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彭帶路,這一干人匆匆去了豐臺大營,七轉八彎,找到那個村子。這村子旁邊是個大池塘,所以叫作大泡子。他們進了村子,跟村民一打聽才知道,這個孫六子只跟著他老孃住,也沒娶妻,不算村裡人,在村子東頭的池塘邊上搭了個棚戶,勉強度日。
這一行人得了指點,一路尋過去,遠遠地看到遠處有個隆起的小土山,土山上稀稀拉拉有幾棵棗樹,下頭是個池塘。這池塘方圓不小,沒有通外頭的水路,是一片死水。水面上糊著一層深綠色水苔,味道特別衝,上頭還縈繞著無數蚊蠅,教人一看就渾身不自在。一個用爛木頭搭起來的歪斜棚戶就立在土山和池塘之間的雜草堆裡,黑乎乎的,散發著黴味。幾捧荊棘圍住就算院子了。
他們走近棚戶,遠遠地傳來一陣哭聲。毓方和許一城對視一眼,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門沒有鎖,他們一推就開,看到裡頭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太正靠著灶臺哭。
老太太見突然有這麼多人闖進來,嚇得立刻不哭了。毓彭俯下身子,放緩語氣:「大娘,我們是孫六子的朋友,他在哪兒呢?」老太太一聽,眼淚又流了出來:「在外頭泡子裡哩。」眾人聽了,心中都是一驚。那水泡子實在太髒,剛才他們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孫六子待在這樣的泡子裡,那豈不是說他已經死了?
黃克武眼力最好,他爬到土山往下一張望,果然在水泡子深處的草叢裡看到一具浮起的屍體。黃克武和藥來找了一根長杆子,把它撈上岸。屍體泡了一宿,已經腫脹不堪,但眼皮下那顆大痣是錯不了的。
屍體散發著一股不知是腐爛還是塘水的臭味,毓方和毓彭兩兄弟都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反倒是海蘭珠面色如常,饒有興趣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屍首。許一城問老太太怎麼回事。老太太戰戰兢兢說昨天晚上他兒子被人叫了出去,就一直沒回來。晚上黑燈瞎火老太太不敢出去,到了早上才出來找,結果發現自己兒子淹死在自家門前的泡子裡。
那孫六子漂在水泡子深處,老太太孤身一人,根本拖不動,找村裡人又不願意搭理,她無可奈何,只能靠在灶臺哭泣。聽她講完,一時間所有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孫六子是販賣銅磬的重要線索,他若一死,這條線可就徹底斷了。
富老公面無表情地把屍體翻轉過來,眼光一掃,伸手撥開孫六子後腦勺的頭髮,許一城和毓方一看,腦後有一處明顯凹下去的傷口。
毓方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有人先咱們一步滅口哇。」他轉頭看向老太太,語氣明顯不善:「昨天晚上是誰把您兒子叫出去的?」老太太搖搖頭,說不知道沒看見,毓方連唬帶嚇,也沒問出什麼有用的答案。
這時一直觀察屍體的海蘭珠忽然喊道:「哎,你們快看他的手腕上是什麼?」藥來存心想表現一下,鼓起勇氣,把死者右胳膊抬起來,扯開破布袖,發現孫六子手腕上居然戴著一串珠子。珠子戴的位置比較高,被長袖遮擋,加上整個人都浮腫,所以大家都沒發現。海蘭珠眼神夠犀利,只從袖口的一點點隆起就看出端倪來。
藥來強忍著噁心,把珠子摘了下來,忙不迭地又把胳膊扔回去。大家湊近一看,原來這是一串黃澄澄的虎紋蜜蠟珠子。
佛家七寶,為蜜蠟、紅玉髓、硨磲、珍珠、珊瑚、金、銀,其中蜜蠟多用來串成佛珠,相當寶貴。像這麼大的蜜蠟珠,價值絕對不菲,掛在窮鬼孫六子的手腕上,格外滑稽。
這蜜蠟佛珠的來源再明白不過了,肯定是篤信佛法的淑慎皇貴妃的陪葬品。這也證明,孫六子確實跟東陵盜墓案有關係,他把泥金銅磬賣給了裴翰林,卻把蜜蠟佛珠留了下來。
一見到這珠子,富老公情緒變得激動起來,他趨前幾步,想要從藥來手裡拿過來。許一城一伸手,把他給攔住了。富老公眉頭一豎:「你要幹嗎?」許一城嚴肅地說:「你們誰都先別動它,找出殺人兇手,得指望這串珠子了。」
富老公見他說得認真,只得悻悻退後。毓彭愣道:「這一串珠子,怎麼抓到兇手?難道它會說話不成?」
許一城讓藥來輕輕拿住那佛珠,千萬別動。藥來愁眉苦臉地站在原地,後悔何必出這個風頭,心裡一百遍罵這該死的孫六子。他抬眼去看海蘭珠,人家正好奇地盯著許一城,完全不朝這邊看。
許一城環顧四周,露出一個微笑:「你們聽說過指紋學嗎?」
大家面面相覷,只有海蘭珠點了點頭。許一城抬起手掌:「咱們都畫過押、按過契書,應該都知道指紋這東西因人而異。千人千紋,絕無重複。洋人就此發明了一門學問,叫指紋學,用白粉蒐集留在桌邊、窗欞、碗筷刀叉上的各處指紋,再與人對比,便可知道是誰。用來破案,無往不利。」
當時指紋學剛傳入中國不久,連各地警察廳都不曾普及,更別說普通老百姓,大家聽得將信將疑。這時海蘭珠道:「許先生說得不錯。我在英國讀書時,也聽過蘇格蘭場用指紋找過嫌犯,相當厲害。」
許一城衝海蘭珠微微一笑,指著藥來手裡的蜜蠟佛珠道:「蜜蠟這種東西,乃是上古松油所凝,質軟而粘。誰的指頭碰過它,就會留下痕跡。這串珠子是從東陵盜出,上頭除了孫六子的指紋,一定還能留有殺人者的痕跡。咱們只消做簡單比對,便可知道是誰滅的口。」
毓方皺眉道:「怎麼做?」
許一城道:「今天來找孫六子的事,只有咱們幾個知道。所以為了洗脫嫌疑,咱們先把各自的指紋都留一下,與蜜蠟上的指紋對比,證一下清白。」海蘭珠拍手笑道:「是了,這可真是好計策,一目瞭然。」她這麼一說,毓方、毓彭、富老公等人也沒法反對。
黃克武跑到附近村裡,很快弄來幾張白紙和一盒印泥。許一城道:「藥來是我家小輩,剛才摸過了佛珠。不算他,咱們幾個各自留一下左右兩枚食指的印記。」
食指最為常用,留在佛珠上的可能性也最大。於是除藥來以外,其他六個人各自領了一張白紙,用指頭沾了印泥,留下指紋,然後統一交給許一城。許一城看過一圈,沉默不語。富老公催促道:「看出什麼沒有?又在裝神弄鬼吧!?」
許一城淡淡道:「看來這位兇手就在我們之中,而且已經自己招認了。」眾人都是一驚,富老公問是誰,許一城道:「現在大家把雙手都抬起來,手心衝外。」
所有人都聽他的吩咐而做,富老公狐疑地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麼問題。許一城道:「您再仔細看看?」富老公再看了一圈,突然「嗯?」了一聲,目光如刀子一樣紮在了毓彭的左手上。
大家剛剛都用了印泥,所以兩枚食指上仍舊留有紅跡。只有毓彭與眾不同,變紅的是右手食指和左手中指,不仔細看就忽略了。
許一城道:「毓彭,你為什麼用中指留印?」毓彭胖臉一哆嗦,嘟囔道:「食指中指不是都一樣嘛。」
「不一樣!」許一城走近一步,「是不是之前你把蜜蠟佛珠送給孫六子時,用左手食指碰過,所以心虛怕被發現,就想用中指矇混過去?」
毓彭瞪著眼睛怒道:「你不要血口噴人!」
「那就是他送給你的?」
「那本來就是我應得的!」
毓彭一句話說出口,周圍立刻寂靜下來。毓彭這才恍然大悟,氣急敗壞地大叫:「你他媽的在詐我!」
「你若心中沒鬼,誰也詐不到你。」許一城道。
毓方在一旁勃然大怒:「好哇,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原來你才是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抬腳就要踹他,毓彭抱住毓方的大腿哭叫:「哥哥,別聽這混蛋挑撥!我真沒幹過那種事!」
富老公攔住毓方,一雙鷹隼般的銳眼看向許一城:「我看著毓彭從小長大,這孩子雖然頑劣,可還不至於對不起祖宗。你剛才只是玩弄口舌,可還有別的證據嗎?」
許一城看了一眼毓彭,搖搖頭嘆息道:「你們如果這麼護短,我有證據又有何用?東陵這事,你們另請高明吧。」說完轉身就要走,毓方連忙扯住他:「許先生,單憑一句錯話,確實不好治他。您若是還有其他憑據,宗室絕不姑息。」
得了毓方的保證,許一城這才停下腳步,走到毓彭面前:「你要證據是吧?好,我來問你,惠陵的望陵房是什麼朝向?」
毓彭不知他為何問這個,張口答道:「面西背東,正對惠陵,方便觀察動靜。」
許一城道:「記得在東陵之時你講過,失竊當夜你就住在惠陵望陵房,到了二更時分,有人站在外頭拿槍對著你,你藉著月光只看到一個人形,不敢動彈,事後才發現是具屍體,對不對?」
「對啊?」
許一城冷笑道:「夜晚二更,月亮明明在東頭,哪裡來的月光能從西邊照進屋子?」
毓彭一下子給問愣住了,結巴了半天,才回答說可能是我記錯了。許一城道:「這些傢伙連東陵都敢炸,如果要盜掘,直接把你殺了就得了,何必費盡心機挖具屍體把你堵在屋子裡?他們怎麼對你這麼好?」毓彭答不出來了。
富老公和毓方聽在耳裡,臉色越發陰沉起來。毓彭的故事他們都聽過好幾遍,原來只是氣惱這小子膽小如鼠,沒想到裡頭有這麼多破綻。
許一城一招手,黃克武趕緊從懷裡拿出一張紙來。許一城道:「我那天在墓前蒐集了一點爆炸粉末,在清華請人做了檢驗,是一種威力很大的炸藥。這絕非一般盜匪所能弄到的,毓彭啊毓彭,難道你勾結的是軍隊?」
毓彭掙扎著辯解道:「我盜祖宗墓幹嗎啊我?我至於嗎?」
許一城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對藥來使了個顏色,讓他聞聞味道。藥來拿著佛珠走過來,鼻子像狗一樣在毓彭袖口嗅了嗅。許一城問這是什麼味道,藥來笑嘻嘻道:「這味道問我就對了,太熟了,是福壽膏啊。抽大煙得點菸燈,化煙泡兒,所以常玩的人,袖子煙熏火燎,還帶著股煙甜味兒。」
這下子毓方和富老公算是全明白了,大煙這東西,只要一上癮,什麼祖宗親人禮義廉恥,全都不顧了。毓彭還兀自強辯道:「我抽大煙跟守陵沒關係,你就是找個碴兒誣陷我!」
許一城緩聲道:「你可真是不見黃河不死心啊。」他從身上摸出兩張紙,遞給毓方和富老公。他們一看,第一張紙是富老公親筆書寫的失竊陪葬物品。
許一城道:「我已通過五脈打探過,整個直隸的古董鋪子,都沒見過這份名單上的陪葬品,目前流出來的除了泥金銅磬,就只有這串蜜蠟佛珠。不過我還順便打探了另外一份名單,你們看看。」
兩人再看第二張紙,眉頭頓時大皺。這份名單上羅列的,都是鼎爐、香爐、銅鹿、銅鶴、鐵樹什麼的,一看就知道是東陵地面建築丟失的祭器。
「我在東陵看到祭器殘缺不全,所以自己做了一份名單,結果發現近幾年來,這些東西在市面上都有露面。巧得很,每次交易的人,都是這個孫六子。若沒你這個守陵大臣的縱容和指使,他一個窮漢能有這麼大能耐?」
最後這一刀,徹底擊潰了毓彭的防線,似洩了氣的球癱坐在地上,一言不發。許一城道:「打從東陵開始,我就懷疑你了。只是沒料到你下手這麼狠,直接把孫六子滅口。我只好詐你一詐,讓你自己跳出來了。」
海蘭珠在一旁拍手笑道:「毓彭哥哥這次可真是吃了沒文化的虧,一聽指紋比對是洋人發明的東西,以為真能抓住真兇。其實指紋這東西,就算能留在蜜蠟上,在水裡一宿也早泡沒啦。他真的是在唬你呢。」
許一城對她微微一笑:「海蘭珠小姐你反應可不慢,配合得恰到好處。若沒你在旁邊補上那麼一句,毓彭還未必會信呢。」
海蘭珠道:「許先生你騙起人來,可真是……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誰驚動了陵寢,讓我父親愧疚到現在。」說到後面,她瞥向毓彭,臉上雖然猶帶笑意,語氣卻森冷起來,讓毓彭冷得一哆嗦。
毓彭此時走投無路,只得乖乖交代。原來他很早就染上了煙癮,開銷極大,守陵那點俸祿根本入不敷出。於是他跟墾殖局的孫六子勾結起來,偷偷運東陵的東西出去賣。開始毓彭不敢打陵寢的主意,只拆些祭器,可自從接觸了「一顆金丹」以後,煙癮越發大起來,偷賣祭器也不夠花了。這時有人找上門來,讓他裡應外合,配合外人去盜妃園,答應事成後分他一半。
毓彭財迷心竅,真就答應了。當天晚上,他把阿和軒支開,自己裝作酒醉,其實是給那夥盜墓賊指路。淑慎皇貴妃的墓被炸開後,那夥人突然翻臉,只分給他一件銅磬、一串蜜蠟佛珠。毓彭心驚膽戰了很久,委託孫六子把銅磬和蜜蠟佛珠儘快出手。孫六子知道東陵被盜的事,威脅毓彭要去告官,硬訛走了他手裡的佛珠,只把銅磬賣給裴翰林。
許一城介入此事以後,很快挖出了孫六子的蹤跡。毓彭越想越害怕,後來一琢磨,不如讓他們找到一個死孫六子,所有的事都扣到他身上,這事就算是結了。於是毓彭故意引他們來找孫六子,先行一步將其滅口,沒想到弄巧成拙,被許一城捉了個正著。
許一城問:「盜墓的賊人是誰?」他最關心這個,因為這條線可能連著陳維禮之死。毓彭低頭道:「不知道,跟我接觸的時候,都蒙著面。不過那晚他們埋炸藥的時候,我聽他們一直在喊一個名字,說不定是地名,嗯……嗯,對了,紹義!」
「紹義?」許一城一怔。紹義這名字,可有點俗氣,滿北京城沒有一千也有五百。他又問詳細情形,毓彭搖頭說真不知道了,那夥盜墓賊找上門來的時候,都藏頭藏尾。他知道那些都是亡命之徒,也不敢去打探,只想著分錢就得了。
聽完毓彭坦白,毓方氣得臉都白了:「你這個……你這個……」富老公伸手過去,似乎要攙扶他。毓彭趕緊伸開雙臂,哭著說我錯了我錯了。不料咔吧咔吧兩聲,富老公竟出手把他兩條胳膊給卸掉了,毓彭疼得發出殺豬一樣的叫聲。
剛才富老公還站出來維護毓彭,大家沒料到他突然下手會如此狠辣。富老公收拾完他站起身來,退到毓方身後,臉色陰沉如水,一句話也不說。
藥來嚇得咋舌,偷偷捅了一下黃克武:「哎,你能卸膀子卸得這麼利索不?」黃克武搖搖頭:「舉重若輕,少說得幾十年功夫,我差早了。」他又看了一眼許一城,欽佩不已,「你看見沒有,那串蜜蠟佛珠剛一發現,許叔立刻就做了一個局出來,跟那天嚇唬吳鬱文一樣。這腦子,可比藥大伯強多了。」藥來也不生氣,眼珠子骨碌骨碌地盯著海蘭珠:「海蘭珠小姐反應也不算慢嘛,馬上就接茬兒說英國如何如何,他們倆倒是真默契。」
海蘭珠似乎覺察到這邊兩個小傢伙在竊竊私語,杏眼一斜,兩人立刻不敢吭聲了。
這邊毓方硬著頭皮對許一城道:「家門不幸,讓先生見笑了。這個兔崽子宗室一定會好好處置,至於盜墓賊之事,先生還得多費心……」
「我既然接手此事,自然會把它查個水落石出。不過還請您別會錯意,我可不是為了你們滿人宗室。你們只要約束好自己人,別再添亂就行了。」許一城毫不客氣。毓方有些尷尬,無言以對,和富老公押著毓彭匆匆離去。
海蘭珠跟著他們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來,好奇道:「許先生您既然說不為宗室,那又是為了什麼?」許一城負手而立,沒有回答。海蘭珠眼神閃動,也沒繼續追問,嬌俏地行了個英式淑女禮,然後追著前面幾人離開。
許一城站在水泡子邊緣,面上殊無喜色。雖然這次揪出了內奸,可距離陳維禮之死的真相,還不知有多遠。「紹義」是什麼?東陵被盜動機何在?跟日本人以及那柄長劍圖影有何關聯?
他覺得彷彿在拔一棵枯藤,看似淺淺的一層,越深入挖掘枝蔓越多。一直到黃克武喊他,許一城才回過神來,神色疲倦地一揮手,說先回去再說吧。
當天晚上,許一城在鴻賓樓宴請了付貴探長和手底下的幾個人,以感謝前兩天的事。
當此亂局,平日裡觥籌交錯的鴻賓樓也冷清了不少,只有寥寥幾桌,夥計們都百無聊賴地趴在櫃檯上。付貴手下那幾個警察難得吃點好的,推杯換盞,吵吵鬧鬧。只有付貴面無表情地一筷子一筷子夾著精美菜餚,卻堅決不喝酒。許一城知道他的脾氣,也不相勸,給自己倒了一杯,拽了把椅子笑眯眯地湊過來。
付貴抬抬眼皮:「你又惹事了?事情還不小?」許一城道:「你怎麼知道?」付貴冷哼一聲:「你每次惹事來找我幫忙,都是這副德性。」
許一城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心吧,這次不是大事,就是想讓你幫我打聽點事兒。」
「講。」付貴一點廢話沒有。
「紹義。」
付貴眉頭一皺:「這是什麼?人名還是地名?」
「就是這兩個字。」許一城拿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寫出來,「北京附近,有沒有類似的地名、典故、建築、綽號或者人名跟這個有關係的?」
付貴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半天:「你這兩個字太寬泛,有沒有別的話?」
「嗯……應該和軍隊、土匪、強盜什麼的有關係。」
付貴嘴角一抖,「啪」地把筷子放下,神色變得嚴厲起來:「許一城,你到底想查什麼?」許一城一看他的反應,就知道有門兒,笑著說我找件古董而已,你知道來歷?付貴霍地站起身來:「許一城,你最好說實話,否則這事我不管了。」
許一城知道付貴這人是狗脾氣,說急就急,連忙把他按回去,低聲把從陳維禮之死到揪出毓彭的事講了一遍,講完以後他正色道:「付貴,若是我負屈身死,臨死前託孤給你,你會不會替我查明真相,洗清冤屈?」
付貴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許一城道:「陳維禮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莫名橫死,託孤於我,所以我也是不能不管的。我跟你說了實話,你也別再勸我收手。」付貴盯著他,知道這個混蛋是個驢脾氣,決定了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來。他沉默半晌,才幹巴巴地答道:「好。」
「那你趕緊告訴我,紹義到底是什麼?」
付貴一字一緩道:「紹義這個名字,如果限定在直隸有勢力的軍人或土匪裡,那就只有一個人——王紹義。」
「王紹義?」許一城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付貴本來就板著臉,現在他的臉色繃得更緊,彷彿這名字是個禁忌:「你不知道很正常,普通老百姓都沒聽過。但在京師警察廳、直隸警務處以及整個國府,王紹義這個名字就是陰魂惡鬼。一經提及,必有血光之災,而且不是小災,是大災。」
許一城見他說得鄭重其事,不由得挺直了腰桿。
「王紹義是活躍在直隸一帶的悍匪。他的拜把大哥馬福田是頭領,他自甘做軍師,手底下的匪徒足有一兩千人,專門襲擾京津冀乃至熱河、關外。民國十二年,福祥通銀號大掌櫃全家離京出關,一家十八口人中途失蹤,最後在薊運河邊發現一排頭顱一字排開,身子與貨物不知所蹤;民國十三年,京師慈德女校十二名女學生加三名老師外出春遊,曝屍山谷,死者均飽受蹂躪,肢體不全;民國十五年,天津保通鏢局護送德國商團進京,全數死於郊野。警察廳迫於外交壓力,派員追查,結果七名幹探被人碎成幾十塊送了回來。國府震怒,調遣幾個營前往征剿,卻毫無收穫……」
饒是許一城的心性,都為之一寒。這動輒碎屍戮首的殘忍手段,已經超出了一般為了求財的土匪,根本就是樂在其中,光聽付貴描述,都能聞到那刺鼻的血腥味。
「這些案子,人人都知道他們是真兇,就是沒人敢去緝拿。這個王紹義外號叫‘惡諸葛’,極其狡詐。派員來查,他們就殺;大兵來剿,他們就跑。到了後來,部門之間互相推諉,警察廳說這是剿匪,須由軍部出兵;軍部說這是地方治安事件,軍人不便干涉。一來二去,索性誰都不提這個名字,當他不存在了。」
旁邊打打鬧鬧的警察們聽到付貴說起這個名字,都忽然不敢鬧了,一個個低下頭去夾菜,大氣都不敢出。付貴冷冷看了他們一眼,又道:「最近一次想動王紹義的是張少帥,想拿這夥土匪立威,帶著親信前往征剿,結果幾仗下來,張少帥反而成了階下囚。總算王紹義雖然瘋,卻不傻,沒傷少帥性命,原樣送了回來。張大帥沒辦法,只得在名義上進行收編,給了他們一個團的編制,然後對外宣佈大捷。如今這一部就駐在平安城,平時聽調不聽宣,反正打起奉軍這杆大旗,更加肆無忌憚。」
聽付貴這麼一說,這馬福田、王紹義根本就是遊蕩在了直隸地面兒上的一群嗜血的貪狼。許一城手指敲著桌面,迅速把直隸地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平安城就在遵化不遠,離馬蘭峪的東陵很近。如果盜墓的是王紹義,那麼很多事情就能解釋通了。這種土匪,殺人戮屍都幹得出來,盜墓又算多大點事兒?他擱下酒杯,說:「多謝你介紹,我明白啦。」
「你不明白!」付貴一瞪眼,「你要面對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支軍隊!」
「放心吧,我又不是去剿匪,我只是去看看而已。」許一城說得和氣,語氣卻無比堅定。他起身讓夥計結賬,付貴卻伸出手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這傢伙手勁兒比許一城大得多,如鐵鉗一般。許一城抽不出手,無奈道:「哎,咱們不是說好不勸我的嗎?」
「我不是勸你不去,我是要跟你一塊去。」付貴說。
這次輪到許一城愣住了:「你去幹嗎?」
「我是警察,調查那幾件積年懸案是職責所在。」付貴冷冷回答。
許一城盯著這個冷臉探長,他認識這傢伙好多年了,這傢伙幾乎從來不會笑,但也不太會撒謊。許一城笑了笑,笨拙地從他的鉗子裡縮出手來,低聲說了聲謝謝。付探長巋然不動,仍是一副漠然神態,手裡的筷子連抖都沒抖一下。
又吃了一陣,他們結了賬,一起走出鴻賓樓。此時已經晚上八點都,天早黑透了,許一城和付貴走在最前,低聲討論去平安城的事。後頭一群警察吆五喝六,吵吵嚷嚷。這一群人剛一齣飯店門口,付貴突然眉頭猛皺,隨即暴喝一聲:「閃開!」一腳把許一城從臺階上踹下去,自己朝後一個仰倒。
與此同時,一枚熾熱的子彈穿過許一城和付貴剛才站立的地方,穿過身後一名警察的肩膀,把飯店大門的玻璃擊得粉碎。
這一下橫生驚變,讓所有人都呆住了。那些警察第一時間都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那名被打中的倒霉蛋跌倒在地,大聲發出呻吟。許一城反應很快,被付貴踹下臺階以後就地一滾,藏身在一處大花盆後。他有些狼狽地張望,看到付貴靠在一根廊柱後頭,露出小半張臉,目光死死盯住遠處被夜色籠罩的起伏屋頂,腰間的駁殼槍已被握在手裡。
鴻賓樓為了招徠生意,門口也掛起了內建電氣燈的大燈籠,一溜八個,璀璨耀眼,給潛伏在夜色中的槍手提供了最好的照明。他一直耐心地等在門口,等著許一城出門的那一刻。而付貴把許一城一腳踹到臺階下的花盆後,脫離了照明範圍,槍手再也無法瞄準了。
這個殺手一定是衝著許一城來的,付貴憑直覺就猜得出來。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幾個警察在大燈籠照耀下一動不敢動,都是活靶子,對面卻一直沒有再開槍。
聞訊趕來的夥計推門出來一看,大驚失色。付貴一瞪他:「快拉燈!」夥計趕緊把門口的大燈籠電全斷掉,鴻賓樓前頓時一片黑暗。付貴這才從廊柱旁貓著腰走出來,吩咐那幾名警察趕緊把受傷的同僚送去醫院,然後走到許一城身邊,帶著他沿斜角退到鴻賓樓裡。
付貴把身子靠在隔板旁,探頭看向門外的黑暗,對面是一片民房,錯綜雜亂,是個天然適合伏擊的好地方。即使一不擊不中,也可以及時撤走。他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喃喃自語:「四百米,一槍,基本沒有誤差。許一城,你可是惹了不得了的人。」
這個距離有這樣的射擊精度,無論槍械還是槍手素質都不是奉軍士兵所能達到的。槍手背後的勢力,一定相當強大。槍手應該是自從他們進了鴻賓樓就埋伏下來,靜等著離開的一刻。如果不是付貴反應及時,許一城此時恐怕已經死了。
死裡逃生的許一城臉色變得十分嚴峻,但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思考槍聲背後的意義。這是為了警告他,還是為了殺他滅口?和殺陳維禮的是同一夥人嗎?
「你還去嗎?」付貴在黑暗中發問。
許一城捏起拳頭,卻開心地笑了起來:「當然,這一槍說明,我快接近真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