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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空嗟變幻遷枯骨 莫測高深立掌門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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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被風吹開,雨點打在不岐的身上。雨聲風聲,聲聲入耳。他的心又在抽搐。

每一個下雨天都令他感到不安,尤以今天為甚。

「唉,京兒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現在還沒回來!」他只想有個人可以和他說話,要是有那麼一個人,可以讓他把心事都說出來,那就更好了。

和他最親近的人,莫過於他的義子戈振軍了,但可惜他的心事,卻是連對義子都不能說的。

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位居長老之首、輩份是他師叔的無量道人。無量道人也是唯一知道他的秘密的人。雖然還不是全部知道,這個關係就已經與眾不同。想起了這個了,他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儘管十六年來,無量道人並沒有因為知道他的某些秘密而要挾過他一但一想起這個人,他就有陰森之感。

雷鳴電閃,他一個人坐在窗前,心情有如風中翻飛的亂葉,諸般幻象,如電光從他心中閃過。何玉燕、耿京士、常五娘、無量長老、藍玉京,最後是要取他性命的那個神情威猛的老頭兒。

想起那個可怖的老頭兒,他只盼望他的師兄能夠早日回來。他和不戒的感情並不特別好,甚至還比不上普通師史弟的感情。但無論如何,他還是覺得這個好象不大喜歡和他接近的的師兄,比起近來著意和他接近的無量師叔更加值得信賴。最少,不戒回來,他就可以解開那個老人是否郭東來之謎。

「不過,雨下得這樣大,不戒師兄今天恐怕不能回山了。他想。

雨越來越大,他的不安之感也越來越甚,甚至他竟隱隱有點兒不祥之感。以前的三個下雨天,他都碰上了不幸的事,這一個下雨天,又將碰上什麼?

誰知道只是一場過雲雨,雖然下得大,但來得快,去得也快,突然就雨停風止了。那經過了一個漫長的黑夜的感覺,其實只是他心中的幻覺。

雨後天晴,他的心情也隨著開朗了。

就在此時,忽地有一個人走進來,正是無量。他呆了一呆,剛剛開朗的心情不覺又是一沉,說道:「師叔,下這麼大的雨,你來做什麼?」

無量說:「不岐,你的師兄回來了。」

不岐吃了一驚,說道:「啊,是不戒師兄回來了嗎?下這麼大的雨,真想不到——」

無量說道:「還有你更想不到的呢,他是給人抬回來的!」

不岐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問道:「抬回來的?是生病還是受傷?」

無量說道:「是受傷,而且傷得很重,聽說在路上已經昏迷了七天七夜了。」

不岐驚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無量繼續說道:「這樣的事,莫說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不戒這次奉命去辦的事,本來應該是沒有什麼風險的——」

不岐驚魂稍定,問道:「他奉命去辦何事?」

無量似乎有點兒詫異,說道:「你不是已經見過掌門人了麼,你的掌門師父沒有告訴你?」不岐隱隱感到事有蹊蹺,說道:「師父只告訴我,師兄下山去了,這兩天就可以回來。」

無量說道:「他去的地方正是你最熟悉的地方。」

不岐一怔道:「哦,我最熟悉的地方?」

無量說道:「當年你不是把無極長老以及你的師弟、師妹等人的骸骨都埋葬在你的家鄉的那座山上嗎?那座山是叫盤龍山吧?不戒就是奉命到盤龍山去,去把無極長老的骸骨遷回本山安葬的。嗯,其實這件事早就應該辦了。」

得知此事,不岐在吃驚之外,又加惶惑,按理來說,兩樁差事應該掉換人選才對。

「為什麼師父不叫我辦這件,卻要我去遼東呢?」

無量好象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不是我說你的師父,他是有點兒老糊塗了。無極長老是你親手埋葬的,這件差事應該交給你才對。不過,話說回來,也幸虧這件差事不是落在你的身上,否則給抬回來的恐怕就是你了。」

不岐只有苦笑,心想:「我在遼東也是差點兒就要喪命,若不是我那一招白鶴亮翅出全劍快,恐怕比師兄更糟,他還可以活著被人抬回來,我則只有埋骨異鄉了。」不過,他在遼東的遭遇,可不願意對無量說,他只能苦笑著問:「不戒師兄是受何人所傷?」

無量說:「還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牟一羽送他回來的。他趕著去稟告掌門,沒工夫和我多說。此刻,掌門大概已經在替不戒施救了,咱們快點兒去吧。」

無量猜得不錯,武當派的掌門無想真人此際正在運用上乘內功,替徒弟治傷、拔毒。

在掌門人這間靜室中的,除了牟一羽之外,還有武當派的另一位長老無色道人。

小一輩的弟子只能在復真觀外等候訊息,誰都不許進去。唯有不岐例外。

不岐放慢腳步,跟隨無量長老踏入靜室。

一踏入靜室,剛好就聽見無相真人在問:「他中的是四川的唐家的暗器嗎?」

牟一羽答道:「可以說是唐門暗器,也可以說不是唐門暗器。他中的是常五孃的青蜂針。」

他這話說得好似模稜兩可,但房間裡的這幾個人卻是誰也聽得明白的。要知常五娘乃是唐二公子的姘關,這青蜂針是她得自唐門的秘法練成的,但她只是師其法,並一是照方抓藥,唐門的暗器呂是沒有青蜂針這個名目的。

無色皺起眉頭:「原來是那妖婦的青蜂針,怪不得不戒師侄昏迷了這麼多天!」不過,他雖然皺眉歪額,卻並不特別吃驚,因為他早已知道青蜂針的厲害了。地量的瓜也和他一樣。

不岐不由得心頭一震:「常五娘這三個字從牟一羽口中輕輕地說出來,聽進他的耳朵裡,卻好象耳邊響起焦雷,雷轟,電閃,閃過他面前的是常五娘那勾魂攝魄的目光,象是在注視著他。啊那充滿妖氣的目光,比閃電更可怖的目光,他不覺變了神色。

無量在他耳邊悄悄地說道:「你不知道青蜂針的來歷麼?」

不岐定了定神,眼前幻影,點了點頭,說道:「聽說這是天下最厲害的一種毒針是嗎?」常五孃的青蜂針惡名昭彰,只要是在江湖上混過一些日子的人,沒有見過也聽人說過。不岐在出家之前,是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弟子,當然不能推說不知。

無量似在安慰他,柔聲說道:「掌門人正以太極神功為他祛毒,不戒的內功亦已有了將近四十年火候,不會那麼容易死的。只要他保得住心頭一口氣,就能得救!」

不岐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好在沒有給師叔看出破,倘若給他知道我和常五娘本就相識,新案牽連舊案,那我的嫌疑可就大了。」

大家對無相真人的精純內功都有信心,但可怕的是,事情並不如他們所想象那樣順利,已經過了半個時辰了,不戒仍然未醒,無相真人的面色已是黯然無光了。

無相真人喚道:「不岐,你過來。」不岐聞言,立即坐到不戒面前,雙掌運氣將真氣輸入不戒身中。

不戒嚶地一聲,張一道:「不岐,是你——」聲音顫抖,急促刺耳異常,好象是換了一個人的口音似的。無相真聽進耳中,有說不出的難受。

不岐忽地將上衣撕開,露出胸前的七處傷疤。

不戒驚呼:「啊,這、這是郭東來的七星劍法!」

不岐道:「他是不是一個身材高大、神情威猛,右足微跛的老人?」

不戒道:「不錯,你你、我碰上-」接連說了幾個你字,聲音又已低沉,好象又沒氣力說下去了。

眾人都不明白,何以在這緊要關頭,不岐卻要問他事情,耗他精神?難道不可以瘡稍為好一些再問嗎?

眾人不明白,無相真人卻明白,他知道這個徒弟已經好不了了。從不戒的變聲可以聽得出來,他已是濁氣阻塞心脈,目前之所以能夠清醒過來,熾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郭東來是否還在人間,是破十六年前那樁疑案的一大關鍵,不岐此時不問,就沒機會了。

不戒的傷重難治,也沒有人比無相更清楚了。他叫徒弟代他療傷,只不過抱著姑且讓他一試的想法而已。故此,這個結果雖是令他傷心,卻並不感到意外。

不岐道:「多謝師兄。」

不戒道:「不岐,你、你好——」不岐心頭一震,在你好之後,他要說的將是什麼呢?心念未已,只聽得不戒繼續說了下去:「你、你好自為之。」不岐這才鬆了口氣。好自為之,雖然也可以正反兩方面解釋,但誰會從不好這方面去著想呢?

不戒是掌門人的大弟子,如無意外,當然是他理成單繼任掌門。眾人都想,因為不戒自知不起,故而吩咐師弟好自為之。這好自為之等於是把掌盲目性理擔交託給他的意思。

無相真人聽他這麼一說,目光卻露出鋒芒,不戒忽地提高聲音道:「不、不關師弟——」可是這句話也只能說到一半,他的眼睛又閉上了。不岐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心道:「好在師兄明白。

眾人不禁又是一怔,不關師弟,按語氣推測,大概他想說的是不關師弟的事吧,那事又是什麼呢?但此際救命要緊,誰也無暇去推敲了。

無量急忙接替不岐,把真氣輸入不戒體內。不戒張口噴出一股閼血,翁聲翁氣地說:「師父,請恕弟子有負所託,牟一羽他明白,請師父問——」這句話未能說完,就氣絕身亡了。

無相真人的道袍好像被風吹過,起了皺紋,面色枯黃,好象風中的敗葉。

沒有眼淚,一滴眼淚也沒有。但誰都看得出來,他是比哭更加難受。

「死者已矣,師兄保重。」無量、無色齊聲說道。

「請師父節哀,為師兄報仇。」不岐說道。

只有牟一羽不言語,敢情他驚呆了。

地相真人緩綬說道:「你們都出去,我要靜一會兒」。木然的臉上毫無表情。

無量長老帶頭,默默地走出靜室。

無相真人忽道:「一羽,你留下。我有話和你說。」不戒臨終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要師父問牟一羽的,所以誰都不會奇怪掌門人單獨要他留下。只不過無相真人要他們避開,卻難免有人心裡有點兒酸溜溜的感覺。

不岐走在最後,他把靜室的門關上,但並沒有走出復真觀。他坐在弟二個院子的臺階上。從大門到靜室,要經過三個庭院,這是蹭那個院子。在這個院子裡,是聽不是靜室裡面的說話聲的。

現在他已是掌門人獨一無二的弟子了,因此掌門人剛才雖然吩咐眾人都退出去,並沒許他例外,但為了防掌門人發生意外,他留下來照料師父,誰也不敢說他不該。他留在第二個院子,那已經是避嫌了。

他呆坐檯階,聽得觀門外紛亂的腳步聲散開,終又歸於寂靜,觀門外本是擠滿等候訊息的眾弟子,想是兩位長老傳出無相真人的法諭,叫他們都回去了。

寂靜,異樣的寂靜。他臉上的神情也有了異樣的變化。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當然,他不僅僅只是聽見自己的心跳,他也聽見了別的聲音。正因為他聽見了別人的聲音,才引起他的心跳的。

他聽見師父和牟一羽在靜室裡說話的聲音。本來在這院子裡是聽不見的,但別的人聽不見,他卻可以聽得見,因為他的內功造詣在武當派中是可以排名第四的,用不著伏地聽聲,他也聽得靜室裡面小聲的談話。

他聽風師父在問:「你知道我所要的東西?」

牟一羽道:「稟掌門,弟子已經帶來了。接著聽見一聲較重的聲響,不岐用不著眼見也猜想得到,那是牟一羽把一個布袋放在桌上的聲音,那個布袋是牟一羽早就揹著的,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誰也不知道里面藏的是什麼。

不過正如什麼事都有例外一樣,這個誰字並不包括不岐在內,無須牟一羽告訴他,他也可以料想得到那是什麼。

果然聽得師父說道:「都帶來了麼?」

牟一羽道:「一塊也沒留下。」

師父道:「好,那你就一塊塊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讓我細看。」

「一塊塊拿出來」,那不是骨頭還是什麼?不岐的心往下一沉。他好象看見青蜂常五娘躲在黑暗中向他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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