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燕去年和耿京士私奔一事,因為屬於何家家醜,何其武自是不欲外揚。不過紙包不住火,經過了一年的時間,這件事畢竟也還是有許多人知道。正因為如此,知道此事的武弟子都不敢在不岐面前提起他的俗家師妹(這個師妹是他的未婚妻)。而那些人也只道何玉燕是和耿京士躲在遠方,尚未回來。
而現在,無量長老卻已經知道他的師妹也死了。「是掌門師父告訴他的呢?還是他自己打聽到的呢?他還知道多少呢?」不岐越聽越吃驚,越聽越覺得這位長老令他「莫測高深」。
無量長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和師妹本來是可以做對好夫妻的。唉,要不是去年鬧的那場婚變,你也不會做道士了。」
不岐道:「這是已經過去的事情,弟子如今已經是出家人,請長老不要再提了。」
無量說:「武當派的道家弟子和別的道家弟子不同。張真人當年也是以出家人管塵世之事的。」
不岐道:「但他們都已經離開塵世了。」
無量道:「但有些人還在世上,有些事也還未成為過去。」
不岐道:「長老指的是何人何事?」
無量道:「你自己當然知道,這世上還有何人需要你照料!」
不岐呆住了!無量盯住他道:「還有人要你照料,你怎能把心事瞞住我呢?」說不定我可以替你解開心事的。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不岐,你隨我來吧!」
不岐如受催眠,不知不覺,跟著他走。
走沒多久,轉過一個山坳,看見一戶人家,竹門泥牆,和山上其他菜農的房屋並沒什麼分別。
屋內傳出來嬰孩的哭聲,哭聲頗為宏亮。不知怎的,不岐覺得嬰孩的哭聲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心頭起了一種微妙的感應。
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唉,這孩子怎麼老是哭個沒完沒了?難道他知道自己一生下來就沒爹沒孃麼?」
一個女子的聲音道:「讓我來哄他吧。小寶寶,不要哭,不要吵。叔叔就來看你了。」
那男子嘆口氣道:「咱們已經來了三天了,怎麼他還不來探望孩子呢?莫非——」
無量道長輕輕一推不岐,說道:「要你照料的人就在這屋子裡,你還不去看他——」
其實,不岐已經用不著別人催促他,因為他已經聽出了這對夫婦的聲音,也知道這個孩子是誰了。他呆了呆,立刻好似旋風一樣,衝開了圍在牆外籬笆,推開了竹門,跑進那間屋子。
果然不錯,女人手中抱著的嬰孩,正是何玉燕的孩子!炕上還有另一個嬰孩,已經熟睡。
那對夫婦,不說正是受他之託,撫養這個嬰孩的那家姓藍的獵人夫婦了。
藍靠山怔了一怔,大喜叫道:「戈大哥,你果然來了!」不岐無暇追問他說的果然二字是什麼意思,就說:「藍大嫂,讓我抱一抱他。」
他抱起嬰兒,想起那日師妹託孤的情況,心頭百感交集,勉強定了定神,把小指頭塞進嬰孩口中,讓他吮吸。
藍靠山的妻子笑道:「戈大哥,你的指頭好像比我的xx頭還有效,你瞧,他不哭了,他睜大眼睛看你呢。哈,他真的好像認識你,認得你是他唯一的親人。」她是山溝里長大的女人,說話不避粗俗。
不岐心中苦笑:「他長大了,不反我當作唯一的仇人就好。」說道:「我已經出家了,我已經不叫戈振軍了。我叫做不岐。」
藍靠山道:「不岐?嗯,我可叫不慣。你出家也好,在家也好,我不是叫你大哥。」
不岐道:「隨便你吧。我只想知道,你們處境樣會來到這裡」
「你託道長帶口信給我們,叫我們搬到開當山來。難道他說的是假話?」
不岐問:「這位道長怎麼個模樣?」
藍靠山道:「年約三十左右,眉毛很濃,身高體胖,唇邊有顆黑痣。」
這正是不岐上山的那一天,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道人不敗。不敗是長老無量的大弟子,不岐心中雪亮了:「怪不得在我行拜師禮那天,凡是有職司的弟子都來觀禮,唯獨不見這位師兄。原來他下山辦這件事去了。於是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氣道:「不錯,你說的這個人道號不敗,我是在他的面前露過思念你們和這孩子的口風,想必是他想幫我達成心願,幫此就冒稱是我託他捎口信和帶銀兩給你們了。」
藍靠山道:「這就對了,我也想過,天下只有說假話騙錢的人,哪有反而自己花了銀子來說假話的?」
藍靠山的妻子道:「這位道長真是好人,他不但花錢幫我們搬家,還幫我們安排了今後的生活。」
不岐道:「啊,怎樣安排?」
藍靠山道:「我們來到的那一天,他主帶我去見管香積廚的那位道長,說我是他的小同鄉,叫那位道長給了我們一塊菜地耕種。」
原來武當山上有為數將近一千的道士,糧食可以向富有的信士募捐或者在山下購買,囤積起來,但每日吃的新鮮蔬菜則是必須在山上種的。武當弟子開闢了一千多畝菜地,免收地租,交給願意上山的人家種菜,不過,由於免交地租故此山上菜家多半也是和武當派的弟子們有點兒關係的。
藍靠山道:「我本來是獵人,喜歡靠打獵過日子。可一想,種菜要比打獵安定得多,他日我年紀大了,沒氣力打獵,種菜還是要以的。我自己並汪怕打獵會給野獸所傷,這兩個孩子我卻希望他們不去冒這種險。最重要的一點,還是我搬到這兒就可以和你時常親近了。」
不岐道:「你說得對,我這位不敗道兄,真是為你們設想得周到。允應該去向他多謝一聲的。好,那你們就安心住下吧。天色已晚,改天我再來看你們。」
不岐懷著滿腹疑團,走出藍家,轉過山坳,只見長老無量道長還在原來的地方等他。
不岐,你見著你的朋友和那孩子了吧?是我讓不敗用你的名義叫他們來的。」無量說道。
「是,我已經知道。」不岐木然地回答。
無量說道:「這孩子是你師父的外孫,是我何師弟唯一的骨肉,你不會怪我多事吧?」
不岐說道:「師妹本來就是把她的遺孤託給我的。我想,我和師叔的心意都一樣,要這孩子近在身邊,才好照料。」
無量微笑道:「那麼,你不滿意我這樣安排?」
不岐說道:「多謝長老師叔,安排得這樣周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心中苦笑,但也並非全是反話。他的確想過要藍家搬來武當山,但倘若這件事情由他去辦,難免會惹起同門的疑猜。如今由本門長安排藍家來做菜家,那麼日後他和這家往來,就自然多了。
但疑團莫釋的是,無量怎會知道這孩子落在藍家?師妹產子以及他把這孩子交付藍家一事,他就是對掌門師父也還未曾說過的。
難道無量師叔,他、他那天也在盤龍山上?我做的事情,他都看見了?」
另一個更可怕的想法暮然在心中升起:「霍卜託那封信是不是他拿走的?甚而,甚而……隱藏在本派的那個兇手莫非就是他?這、這恐怕不會吧!無極師伯與他相處數十年,倘若兇手是他,他暗算無極師伯的時候,無極師伯即使沒見著他的面,也該知道是他的,但無極師怕卻是直到臨死,還猜不透兇手是誰。不過,兇手和偷信的人也未必是同一個人,那封信恐怕難保就是他拿走的了。」
他胡思亂,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當然他心底的懷疑,也是不敢在無量面前露出半點兒口風的。
無量卻似看出他有心事,若有意無意地說道:「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天色亦無相,何悔復何疑?這是掌門給你的訓示吧?嗯,任何人都一樣,有些事情,未到適當時機,他是連對親人都不願說出來的。別人懷疑,那是別人的事。甚至有些事情,連自己也不知做得對不對,只要自問並非存心去做事,那也無須後悔與多疑。是是非非,將來總有一天會明白。」
無量這番說話,表面聽來,好像是為一個新入門晚輩弟子說法,但在不岐聽來,這番話卻是話中有話。而且每一句話都好像是針對他的。
照不岐的銓釋,這番話最少包藏有三種意思:一他已經知道了不岐所做的事情,包括不岐誤殺師弟一事在內;二他也看穿了不岐的心事,這心事就是害怕別人知道他的某些秘密;三因此他向不岐暗示,叫不岐只可「心照不宣」。那弦外之音即是:「你不要問我會知道這孩子落在藍家,未到適當時機,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但哪天才是適當時機呢?)你有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事情,我也一樣!」
他還能說什麼呢,只有唯唯諾諾,連聲稱是了。
無量忽道:「藍家夫婦知道這孩子的來歷麼?」
不岐道:「他們只知道是我一個朋友的孩子。」
無量道:「如此說來,連藍靠山也不知道孩子的親生父母是誰?」
不岐道:「我想,不必告訴他吧?」
無量點了點頭,說道:「好,那麼,知道這個秘密的就只有我和你了。」
不岐道:「不敗師兄呢?」無量道:「他只是奉我之命去辦替藍靠山搬家的事情。我這個徒弟本領不濟,但也有一樣好處,絕對對我忠心。我不告訴他的事情,他就不敢多問一句。」
不岐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卻壓上了另一塊石頭,另一塊更加重大的石頭!
只有無量知道他的秘密,那麼他豈不是從此要受無量的挾制?
還有,除了這一件秘密,無是不是還知道他的另一些秘密?聽無量的口氣,似乎他所知道的還不僅僅是那一天在盤龍山上發生的事情。
無量不知是否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說:「不要胡思亂想了。天色不早,快回去吧。」他的笑容倒是十分慈和的。
回到道觀,天色早已黑了。不岐匆匆吃過晚飯,就去見師父。他是新來的弟子,必須加倍用功,除了日課,還要做晚課的。
無想真人正在打坐,聽見他走進房間,這才張開眼睛,緩緩地說:「唔,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