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黃克武把杯子重重擱下。
兩個人連忙離開茶館,跑去五脈的祠堂。讓他們驚訝的是,家裡祠堂前供的五字紅紙木牌,雖然書法比天匯軒強得多,寫法卻極其類似。「天」「地」二字渾扁,「君」字拘謹,「親」和「師」少了一筆,而且連缺少的位置都一樣,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兩人大為吃驚,又去別處轉了幾圈,甚至還去了國子監,發現京城裡的五字牌位,大部分都是這樣的寫法,也有不是這麼寫的,但多是新立的牌位。
有些東西太過習以為常,反而會視而不見。他們從小看得太多了,所以對這五個字從來沒仔細留意過,一經提醒,才發現居然這裡頭還隱藏著從未發現的細節。他們蹲在國子監的集賢門前,神情沮喪。若是因為一道簡單的寶題而不能參與許叔的大事,那可是要抱憾終生的。
黃克武猶豫道:「要不咱們去問問別人?」然後趕緊又擺了擺頭,「不成不成,這不就是作弊了嘛。」聽到這句,劉一鳴鏡片後的眼神一閃,他拍了一下身旁的石碑,開口道:「你說許叔為什麼給我們出寶題?」
黃克武愕然,他不知道劉一鳴為何問這個問題。劉一鳴也沒打算等他回答,自顧喃喃道:「如果許叔不想我們插手,直接出一道真偽鑑別的難題,咱倆就沒戲了,可他卻出了一道寶題。寶題是作什麼用的?不是辨認真假,而是教你道理的……」他說到這裡,猛然跳了起來,「我明白了!許叔不是要拒絕咱們,而是想借著出題,讓咱們明白這五個字裡隱藏的道理!」
「這不是回到老問題了嘛,咱們不知道是啥道理啊?」黃克武絲毫也不興奮。
「你第一次被大人問寶題,是怎麼解決的?」
黃克武回憶了一下說:「我爹拿了一把誡子椅讓我坐,我說不出道道兒,又怕捱打,只能到處去問,最後問到沈家二哥。他家是青字門,精通木器。我幫了他做了三天木工活兒,他才告訴我,說這椅子是訓誡小輩坐姿,象徵君子正襟危坐。」
劉一鳴一拍腦袋:「對呀!就是這樣!寶題的用意不是為難你,而是逼著你主動去找、去問!這樣學來的東西,比老師教記得更牢。許叔出寶題,就是讓我們去尋找其中道理——不正是要請教別人嗎?」他想通了此節,撒腿就跑,黃克武也趕緊跟了上去。
半日之後,許一城重新回到天匯軒,劉一鳴和黃克武已經坐在對面,滿面笑容。許一城一坐下就問:「那五個字兒你們弄清楚了?」
劉一鳴朗聲道:「‘天’‘地’二字寬寫,取天寬地闊之意;‘君’字下方口字封嚴,寓意君王口不亂開;‘親(親)’字目無底,寓意親不閉目;‘師(師)’無左撇,意為老師不當撇開。」
許一城輕輕鼓了一下掌:「完全正確。誰告訴你們的?」兩人面色都是一紅,劉一鳴道:「我們問了好幾個人,最後是國子監邊上一個遛彎兒的老學究告訴我們的。」
許一城喟嘆道:「這五個字的本意是要講清一番道理。可惜現在世風日下,很多人光知道這五個字,天天頂禮膜拜,卻不知其中深意,可謂是買櫝還珠。」他看了兩個小傢伙一眼,豎起指頭,「其實每樣東西里頭,都藏著一個道理。看透它的道理,可比計算其價錢更有意義。」
劉一鳴反應快:「考古與鑑寶的差別,即在於此。所以您想告訴我們的是,調查東陵之事,出於公心,與其中古玩值多少錢沒有關係。」許一城的方正面孔上浮現出笑容,對他的回答很滿意。
黃克武不管這麼多彎彎繞繞,甕聲甕氣道:「這麼說,我們可以幫您嘍?」許一城故作無奈:「我現在就算不答應,你們也不幹吶。」兩人一陣歡呼,引得周圍茶客紛紛看過來。
「那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劉一鳴眼神閃亮,摩拳擦掌。
許一城把目前的調查進度略作解說,然後開始分配任務:「克武,你一會兒跟我去趟裴翰林家。」黃克武一聽,一下挺直腰桿,滿眼喜色。許一城又看了一眼劉一鳴:「至於一鳴你,回五脈去吧。」
劉一鳴先是微怔,旋即嘴角微翹,面露興奮,彷彿覺察到了對方意圖。許一城大笑:「真的是什麼都瞞不過你。」他從懷裡掏出一疊信紙,雲邊紅格,上頭密密麻麻許多墨字,「我叫你回五脈,不是信不著你,而是請你幫我暗中調查一件事。」
「這是?」
「這是淑慎皇貴妃墓裡的陪葬品名錄與特徵,富老公親自寫的。你回到五脈,設法搞清楚市面上最近是否有名單上的東西出現過。」
沈默已經表態,五脈不參與此事。許一城讓劉一鳴回去,自然是想要偷偷利用五脈人脈,裡應外合。劉一鳴想到自己成了許一城安插在五脈裡的間諜,心中一陣竊喜。跟隨許一城去調查不算什麼,憑自己本事作出巨大幫助,這才是劉一鳴想要的。
「可是,咱們不是有銅磬的下落了嗎?為何還要去追查其他物件?」劉一鳴問。
「你再仔細看看。」許一城道。
他開啟信紙,忽然發現一共有兩張,明顯是兩份名單,不由得一驚。許一城低聲解釋了幾句,劉一鳴「哦」了一聲,把信紙鄭重其事地疊了兩疊,揣到懷裡,恢復到滴水不漏的沉靜神態。
「事不宜遲,儘快開始,預祝咱們馬到成功。」
劉一鳴和黃克武一聽,連忙要拱手,卻看到許一城笑眯眯地伸出右手過來。兩人對視一眼,也各自伸出手臂,三隻手緊緊地握了握。他們倆覺得這禮節頗新鮮,比拱手更顯得親近。
握罷了手,劉一鳴帶著名單高高興興離去,留下黃克武一個站在原地,腰桿挺得筆直,就是眼神總往左右掃視,頗有些侷促。以往都有劉一鳴出主意,他照辦就是。現在兩人分開行動,黃克武單獨面對偶像,多少有點緊張。
許一城端詳他片刻,後退一步,突然伸出右掌朝他輕輕一推。黃克武平時拆招拆習慣了,下意識地左臂一彎,身子輕轉,連消帶打。兩人過了三四招,許一城收住招數:「架勢不錯。你們黃家,歷來是文武兼修。你的形意拳,練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黃克武回答。
「哦?童子功?不得了啊。師父是誰?」
「大興宋世容。不過五脈有規矩,習武不是正業,所以我們師徒相稱,卻不列入山牆。」黃克武說到這些武學話題,神情就輕鬆多了,「怎麼您也會這個?」
「我這就是花拳繡腿,健身而已。」許一城擺了擺手,雙眼朝遠處望去,「接下來不知會碰到什麼樣的敵人呢,我不能分心,就靠你保護了。」黃克武一挺胸膛大聲道:「您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別人碰掉您一根毫毛。」說完以後,警惕地左右看去,許一城笑著說你也不必這麼緊張,咱們這還沒開始調查呢。黃克武撓撓頭,不太好意思地笑起來。
兩人離開茶館,許一城問黃克武聽沒聽說過裴翰林,黃克武老老實實答道:「聽我爹提過,說那個老頭子又蠢又頑固,腦袋比盧溝橋的獅子都硬——咱們怎麼對付他?」許一城一拍衣衫:「我已經有了幾個法子,不過既然有你在,咱們先這麼試一下。」黃克武看到那衣衫高高隆起,似乎裡面藏著什麼東西,大概就是許一城這半天準備出來的。
許一城忽然問:「哎,你演過話劇沒有?」
「那是啥啊?沒參加過。」黃克武呆愣愣的。
許一城嘿嘿一笑,猛拍了下他的肩膀:「這次你可以試試。」說完他邁步開走,不明就裡的黃克武趕緊跟上。
裴濤裴翰林家在東直門,臨街不遠,雖不是豪門宅邸,但門面相當敞亮,兩邊還貼著一副館閣體的對子:「海東日南就瞻王會,佛書道藏依據聖言。」橫批:「玉堂清秘。」玉堂是翰林院的雅稱,清秘是翰林的別號,可見這位老先生對自己前清翰林的身份十分自得,唯恐旁人不知。
門口的大楊樹下常年都蹲著幾輛黃包車,車伕們都知道,時常有人去裴翰林家賣古董,出來都帶著真金白銀,心情好,坐車願意多打賞幾個錢。
這不,一個車伕正斜靠在車座上,布毛巾蓋臉正犯著瞌睡,忽然被同伴捅醒。他揉揉眼睛起來,同伴說快看快看,裴翰林又有買賣上門了……喲!這回新鮮嘿,是個小孩兒。那一群車伕定睛一看,看到一個穿著綢子衫的少年懷揣著布包,探頭探腦地到了裴府門口。
這個少年虎頭虎腦,在門口轉了幾圈,幾次想走,走了幾步又轉回來,一直猶豫不決,腦袋一直低著,生怕讓人瞧見。車伕們在旁邊看得不耐煩了,開始吹口哨起鬨,少年嚇了一跳,臉色一紅,這才下定決心去扣門環。
過不多時,裴家的一個胖丫鬟開啟門,一看是個抱著布包的年輕後生,就知道大概又是給老爺獻寶的,見怪不怪。丫鬟問他名字,少年漲紅了臉不肯說,翻過來掉過去就一句話,說要見裴翰林賣東西。丫鬟沒辦法,回去稟報老爺,裴翰林聽著一樂,說叫他進來吧。結果少年又不肯,說深宅大院進去就出不來了。裴翰林哭笑不得,不過獻寶之事不拘身份,脾氣越怪,東西說不定越好,於是他親自來到門口。
少年見了裴翰林,也不作揖,直通通地說我這裡有件東西你買不買。古董行的一般不說買賣,說收讓,這傢伙上來就來了一句「賣東西」,一聽就是外行人。裴翰林捋了捋花白鬍子,笑著說你要賣什麼,讓我先看看。
少年把布包一開啟,裡頭擱著一個木魚。這木魚脊圓中空,兩側彎成雙龍銜首,腹部臥虎,雕工相當精美。裴翰林見這個木魚雕工不凡,先有了幾分喜歡,他從少年手裡接過去,伸手摩挲了一番。這木魚質地是紫檀木,不過表皮灰白暗啞,像是日積月累磨蝕而成,只隱隱透著幾分檀木光澤,看上去頗有些古意。
裴翰林聽別人說過,瓷器看釉,木器看漆。但凡是木器,老物的漆暗而剝,新物的漆亮而油。他自負是鑑寶聖手,伸手去蹭這木魚上的表皮,觸感有些毛刺刺的,這是漆面長年累月破蝕成極小的細縫所致,若是假的,碎不成這麼均勻,只會裂成大塊。於是裴翰林立刻判斷,這木魚的年份肯定不近。
他放下木魚,問少年你這東西哪裡來的,少年臉色又漲紅了,說你要買就買,管我哪裡來的。裴翰林一捋鬍子,語重心長道:「你這孩子,幸虧今日碰到老夫,不妨教誨你一下做人的規矩,賣人器物,須得說清來歷,不然這若是賊贓,豈不是陷老夫於不義麼?孔子尚且不飲盜泉之水……」
少年一聽盜字,臉色大變,一把奪回木魚說我不賣了,轉身要走。裴翰林一看,趕緊一把拽住,說老夫不過是打個比方,又沒說你。兩人正在拉扯,從街對面跑過來一個男子,身材頎長,臉色蠟黃,戴副小圓墨鏡,手裡拿著根文明棍。少年一看是他,嚇得立刻把包裹一卷,矮身要跑,卻被蠟黃臉一把拎住衣領,破口大罵:「不長進的東西,又偷家裡東西賣!」劈手把那包裹奪了下來,揮起文明棍狠狠抽了他一下。少年跟被火燎了似的,猛一蹦高。
旁邊圍觀的車伕一陣起鬨,都興奮得不得了。
蠟黃臉打完少年,衝裴翰林歉意一拱手:「這個兔崽子把家裡的傳家寶偷出來換煙土,家門見辱,讓您見笑了。」裴翰林一聽,頓時感同身受。他那個兒子也是抽大煙上癮,上個月就因為偷人家煙土,差點抓到牢裡去,眼前這又是一個偷自己家東西出來的家賊。
蠟黃臉把布包一卷,轉身要走。裴翰林趕緊攔住他,說這位先生,你剛才說,這是你們家傳家寶?
那個木魚雖然看著古,但畢竟就是件木器,裴翰林覺得值不了多少錢。如今聽說它居然是一件傳家寶,可見背後必有名堂。裴翰林一向自況撿漏高手,於草莽間救回無數至寶,哪肯放過這個機會。
蠟黃臉猶豫了一下,說沒錯,這是我們家傳的寶貝。裴翰林道:「老夫忝為前清翰林,經眼過不少古物。適才略作賞鑑,恕我眼拙,沒看這木魚有何家傳之妙哇?」蠟黃臉一聽,頓時不幹了。他把布包重新開啟,指著木魚道:「您老年高勳著,可不能亂講話。這個木魚,當年可是唐明皇在明堂禮佛時用過的。」
「唐明皇?」
「對啊,唐明皇給楊貴妃建的明堂嘛,戲文裡不都寫了?」
裴翰林哈哈大笑,手指點著那人:「這可真是貽笑大方了。明堂乃是武則天所建,後有天堂,中有大佛,後來毀於大火,跟李隆基、楊玉環有什麼關係?無知,無知甚矣!」
蠟黃臉大驚:「真的假的?」
「我一個翰林,還能騙你不成?」
「可我們家世代相傳,就是這麼說的啊?你看,底下還有花紋呢。」他忙不迭地把木魚翻過來,裴翰林這才注意到,木魚底部雕有一些玄妙花紋,覺得有幾分眼熟,可又說不上來。蠟黃臉道:「您看,這花紋是梵文芬佗利華,意思是大白蓮花,那不就是楊貴妃在蓮花池裡頭嗎?」
裴翰林又好氣又好笑:「古史古物,就是被爾等半通不通的人搞亂的。什麼蓮花池,那叫華清池!能和蓮花聯絡到一起的,只有武則天!她自稱是彌勒轉世,有蓮花相伴。這蓮花標記的法器,既然是供奉在明堂裡,是給她用的才對。」
「啊?您是說,這是武則天的?」
裴翰林點頭,心中大為得意,自己慧眼通識,又斷了一樁公案。蠟黃臉摸著木魚喃喃自語:「我說怎麼祖上說這木魚不可丟棄,原來不是楊貴妃在華清池裡泡著的,是武則天明堂用的——哎,裴老闆你知道哪有帶蓮花紋的磬沒有?」
裴翰林沒計較他稱呼錯誤,反而心中一頓,皺眉道:「你說什麼?」
「我家祖上說的,說明堂裡除了這木魚,還有一個磬,都是蓮花紋的。叫我多多留意,如果能湊成一對,就有大功德……」
裴濤聽在耳裡,心中頓時劃過一道閃電:哎呀,不會這麼巧吧?我上個月為了去贖那個敗家子,送了一個武周時期的銅磬給吳閻王,好像上頭也有蓮紋。他連忙又把木魚討過來,反覆看那蓮紋,越看越像,越看心裡越著急。
釋門弟子在誦經禮懺時,木魚銅磬兩件法器並用,以節制經頌,所以這兩件物品,向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古玩講究成對,一套茶具,齊全的比缺一隻的得貴上數倍;一對屏風,比兩扇單屏的價格高出許多。裴翰林腦子裡心念電轉,這武則天明堂用過的木魚和銅磬倘若能湊成一對,將是何等的至寶啊!
吳閻王不懂古玩,那個銅磬說不定還能贖回來,再把這個木魚收了,我就又拯救了一件國寶!
想到這裡,裴翰林咳了一聲:「君子不奪人所好,但老夫曾經在菩薩面前發過誓願,要供奉一百個有佛緣的木魚,如今就差一個就圓滿了。不如你成全老夫,價格你開。」
蠟黃臉卻連連搖頭:「孩子胡鬧拿出來賣。家傳的東西,豈能隨便出賣。」裴翰林再三要求,蠟黃臉就是不從。最後裴翰林說你找到我府前,也算緣分,咱們不談買賣,進府裡坐坐總可以吧?莫非我前清翰林的面子,還不夠嗎?
蠟黃臉無奈,只得答應。裴翰林把他領進書房,引著他看自己的收藏。不過這蠟黃臉顯然是個白丁,不知其中精妙,評價只一個標準,凡是大的就好,凡是小的就不好。裴翰林無論拿什麼出來,他就四個字兒:「挺好,挺大。」
裴翰林解說了一陣,覺得實在是對牛彈琴,索性也不說了,只拉扯些閒話。談了一陣,裴翰林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長長嘆道:「如今是斯文掃地,道統淪喪,古董一道被一群無知的商賈之徒把持,他們讀書少,偏又愛信口雌黃,黨同伐異。倘有外人指斥其非,就群起而攻之。老夫雖然苦心孤詣,搶救了不少,奈何世風日下……」他拖了個長腔兒,慢慢睜開眼睛看著那男子,「實不相瞞,這東西我是真心喜愛,不如讓給我吧。」
蠟黃臉有些尷尬,說這是祖傳之物不能出讓,上個月有人出高價要買,他都沒答應。裴翰林一聽是四月份,頓時上了心,那個銅磬他也是四月份買的,忙問是誰要買。蠟黃臉說是什麼鋪子的人又好像是哪個店裡,嗯啊了半天也沒說清楚,裴翰林著急了,問是不是墾殖局的。
蠟黃臉一聽,立刻點頭說:「對對,那人個頭也不算高也不算矮,長得挺有意思,是姓……哎,姓什麼來著?」
「姓孫?右眼下有顆黑痣?」裴翰林道。
「對,對,您也認識他?」
「孫六子嘛,哼,他出高價買?他自己就是個窮鬼,哪出得起錢收古董。」裴翰林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想,他湊近對方,心跳開始加速,「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自己手裡有個啥銅器,正需要我的木魚湊一對。不過我沒理他。」
「蓮花紋的銅磬?」
「啊?對,您見過?」
裴翰林捋髯道:「你沒答應就對了。這小子經常來我這兒賣東西,假的居多。那個銅磬前一陣他也拿來給我看了,一看就是假的。」他看了蠟黃臉一眼,語重心長道,「敬惜祖傳的寶物,這是對的。不過這木魚流傳了一千多年,能和原來那銅磬湊一對的可能有多大?還不如老夫幫你收著,供在佛前,還有幾分功德可賺。」
可這蠟黃臉脾氣夠倔強,任憑裴翰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是不鬆口。僵持了半天,裴翰林拗不過,說你給我留個地址吧。男子接過筆去,一下子沒抱穩,那木魚「啪」地摔在地上,竟然裂成了兩半。
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有些愕然。那蠟黃臉俯身把木魚拿起來,哭喪著臉說現在怎麼辦。裴翰林見這寶貝居然摔開了,頓時意興闌珊。他生怕這小子藉機訛錢,一揮手,說這是你自己摔的,與我無關,請你快快出去吧。
蠟黃臉失魂落魄地離開裴翰林家,走出去不遠,突然收起窮相,迅速拐進附近一條小衚衕,鑽到一家成衣鋪裡。剛才那少年正等在裡間,一見他,急忙問套出來沒有,男子摘下墨鏡,掏出手帕把臉上的蠟黃都擦掉,露出熟悉的從容笑容:「得手了。」
少年是黃克武,這個蠟黃臉的人自然就是許一城。
許一城把手帕疊好揣進口袋,坐到藤椅上拿起茶杯,咕咚咕咚一口飲幹:「這個裴翰林真夠可以的,我進門跟他嘮了那麼久,連杯茶都捨不得沏,渴死我了。」
黃克武對許一城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才進去裴邸沒一個小時,就把訊息探出來了。許一城放下杯子,擺了擺手:「其實這事說來也簡單。裴翰林這個人眼高於頂,太過自負,聽不得別人的勸。所以你得喂著話,讓他覺得所有的判斷都是他自己做出來的,就好辦了。」
「從前我只聽人說過上杆子,沒想到許叔你玩得這麼熟。」黃克武欽佩地說。
「上杆子」不是古玩行裡的術語,而是天橋黑話。要布這種騙局,騙子先拿話鉤住目標,故作疏遠,讓目標主動湊上來,非要上杆子進套。一般人覺得,越是不願意賣的人,越不可能是騙子,不知不覺就會著了道。
許一城往椅子後一靠,十根修長的指頭交叉在一起,唇角微翹:「這是我不想騙他,才故意摔碎木魚。要真想騙錢,後頭還有一連串手段,想把這宅院拿過來都不難。」
黃克武聽了暗暗咋舌。他印象裡許一城是個溫文儒雅之人,想不到也有如此桀驁的手段,如此霸氣的一面。他又問那個木魚怎麼弄來的。
許一城一指成衣鋪後頭,那裡有一面新牆,用布簾擋著,地上擱著一個髒兮兮的石灰木桶,說這事再簡單不過:先找一個大小合適的檀木木魚,泡到石灰水裡,幾分鐘就能泡出灰白顏色,再用成衣鋪裡常用來蠟染的英國蠟抹上一遍做舊,最後拿海底針裡的小刻刀在木魚底部工出蓮花紋就得了,前後花不了半天工夫。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賣古玩三分靠鑑,七分靠嘴。只要你言語上能把對方忽悠住了,什麼破綻他都看不出來,再假的東西都賣得出去。」許一城說到這裡,看了一眼黃克武,語調嚴肅,「現在你明白為何五脈老祖宗定下‘絕不作偽’的家規了吧?五脈在贗品這個領域的經驗太豐富了,如果真沒了約束,只怕整個古玩江湖都要大亂。」
黃克武問咱們接下來去哪?許一城端起蓋碗,不疾不徐地說:「哪兒也不去,在這等!」然後不說話了。
若是劉一鳴這樣賣關子,黃克武早就揮拳打去。可許一城亮出這副做派,黃克武不敢再問,就在後院裡打拳拿樁。許一城端著茶杯蹺著二郎腿,看黃克武一招一式練得認真,說其實克武你演技也不錯,不考慮去清華參加個話劇社什麼的麼,那裡的女學生不少。黃克武臉一低,繼續打拳。
「對了,克武,我問你個問題,你可得說實話。」許一城忽然道。
黃克武彷彿受到侮辱一般,一拍胸脯:「我可從來沒撒過謊。」許一城笑道:「一鳴這孩子一直攛掇我去奪五脈族長之位,他是心氣兒高。你跟著他起鬨,又是為什麼?」
黃克武怔了怔,開口答道:「我記得我小時候做寶題,每樣物件兒都拿麋子皮仔細擦拭過,我是真喜歡,捧在手裡可經心了。現在家裡風氣變了,好多人張嘴就是錢。我二叔有一次收了兩隻秦銅匭,每隻都出了大價錢,然後他居然當眾給砸了一個,說全天下就剩這獨一份了,結果那件價格當場翻了好幾番。是,錢是賺大了,可我總覺得這樣不對,很不對……」
許一城看他說得眼神有點發直,知道這孩子心思憨,碰到想不通的事情,容易鬱悶。他嘆道:「我當初離開五脈,多少也有這樣的原因在裡頭。」
「許叔您跟他們不一樣,跟著您,我覺得特舒坦,心裡踏實。」黃克武說得特認真。許一城呵呵一笑,還沒回答,外頭傳來腳步聲。隨即門簾一挑,進來的居然是毓方,身後跟著毓彭。
毓方不認識黃克武,只當他是小夥計,直接衝許一城開口問道:「您探聽得怎麼樣了?」
許一城道:「問出來了,把銅磬賣給裴翰林的是墾殖局的人,叫孫六子,右眼下面有顆大痣。」
一聽到「墾殖局」三個字,毓方和毓彭眼神陡然一凜。
這個墾殖局聽起來像是個農業機構,背景卻絕不簡單。此局設於民國十年,當時有一個天豐益的商號,偷偷盜伐東陵附近的樹木。毓彭無法阻止,求告政府。直隸省省長曹銳親自下令,嚴加查辦。不料曹銳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打著查辦的旗號派兵霸佔了東陵,成立了一個機構叫作墾植局,名為墾植,實為盜伐,一直肆無忌憚地亂砍亂伐。在宗室奔走運動之下,這局在民國十五年被裁撤,但東陵裡的儀樹、海樹被砍了個精光,成了禿山。
毓彭憤憤道:「這些年我可沒少挨這些王八羔子欺負!一個個特別囂張,全不把咱們宗室放在眼裡。」毓方也黑著臉道:「這幾年墾殖局把東陵糟蹋得夠慘,想不到這些人貪心不足,竟要打陵寢的主意了!」
許一城止住兩個人發牢騷,開口問道:「只要有主兒就好,這個孫六子你們認識嗎?」
毓彭搖搖頭:「墾殖局的人都是從京郊、直隸、天津一帶招募來的流氓混混,盜伐時一擁而上,分了錢就一鬨而散,沒有固定編制。到底有多少人,什麼來歷,怕是連他們上司都搞不清楚。」說到這裡,毓彭忽然一頓,「不過墾殖局的賬房先生我倒認識,他管發錢的,說不定能知道。」
毓方斜眼不悅道:「那你還在這裡廢什麼話,不趕緊去問?」毓彭嚇得一縮脖子,連聲說好,然後轉身出去了。毓方又對許一城拱手:「等搞清楚孫六子的下落,還得勞煩許先生出手。」
許一城眯起眼睛,沒有回答,反而端起蓋碗,不緊不慢又啜了一口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