行字:昭和六年攝於東京。我心算了一下,西元紀年應該是1931年,與我爺爺被槍斃的時間差不多。

從這些照片上看,這個玉佛頭雕刻得十分精緻,有唐代佛像的典型特徵:面相飽滿豐肥,額頭寬闊,結構勻稱,頭頂的肉髻凸顯,大耳下垂。佛頭在閃光燈下晶瑩剔透,溫潤透亮,用的一定是上好羊脂玉。最難得的是,在佛頭雙腮處有兩團若有若無的紅暈,讓面部變得極其生動,更具人性魅力。

這紅暈想必是玉器的沁色,或者乾脆用的糖玉[2]。這沁色的位置生得極其巧妙,加上玉匠竟能因地制宜,將這兩塊天然形成的淡紅處理成紅暈,可以說是巧奪天工。光這一個細節,就足以讓它成為價值連城的寶物。

從這個佛頭大小判斷,整個佛像應該是有五十釐米高。作為玉製品來說,體積相當可觀了。

我真想不明白,當初是誰如此狠心,竟對這麼一件寶物動刀子。要知道,唐代玉器流傳到現在的極其稀少,每一件都是珍品。如果這個玉佛頭真的能迴歸中國,將是一件極其震撼的事情。如果是完整的玉佛全身……我都不敢想象會引發什麼轟動。

也難怪五脈會對許一城如此憤恨,拋開民族大義不談,單是截鋸佛頭破壞寶物的行徑,就足以讓這些鑑寶人痛心疾首了。

我又看了一遍照片,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不由得嘴角微微上翹,默默地把照片放回去。藥不然很快也放了下去,黃煙煙看得最仔細,多看了幾分鐘。大概她爺爺事先有交代,讓她不可在玄、白二門前墮了威風。

藥不然性子急,開口問道:「照片看完了,但我們中國有句俗話,眼見為實。佛頭實物在哪裡呢?木戶小姐,讓哥們兒鑑定一下唄?」木戶加奈面露為難之色,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抱歉,現在佛頭還在日本。」

我們聽了都是一楞。藥不然大為不滿,嚷嚷起來:「這您可就有點不地道了。光是幾張照片就想糊弄過去?日本帝國主義當初在盧溝橋,都沒這麼不講道理!」

我把藥不然拽回到沙發上,讓他稍安毋躁。玉佛頭是國寶,在前期工作準備好之前,木戶肯定不敢貿然拿佛頭過來,要不然磕了碰了算誰的?算藥不然的麼?

但藥不然說的也沒錯,沒見到真的佛頭,誰也不能拍胸脯下結論。木戶加奈面對質問,回答說:「因為各種各樣的因素制約,這次來到中國我只攜帶了照片,更多的資料正在整理中。在我們與中方達成協議以後,一定充分滿足幾位的意願,請多見諒。」

她說得很誠懇,可這話在我們耳中,聽起來更像是遁詞。達成協議?現在佛頭的真偽都沒有定論,怎麼達成協議?

看來這個木戶加奈,也不像她外表那麼柔弱,而是有自己的目的和圖謀。不過我心裡已經有成算,也不急於這一時來說破。

黃煙煙忽然開口道:「這些照片,為何沒有佛頭斷面特寫?」

她這一句話,頓時讓我對她刮目相看。

這一句疑問,正是我想說的。

鑑定佛頭,一定得看它的脖頸截斷面,這是鑑古常識。而木戶加奈出示的這些照片,拍攝角度或正或側或頂部,唯獨沒有拍它的截斷面。現在從照片上唯一能分辨出來的線索是:佛頸不用任何支撐就能立在桌子上,說明斷面很平整,至於那是後來磨平的,還是當初盜割者用了特殊的手法,就不得而知了。

這個疏忽,對一個二十幾歲就快拿到考古博士學位的人來說,有點不可思議。

黃煙煙說完以後,挑釁地望了我一眼。黃字門代替白字門幾十年了,在金石方面的造詣果然極其深厚。潘家園的那家黑店擺了我一道,現在黃煙煙又捷足先登。我意識到,自己遭遇勁敵了。

聽到黃煙煙的質疑,木戶加奈只是簡單地解釋說:「這是我們工作的疏忽,給您添麻煩了。」藥不然毫不客氣地落井下石:「這裡樓下就有國際長途電話與傳真機,我想聯絡上日本那邊,應該不用多少時間吧?」

木戶加奈似乎被逼到了死角,她輕輕搖搖頭,卻一時想不出任何推託之辭,或者一時不知該如何用中文表達。

「做不到,還是不想做?」黃煙煙追問。她說話言簡意賅,像是一把長槍直直戳了過來,沒敬語也沒修飾。

「很抱歉。」木戶加奈還是曖昧地回答。

聽到這個回答,黃煙煙站起身來,向外走去,這是無聲的施壓。

我意識到,如果放任這種局面下去,我很快就會被黃煙煙壓倒,對接下來的進展很不利,於是我開口道:「木戶小姐,我猜你不是故意沒拍,而是你手裡只有照片,卻無法接近玉佛頭吧?」

木戶加奈聽到這句話,臉色終於有了變化。別說是她,就連要離開房間的黃煙煙和藥不然都是一驚。黃煙煙轉向我,眼裡充滿疑惑,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認真地盯著我。

我拿起照片,解釋道:「其實說穿了很簡單。你看這些照片,年代有新有舊,最早的是1932年拍的,最新的是去年拍的,前後跨越了幾十年。如果佛頭在木戶小姐手裡,她為什麼不直接拍一套最新的清晰照片,而是給我們一堆散碎不全的老照片呢?」

「我操,這可忽悠大了……」藥不然舔了舔嘴唇。

木戶加奈來到中國,打的是歸還國寶的旗號,如果她連要歸還的國寶都無法接觸,那還談什麼歸還,豈不是把中國政府給耍了?如果真是如此,這事就算是辦砸了。別說許家無法迴歸,就連黃字門、玄字門乃至整個鑑古學會和劉局,都要受牽連被衝擊。

黃煙煙把目光轉向木戶加奈,眼神愈發凌厲。

木戶加奈既沒否認,也沒確認。她垂頭思忖再三,終於開口道:「許桑不愧是許一城先生的後代,果然無法瞞過你。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向許桑詳細說明一下這次佛頭歸還的緣起。」

黃煙煙皺著眉頭,她大概是覺得話題又偏離了。

「如果不是許桑在場的話,我是不會說這些的。」木戶加奈說得很堅決。

果然劉局指定要我來,是有用意的。木戶加奈的用心,他早就看透了。我只得表示同意。藥不然和黃煙煙沒吭聲,算是默許了。

劉局只說過木戶加奈為了贖罪才決定把佛頭送還中國,具體情形卻沒細說。所以我們三個也想知道,到底這個日本人為什麼會想來歸還佛頭,佛頭在日本到底經歷過什麼——還有最重要的,當初佛頭是怎麼從中國流入日本的。

接下來,是木戶加奈的故事。

[1]桑為日語中「先生」一詞的音譯。

[2]受某種物質沁染後形成的紅褐色軟玉,顏色似紅糖,所以被稱為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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