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師父,我往後山採藥,回來晚了。」不岐說道。心裡可著實有點兒害怕師父細加盤問。
無想真人首:「我知道。嗯,聽說你今天採藥的成績倒還不錯呢,有兩支靈芝是難得的。」
不岐不覺一怔,他今日採得的藥都是普通草藥,哪有什麼靈芝!
但他隨即也就省悟了,管理採藥事務的正是無量的另一個弟子不呆,這個成績想必是不呆替他虛報的。而不呆之所以要這樣做,不用說,當然是奉乃師之命了。
無相真人微笑道:「是無量師叔陪你回來的吧,他很你誇讚你呢。」
不岐這才恍然大悟,給他虛報成績的並汪是不呆,而是長老無量。他暗笑自己糊塗,即使是採獲靈芝,這點兒小事,管事弟子也不會特地去稟告掌門的。當然是無量曾經來過這兒,在和師父的閒談中談起的。
「弟子哪有什麼值得無量師叔誇讚?」不岐定下心神,裝作謙虛的樣子說道。
無相真人微笑道:「你想知道他誇讚你什麼嗎?他誇讚你又聰明,又好學呢。他說他和你談論本門武學,你說得頭頭是道,而且最難的是還能有自己的見解,觸類旁通。」
不岐道:「無量師叔太誇讚我了。我入門不過一月,得聞本門的上乘武學,這才略有寸進。這寸進也都是師父教導之功。」
無相真人皺眉道:「我喜歡說老實話,不喜歡別人奉承。你雖然只跟我一個月,也該知道我的脾氣了。」說了不岐幾句,這才恢復笑容,續道:「武學我可以教你,資質可是你自己的。」
不岐鼓起勇氣道:「有一事弟子不知該不該問?
無相真人道:「你儘管問!」
不岐道:「上月初六那天,無量師叔不知是否在武當山上?」這一天正是他的俗家師父何其武被害的第二天,也正是他誤殺耿京士以及無極道長因傷重而死亡的那一天。
無相真人道:「你要知道這個做什麼?」
不岐道:「弟子知罪,弟子本是不該問的。」
無相真人道:「但你已經問了我不說無以釋你之疑。無量師弟為了練本門的上乘內功,三個月前就開始閉關,直到你來到武當山的前一天,他才開關的。他足足閉關了三個月」
三個月前,丁雲鶴都未遭暗算,已幫長老無極道人被人用太極掌力所發的暗器打傷,又是在丁雲鶴遭人暗算之後,不管兇手是否同一個人,都不會是無量了。兇手既然不可能是他,不岐找不著的那封信,更加不可能是他拿去的了。這件上個月初六才發生的。
可是那天的事情,為什麼無量師叔好像有如目擊一般?不岐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卻不敢從壞的那一面懷疑無量長老了。
無相真人道:「今晚你不用做功課了,早點回去息。明天我叫無色師弟代我傳你太極劍法。」
不岐一怔道:「師父才開始為弟子講解劍理,為何又要三師叔代理?」
無相真人道:「我是想你速成,無色師弟的劍法乃是本門第一,更勝於我的。他和你的先師,又是最好的朋友,一定會用心教你。明天起我也要閉關三個月,若不請他代辦處授,恐怕耽誤了你的功夫。
無色道是三個長老中年紀最輕的一個,今年只不過四十八歲。他性情爽快,不拘小節,晚一輩的弟子最喜歡跟他接近。在何其武生前,他又是每年都要到何家一兩次的,因此在三清觀長一輩的師叔伯中,他也是和不岐最熟的一個。
第二天,不岐一到他的住所,他就說:「你何師父本來是想過一兩年就傳你太極劍的,如今他已不幸身亡,又絕了後,我就把你當作他的兒子一樣看待,。即使沒有掌門吩咐,我也一定要替他傳你劍法,以還他的心願。不過,你若是練得不好的話,我也會替他打你屁股的。嗯,我可不是和你開玩笑呢!從無色的話語中可以知道,他已經知道不岐的師弟和師妹都死了。但何玉燕有了孩子的事情,他似乎不知,否則他就不會說何家絕了後。不岐放下了一半心事。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無量長老給他的壓力卻加重了。
「老師教得越嚴,學生得益越大。師叔替掌門師父傳授弟子劍法,弟子只盼師叔越嚴越好。不岐說道。無色笑道:「我也盼你不要讓我打屁股才好。好吧,那就開始傳吧。太極劍的劍理,掌門師兄對你說過了麼?」
「說過一遍,還望師叔指點。」不岐道。
無色道:「太極掌,太極劍,道理都是一樣,太極拳講究的是後發制人,太極劍講究的是意在劍先。意如後,先後卻正是相反相成。借對方之力以為已用,隨勢屈伸,任彼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太極無始無終,劍法變化無窮。但只要領悟以靜制動的道理,也就要以以一貫之了。若然練到爐火純青境界,招數全都忘記了也不要緊的。不過,我也未能達到這個境界。你從紮根基的功夫做起,每一招都必須嚴格達到我的要求。從有到無,有是真有,無卻不真無。這道理你懂麼?」
不岐覺得他的講解比掌門師父還更透澈,點了點頭,說道:「師叔講的道理,弟子是聽得懂的。但是不是真懂,弟子就不知道了。」
無色道:「對,若要真正懂得,還要練過無數次才行。甚至練過無數次,也還未必就能真懂,還要加上無數次的臨敵就應用。接著笑道「不過,道家講的是清淨無為,我也不敢希望你有太多的臨敵機會。好閒話少說,我先練一遍你看」
不岐用心觀看師叔使的太極劍法,只見他劍勢如環。揮灑自如,端的有流水行雲之妙。心中暗暗歎服,怪不得掌門師父如此推崇他的劍法,我現在尚未懂得其中微妙,已是看得心醉神馳了。
但不知怎的,他卻隱隱覺得無色的劍法好像和無想真人的劍法有點兒不大相同(無相也曾經演過一遍給他看的)。但究竟是哪一點不同,他可說不上來。
後來的日子就是每一招、每一招地詳加教練了,動作放慢許多,講解也詳盡得多。練了十多天,這一天練到了一招「白鶴亮翅」。不岐這才開始看出了不同的地方。
無相真人使這一招的時候,雙腳都是貼地的,無色則是右足的腳跟離地三寸,劍鋒斜削的幅度也較大。還有,無相真人出劍較慢,不帶風聲,無色則快得多,且有微風颯然。
不岐開始明白了,雖然只是微細的分別效果則是大不相同的。若然用無相真人所教的手法使這一招,最多可以在對方的手臂上劃開一道傷口,但若用無色的手法,則很有可能把對方的整條手臂都斬不來。
看出了一點,也就可以概括其餘了。無相真人的劍法比較「平和」無色的劍法則比較「鋒利」。倘若用於應敵,當然是無色所教的劍法更加實用。他也開始懂得掌門師父要他跟無色學劍的用心,是要他學更加實用的劍法,將來才可以替他的第一個師父報仇。他想到這層,不覺一陣迷茫。在感激之中,又似乎有點兒慚愧。他也開始發覺,原來在他的內心深處,並不是那麼渴望要為師父報仇的。
無色見他若有所思,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教法和你的師父有點兒不同?而且似乎也有點兒不大符合太極劍的上乘劍理?」
不岐道:「弟子不敢妄議。」
無色道:「你只管說出你想法。」
不岐道:「我想,太極劍法雖然是講究以靜制動,但靜與動不等於快與慢,靜、動也不必截然劃分,靜中有動,動中也有靜的。師父、師叔的劍法其實也是不約而同!」
無色呆了片刻,讚道:「想不到你悟性這樣高,我最初還只是想到因材施教,未想到這一層呢。」
不岐大著膽子問道:「不知在師叔眼中,弟子是什麼材料?」
無色道:「我當然早就知道你是一塊學武的材料。但同樣是可造之材,也還是各有各的長處的。聽說你上山那天,曾經用連環奪命劍法和不敗的太極劍法打成平手?」
不岐道:「那是不敗師兄讓我的。」
無色道:「不,我知道他的脾氣,他是決不會讓人的!我就是因為你能夠如此,這才想到要你善用長處。你是攻勝於守,剛勝於柔。上乘武學雖說柔能克剛,但這是指到了最高的境界而言。達到那個境界之前,苟能善用,同等功力的人,剛亦未嘗不可克柔。」
他說得起勁,教得也特別起勁。可是不岐卻似乎有點兒心神不寧的樣子,不像往日學得那樣用心。
無色以為他是過度疲勞,說道:「這幾天來你日夜苦練,也該歇一歇了。學貴專精,貪多嚼不爛反而不好。今天就練到這裡為止吧。明天你的白鶴亮翅,這一抬練熟了再來找我。剛下過一場雨,不岐踏著佈滿苔蘚的山路回去。雨後路滑,他心神不寧,好幾次險些失足。
山路曲曲彎彎,他的思路也彎彎,好像在陰暗的天色中獨自摸索,找尋出路。他在想些什麼?埋藏在心底的一幅圖景,又展現眼前。他抬頭看一看仍然陰暗的天色想起了那一天那個最難忘的下雨天,在大雨初歇的時候,他的師弟耿京士的那場惡鬥。
耿京士忽然使出太極劍法,把他殺得手忙腳亂。師弟的劍光有如電閃,他做夢也想不到師弟的劍法如此厲害,他怎樣也抵擋不住了。要不是師弟剛好在這個時候聽見初生嬰孩的哭聲,這一劍落在他的身上後果如何,他真不敢想象。
但不敢想象也還是可以想象的。現在他已經用不著想象了。他確實知道後果將會怎樣。這後果就是,他的右臂必定被斬斷無疑!腳跟離地,劍勢斜飛,似挾風雷,快如閃電!這正是無色剛才教過他的那一招白鶴亮翅。當時不知道現在則知道了。
那驚心動魄的一剎那,不知令他做了多少次惡夢,現在想起來也還心有餘悸。他禁不住心中苦笑:「想不到倒是一個初生的嬰兒救了我的一條性命!」
而現在他也才恍然大悟,為什麼當無色把太極劍法演給他看的時候,他心中總是覺得有點兒什麼不對的感覺了。啊,不僅是因為和掌門師父所演的劍法不同,而且還因為是有似曾想識的感覺吧?
這個發現,耿京士的太極劍法和無色教給他的劍法相同,令他疑惑不已。耿京士的劍法是跟誰學的?那個謎一樣的人物,莫非就是無色?當然這個疑團他只能藏在心中,決不敢當面去問無色長老的。
儘管他的心中波濤澎湃,他在武當山上的日子倒是過得很平靜的。無色悉心教他劍法,愛護他有如子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裡曾經有過那麼一個懷疑。無量自從那天之後,也沒有單獨找過他。
無量沒有再來找他,令他減了許多疑慮,但無色的「毫無異狀」,卻是令他心中的疑惑擴大了。
他跟無色學劍,學的日子越長,他就越發覺得耿京士那天所使的太極劍法,和他現今所學的劍法,簡直是一模一樣。
即使有如掌門所說,別個門派的人懂得太極劍法也不稀奇,但總不會巧合這般田地,連無色別出心裁的一些微細變化,也有那麼一個外人,恰好和他有著同樣的創意吧。
在他的第一個師父(何其武)生前,無色是何家常客,他若在暗中傳授耿京士劍法,那是可以瞞過別人耳目的。但為什麼耿京士連對自己的妻子都要隱瞞呢?
而更令他疑慮不安的是,為什麼無色也要對他隱瞞此事呢?從前對他隱瞞還可說,是不願惹起他對師弟的妒忌,(耿京士學武的資質比他更好,這一點別人或許不知,他是知道的。而據他猜想,無色只在暗中傳授他的師弟,資質的差別恐怕也是一個主要原因。)但現在耿京士已經死了,而他卻正在跟無色學劍,為什麼無色還是絲毫不露口風?
不過,他當然不會懷疑無色就是那個神秘的兇手,一來,無色是他第一個師父最好的朋友,二來根據已知的事實(無極長老在臨死前對他說的),那個兇手是用太極掌力殺人,而不是用劍殺人的,而在三位長老之中,無極的太極掌功夫是居於第一位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太極劍法已經學全了,無色不再教他,以後就只憑他自己修習了。但這個啞謎始終藏在心中。
另一件令他稍感意外的事是:第三年的他的掌門師父第二次閉關的時候,本來是要無量教他內功的,無量卻遜謝不允。他本來有點兒害怕無量會拿他的把柄來挾制他的,但無量放棄這個可以和他單獨接近的機會,雖然令他稍感意外,卻也令他安心多了。
但他的私事倒是頗稱心意的。孩子在藍家長大,三歲那年拜他做義父,七歲那年由掌門特許準他收這孩子做徒弟。不過在這件事情上,他卻稍為更改師妹的遺囑,他要藍靠山認作孩子的父親。這孩子叫藍玉京,不叫耿玉京。
那幾樁連環兇殺案,則始終未破,霍卜託是生是死,也沒偵察出來,何家的人,由於死去多年,甚至也沒有人再提起了。但不岐是忘不了的,尤其是在下雨天的時候。
正是:
幾番風雨寥落,鑄錯而今悔恨遲。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