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上。」
男子們遲疑了一下,有幾個扶了扶頭盔,握著竹劍,以圓形包圍的形式朝他一點點挪進。他們握著竹劍的手不自覺的有些用力,加在一起有十幾個人,可是、可是面對站在中心的那個人還是止不住恐慌。
對方身材瘦長,皮膚白皙得接近透明。
明明只是靜靜地握著劍,紋絲不動。
可是那種沉穩的氣度裡面卻散發出一種無懈可擊的氣場。他的眼睛看也沒有看他們,只是低著頭,有些失去焦距的黑眸泛著微微的空洞。
突然,空氣一動。
十幾個黑衣人相互一點頭示意,高舉竹箭以極快的速度同時向中間的人刺去——
他們速度極,腳步靈活,配合極妙。
無數黑影衝刺而來,伴隨著可怕的大叫聲,殺氣騰騰。
若是一般人一定會感到心慌意亂,心神不穩,可是令這些黑衣人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快,對方更快,前進、後退、閃躲,高速在人群中穿梭!短短十多秒時間,擊、刺、敲,強大的氣勢與力量完成漂亮的最後一擊!
對方極其精準的刺破他們的空門!
他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一處不漏看到了他們的弱點!
十幾個黑衣人七零八亂地後跌。
至始至終,他踩在人字拖裡雪白的襪子依然一塵不染。
而他,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動作,待四周的人都默默退下,對一邊幾乎鼓掌歡呼的裕太輕輕說:「現在就去訂機票,下個月的。」
*********
一個小時後。
夏氏莊園的豪華臥房中。
kingsize的大床上小提琴譜堆積如山,很多劃得亂七八糟的五線譜被揉成團扔了滿地。
夏娜穿著棉質的睡衣坐在寫字檯前,頭髮亂成了個雀巢,兩個黑眼圈高高掛在眼下。人多熱鬧的聚會一直是她最喜歡的活動,但這一刻她卻連收拾打扮下樓的慾望都沒有。
她已經快二十四個小時沒睡覺了。
這一天一夜裡,一直連續不斷地創作,寫了上百個曲子的片段。
對柯澤說的話她表現得若無其事,實際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鋼針一樣一下下刺入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你哥說要你和陳美同臺演出,你居然拒絕了。怎麼,怕了?」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
——「你怕自己再也寫不出第二首《騎士頌》。」
是,她是藉著《騎士頌》紅了,之後她確實也沒有寫出讓人印象深刻的曲子。但是,如今她已經有了可以繼續發揚光大的平臺,加上雄厚家底的支撐,只要再出一首代表作,她的事業就會上升又一個臺階。
只要再一首!
夏娜閉著眼,在五線譜上畫下了幾個小蝌蚪。
但很快地她看著五線譜出神,又把它揉成一團扔在了地上!
她抱住自己的腦袋,把本來已經亂七八糟的頭髮揉得更亂了,趴在桌面痛苦地閉上了眼。
回國後幾年,她已經嘗試了幾百次,幾千次。
可是,她真的中邪了。
只要一動筆寫激昂的曲子,《騎士頌》熟悉的旋律就會佔據她整片腦海,每一個音符,每一個高潮都死死纏著她……就像魔鬼一樣。
終於,夏娜撥通了夏承司的電話。
噴水池旁。
長長的汽車跑道直通向盡頭的宮殿式住宅,白金漢宮般的龐大建築佔據了所有視線。
夏承司正在和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士談生意,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西裝上的鑽石猶如淚珠般閃爍。剛把裴詩招過來,想繼續把她當驢使喚,電話忽然響了。
看見來電顯示是夏娜的名字,他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她房間的位置,然後接起電話:「娜娜,怎麼不下來。」
「唔……我睡過了。」那邊傳來夏娜懶洋洋的聲音,「訂婚和音樂廳開業的事,我想了下還是不要請音樂家了,有我坐陣就夠了嘛。」
「那你的計劃是?」
「請一個專業的音樂團隊演奏,然後把柯氏音樂想要力捧的新人安排在當天演出,肯定對以後也有幫助。」
夏承司輕笑了一聲:「你還真是為柯澤考慮得周到。」
「哥,那可是你將來的妹夫啊,都是一家人了你還計較什麼。」夏娜不依不饒地撒嬌,「音樂廳你可以開幾百個,但妹妹的婚禮一生就只有一次,你就聽我一次嘛。」
「我再考慮一下。畢竟柯氏現在沒有什麼新人,如果真照你說的去做,我們還要重新挑選小提琴手或鋼琴手。」
「人選就交給我好了。我做事你放心。」
裴詩在一旁認真聽著他們對話的每一個字,好像整個世界都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確實,柯澤和夏娜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無論走在哪裡,他們都會變成眾人的焦點。
不僅韓悅悅這麼說,媒體這麼說,大眾這麼說,連很多年前,夏娜也都告訴過她這個事實:
「你這來路不明的女人,究竟是憑怎樣的勇氣才會覺得自己配得上柯澤?他的父親是大財閥,他的母親是音樂家,而你,你是什麼呢?」
「照鏡子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你拿什麼和我比?你真以為自己會亂彈幾首曲子被幾個來路不明的‘大師’稱讚過,自己就真的變成音樂家了?你那低俗的、不堪的演奏風格,永遠端不上臺面!」
「柯澤遲早會愛上我,你死了這條心吧!」
五年了。
她原本比誰都有耐心,比誰都能夠等。
她做了無數準備工作,收緊了自己的拳頭,緊緊地收了五年,就是為了在將來的某一日能夠重重地打出去。
誰知,他們卻不給時間讓她等。
裴詩彎著眼角,淡淡地朝夏承司笑了:「夏先生,我聽你和夏小姐打算推出新人。」
夏承司凝視她片刻:「嗯。」
「我這裡有一個非常合適的人選,她會四種樂器,尤其擅長小提琴。有才華,長得很漂亮,如果給她一個機會讓她發展,她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你懂音樂?」
她說話速度很慢,給自己足夠時間去把握這次機會:
「我不懂樂器,但很愛音樂,也有組織管絃樂隊的經驗——這些我都寫在履歷表裡了,夏先生大概沒看過。本來想毛遂自薦負責音樂廳這個專案,但我在盛夏資歷不夠,所以這件事我覺得可以交給彥姐負責,然後我來推薦有才能的音樂人。」
夏承司想了片刻:「你先把那個小提琴手帶來看看。」
*********
一天的工作結束後,裴詩回到家中。剛一開啟門,鋼琴小提琴合奏的巴赫g大調《小步舞曲》就傳了出來。她聞聲摸索到裴曲的房間,果然是他和韓悅悅正在練習。
原本曲子即將迎來一個小高潮,發現有人進來的裴曲看了一眼門口,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
「姐,你回來了。」
韓悅悅氣得差點用琴弓去抽他:「小曲,我好不容易這麼認真,你怎麼這樣就打斷了!」
「好了,今天回來我是打算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裴詩嘴角帶笑地看向韓悅悅,「悅悅,我在夏承司那裡爭取到了給你在柯娜音樂廳演奏的機會。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公司,他說要見你。」
「……真的假的?」
「真的,還是開業當天演奏。不過能不能通過夏承司和夏娜那一關,要看你的造化了。」
韓悅悅呆了片刻,忽然撲過去抱住裴詩:「啊啊啊,我真不敢相信!詩詩你怎麼這麼厲害!我臥薪嚐膽這麼多年,終於有機會出頭了嗎!」
裴曲擦了擦汗:「臥薪嚐膽不是這麼用的……」
「在柯娜音樂廳演奏啊。詩詩你先坐下來,你肯定累了,我去給你倒茶拿點心……不行,我要冷靜一下……」韓悅悅把裴詩按在床上坐著,腳踏彩雲飄到廚房去了。
裴曲看了看堆在牆角的一疊曲譜,壓低聲音說:「姐,你寫的曲子真的打算就這麼給悅悅?悅悅是好人,可是那都是你的心血啊。為什麼你不能以作曲家的身份出道呢?」
「很早不就告訴過你了麼,我選悅悅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漂亮。畢竟夏娜的光環太多了,和她對抗的人,不僅要漂亮、懂音樂、有成為音樂界偶像的潛力,還要會創作。如果她不會作曲,就完全不是夏娜的對手。」
裴曲好看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姐,你知道為什麼我為什麼要拼了命去練《帕格尼尼大練習曲no.6》嗎?」
裴詩轉過身去,閉上了眼:
「因為我喜歡《帕格尼尼第24首隨想曲》。」
「是,我以前從來都彈不好這一首的,練這麼辛苦就是為了和你合奏。你忘記爸當時說過的話了嗎?他要我們合奏,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和其他人演奏。」
裴詩笑著揉亂了他的頭髮:「現在姐姐的手還沒恢復,你這樣說不是為難我嗎?」
裴曲板著臉:「那我就等你恢復了再說。」
「你放心,我主要是想捧紅悅悅,你明天不用跟我們一起去。只要正式演出的時候你出現就好了。」
「到時候你請別的鋼琴手吧,我只和你一起演奏。」
裴詩彎下腰溫柔地說:「小曲,你這麼厲害,演出一定不能少了你的。」
「你只要告訴森川少爺,他肯定願意花高價請其他鋼琴手。有沒有我都無所謂。」
「嗯,是個好主意。」裴詩看看別處,佯裝理解地點點頭,「不過,森川少爺背後的組織你也知道。他們不是福利院,不會白白幫人的。說不定之後我們要付出更多。」
裴曲脹紅了白皙的臉,硬氣地說:「不管,我只和你合奏。」
裴詩沉默了半晌,聲音忽然冷了幾個調:
「裴曲,你夠了!」
裴曲呆了一下,抬頭看向她。
她快步走到床邊,把韓悅悅的小提琴用雙手拿起架在左肩上,以下巴夾住琴邊緣,然後鬆開了右手。如她所料,沒過片刻左手就無力地垂了下來。她穩妥地夾著小提琴,指著自己的左手手臂,凌厲地說:
「現在我連弦都按不動,你是想你姐當著那麼多人鬧笑話麼?」
裴曲咬住下唇,有些無措地看了她許久:「可是,姐,過去的事我都已經不計較了,你為什麼還這麼計較?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去闖?你沒想過會有不好的後果麼?」
「後果?」
裴詩漠然地笑著。
很久以前,她曾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鳥類因為生活習性很難留下化石。最早的鳥類始祖鳥出現在侏羅紀,自1861年來到現在100多年內,被人類發現的化石只有六具骨架和一根羽毛標本。
既然決定要自由自在地飛,就早已做好準備被時間洪流吞沒灰飛煙滅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