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其實也拉了一輩子小提琴,但知道的人卻沒幾個。並不是因為他寫出了能量——質量方程公式,導致了氫彈和核彈的研發,而是因為,他並沒能超過帕格尼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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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娜演奏大廳。
這個上千平方米的梯田式廳堂,是目前亞洲規模最大的純自然聲演奏大廳。大廳裡放置著該市唯一一架價值千萬的管風琴,由建築師和德國樂器設計師為音樂廳量身訂造。
大廳還沒完全整修完畢,但巨大升降島式舞臺上已擺放著定音鼓、打擊樂器,它們統統將奧地利原產的金色鋼琴九尺琴包圍起來,襯著深紅的坐席和先進的燈光裝置,彷彿隨時在迎接著世界頂級的樂團前來演奏。
夏娜搶先在裴詩前走進來,順著地毯一步步走下階梯,攤開手臂深呼吸,故作輕鬆地說道: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在這裡演奏了。」
「那也得等你未婚夫的身體好了才可以。」夏承司看了看坐在最後一排撐著額頭的柯澤。
柯澤似乎精神很不好,不時看向慢條斯理進來的裴詩。
「當然,親愛的,你要趕快好起來。」夏娜回到柯澤身邊,神情溫柔地撫摸著柯澤的背脊,然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提著小提琴的韓悅悅,「你是我哥介紹來的那個新人韓悅悅,對不對?」
韓悅悅提著琴盒的手不由緊了一些:
「是的。」
「拉一段給我聽聽。」
韓悅悅點點頭,從琴盒裡拿出小提琴,同時看了一眼裴詩,張了張嘴,暗示自己要拉《卡門》了。但裴詩輕輕搖了搖頭,用口型說「聖母頌」。
雖然不能理解,但韓悅悅還是站起來拉了《聖母頌》。
很顯然的,她有些緊張,表情嚴肅。架住琴,看了一眼夏娜和夏承司,拿著弓自己默默打了幾個節拍,才開始拉動琴弓。
這是至始至終都柔軟優雅的小提琴名曲,儘管緩慢,但風格聖潔嚴謹,有著滲透呼吸般的濃厚感情,是閉上眼彷彿都能看見滿眼飛舞花瓣、沐浴在春日溪流中的曲子。
還好這首曲子由g弦低音開端,所以最初雙手都抬得很高。她陶醉地輕合雙眼,瞬間由一隻小菜鳥化作了驕傲的天鵝貴族。開始演奏後沒多久,她便完全融入音樂,身子因為流水般的曲子微微俯仰。
裴詩想,剛才夏娜受驚不淺,還是不要拿太激昂的音樂刺激她。
果然,這首溫柔的曲讓夏娜放鬆了不少。不論如何,她是很愛音樂也是很感性的人,所以很快就隨著那一個個連貫動聽的音節晃動起來。
到高音的時候,韓悅悅相當投入地屏住呼吸,挺起胸膛,修長的手指在弦上猶如舞蹈般跳躍,那側身的動作、揚頭時漂亮的頸項弧線和晃動的金色耳環……就好像是一隻即將展翅高飛的白天鵝。
柯澤慢慢放下手,看向她。
連夏承司都抱著胳膊點了點頭。
裴詩滿意地笑了。
她果然沒選錯人。
再是平凡的人,只要用標準的姿勢拉著小提琴,都會變得優雅奪目起來。更不要說是韓悅悅這樣本來就有著漂亮外形的女子。
相對於那些穿著低胸紅裙的濃妝模特明星,這樣一個美人音樂家很顯然更容易得到男人的肯定。
一曲終了,同行的所有人都一起熱烈鼓掌起來。
「真不錯,少董,這麼厲害直接用就好啦。」經理一直掌聲不斷,眼睛發光地看著韓悅悅。
「光我哥那關過了可不夠。」不等夏承司回答,夏娜搶先道,「要過了我這關才可以。」
韓悅悅看向夏娜的眼神,讓她瞬間變成了柔弱的小兔子:「夏小姐,你覺得如何呢?」
夏娜其實非常不喜歡柯澤看任何女人,哪怕是帶著厭惡的情緒也不可以。可是這韓悅悅確實是有功底的,打扮風格和演奏風格都有她自己的影子,很她的對味。她尤其喜歡韓悅悅演奏時那種柔美的模樣,這和柯詩那個女人是完全不同的——
那個女人只要一演奏,就一定會露出那種自信到自滿的微笑,偶爾睜開眼,也只會用一種近乎魅惑的眼神看著琴絃,就像在勾引戀人一樣。每次柯澤一看到她露出那樣的表情,就會看得如痴如醉。可她底下卻從來不對他這樣曖昧,相反,只會對他冷漠、諷刺、挑剔。
讓他看到了又不讓他得到,這根本就是欲擒故縱,真是太可惡了!
一想到她,眼前的韓悅悅簡直順眼多了。
夏娜不多看一眼裴詩,只是很大度地朝韓悅悅笑笑:「我決定用你了。」
「真的?真的嗎?」韓悅悅激動地握緊琴弓,朝裴詩喜悅地說,「詩詩,夏小姐說要用我了!!」
裴詩只是平靜地笑了笑,並沒有回答。
夏娜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就忽然變得不自然起來:「……你們認識?」
「是啊,我是詩詩推薦給少董的。」
夏娜像忽然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臉色立刻暗了下來:「哥,韓悅悅是你秘書推薦的?」
夏承司淡淡地說:「是的。」
「那這個人,我不能用。」
「為什麼?」韓悅悅立刻驚訝道,「剛才不是說得好好的嗎?」
夏娜沉默地看了韓悅悅許久,又看了看一旁不動聲色的裴詩,一字一句道:「一個商務秘書推薦的業餘愛好者,怎麼可以在音樂廳開業第一天演奏?」
韓悅悅急道:「我不是業餘愛好者,我有十級小提琴證書。」
「有十級小提琴證書,就覺得夠資格在這裡演奏了麼?」夏娜指了指身後輝煌的大堂,「你參加過什麼音樂會演出?加入過什麼合奏團?發行過什麼專輯?」
韓悅悅一時語塞。
忽然,裴詩的聲音不冷不熱地飄過來:
「可是,說要捧新人表演,不也是夏小姐的主意麼?」
夏娜愣住,回頭看著裴詩。
從頭到尾,她根本就沒走動一步,只是默默地站在夏承司後方,標準秘書的位置。但她那種悄然靜望他們的架勢,卻完全不像一個只會打雜的秘書,反倒像是在觀摩舞臺木偶劇的幕後策劃人。
燈光金子一般鍍在她的黑髮上,照亮了她半邊秀麗的面容:
「夏小姐,出爾反爾不好哦。我為了請韓小姐,為了她這場演出,可是花了不少功夫。而且,她不僅會演奏,還會創作。」說「創作」的時候,她特別加重了語氣。
這一語雙關的話讓夏娜的心猛抽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提高音量說:「好,既然你認為她具有專業表演能力,那麼,我可要再考考她。」
「請便。」裴詩攤攤手。
夏娜看向韓悅悅:
「我拉一段曲子,你重奏,要完全和我拉的一樣,錯了一個音我都不會再用你。」
韓悅悅擔憂地看向裴詩,裴詩朝她安心地點點頭。她把手中的小提琴遞給夏娜。
夏娜緊縮著眉頭。
究竟要拉什麼曲子,才能擺脫韓悅悅?她根本不知道韓悅悅的功底,但她知道,韓悅悅肯定早已把《騎士頌》背得滾瓜爛熟了。
如果……
夏娜咬了咬牙,快速拉動琴弓,連續用顫音和快速的旋律,演奏了一段長長的《騎士頌》改編版變調曲。
——如果韓悅悅背過這首曲譜,她趨於慣性演奏,就不可能不犯錯。
果然,韓悅悅接過小提琴的動作顯得十分猶豫。
夏娜也有些緊張地看著她,但心中更恨的是角落裡那個人。
明明已經被懲罰過一次了,居然還不知悔改不知廉恥像蟑螂一樣爬回來——她休想再奪走自己的任何東西!
韓悅悅架住小提琴,輕吐了幾口氣,居然照著夏娜的旋律重複拉奏起來。但沒過多久,到高潮轉折點,她習慣性想要演奏原版的《騎士頌》,卻忽然看見了裴詩皺眉頭用嘴型說著:「b。」
韓悅悅動作停了一下,按下b以後把接下來幾個音全部降半音,居然全無差錯地演奏完全曲。
「我沒拉錯了吧?」她收了弓,擦了擦汗。
夏娜咬了咬唇。
這個女人是回來報復的,她早有準備。
「中間還是有遲疑,說明你還不夠熟練。當然,我也不是出爾反爾的人。」她看了一眼柯澤,又看向裴詩,一字一句地說道,「——只要你能拿下一月全國音樂大賽小提琴冠軍,我就用你。」
在場的人都不由一陣啞然。
全國音樂大賽,這種一半靠實力一半靠運氣的萬人比賽本來就很難得獎,更何況只給一次機會,這實在有些太為難人了。
大家都看向裴詩。
幾乎是沒有經過思考的,裴詩微微一笑:「沒問題。」
夏娜不由呆住。
原本她這麼說,是認定了裴詩會拒絕,藉以拖延時間想另外的法子阻止。誰知她居然這樣輕鬆地就答應了。
當然,驚訝的也不只是她一個,連夏承司都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神情。
「這個要求其實並不過分。作為韓悅悅的經紀人兼朋友,我覺得如果是在她拿下音樂大賽第一名以後再首次登臺演出,會比以新人身份演奏更有優勢。不過,既然在那之前柯娜音樂廳也不會開業,我想在這裡租用一個工作室,就當是給柯氏新人的福利。不知夏小姐意下如何?」
夏娜再一次語塞了。
她根本不知道裴詩在想什麼。在音樂廳租用工作室,豈不是一舉一動都在她監控下了麼?裴詩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但還是提出了這種要求……
這時,坐在後方的柯澤忽然說道:
「這個提議可行。」
他理了理襯衫領口,緩緩道:「韓悅悅確實不錯,就當是栽培柯氏的新人。」
直到他們從演奏廳出來,快要離開音樂廳大門時,夏娜才總算反應過來了裴詩的語言陷阱——她說了那麼多話,其實最終目的就是把話題帶到「柯氏新人」這上面。在這之前,她只是推薦韓悅悅來表演,根本沒有任何人同意過要讓韓悅悅進入柯氏音樂。這樣一來,韓悅悅反而理所當然變成了柯氏的小提琴手,甚至連柯澤也上當了。
夏娜冷冷地看了一眼裴詩。
韓悅悅正在開啟琴盒,裴詩拿著小提琴正在耐心地等待。她依然是一副卓然有餘的模樣,就算不說話、打扮平常,也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去留意的魔力。
不,這女人折騰不出什麼大事的。韓悅悅不過是個新人,演奏沒有特色,完全和柯詩不能比。而柯詩……
再一次看向她輕握著小提琴指板的左手,夏娜抓緊手中的名牌手袋,雙手挽住柯澤的手臂,柔聲說:「澤,你腿還沒好,要小心點。」
一旁的女主管一臉羨慕地看著他們:「大小姐和柯先生不僅郎才女貌,感情還這麼好,真是太令人羨慕了。」
夏娜笑了笑,將頭靠在柯澤的肩上:「我們以前在英國時的感情就很好。他妹妹不知道因為什麼奇怪的理由離家出走消失了,那段時間澤還很傷心。不過我努力開導他,每天帶他去散心,很快他就從悲傷中走出來了。當時我們還請了個英國管家打理那邊的家,打算以後生了孩子就讓他順便當孩子的英語老師,順便跟他學學地道的倫敦腔。」
「哇,真的好厲害。」
韓悅悅幾乎是和主管異口同聲這樣說著。韓悅悅還一臉花痴地看向裴詩:「英國管家,倫敦腔,我對上流社會的英語最沒抵抗力了!」
裴詩低頭把小提琴和琴弓裝入盒子:「倫敦腔是倫敦工人階級使用的口音,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一般都不會說這種英文,夏小姐的口味果然超乎常人。」
「啊,可是馮小剛的電影裡不是有臺詞說‘樓裡站一個英國管家,一口地道的英國倫敦腔’麼?」
「馮小剛沒實地考察亂編臺詞。」
「……詩詩你怎麼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