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心頭苦笑:「謀害不戒師兄的不白之冤未必會落在我的身上,但眼前這件不白之冤我只怕是難逃的了,說不定牟一羽就是奉了師父這命來叫我回去受審的!倘若給師父知道我和常五孃的關係,還說什麼繼承掌門,不被逐出門牆已經是好的了!嗯,無量師叔說得不錯,我如今自身難保,還去查什麼不戒師兄的死因?查出來只怕也是對我更加不利!」
這剎那間,他心裡轉了幾個念頭,他最初想要裝作沒看見牟一羽,趕快避開,逃下山去。但他也想到了未必安然脫身,而且這一逃豈不是前功盡棄?
患得患失,片刻躊躇,牟一羽已經走近來跟他打招呼了。
「不岐師兄,我正要找你」。他的第一句話,果然就是這樣說。
不岐心頭一震,臉上神色卻是絲毫不露,說道:「牟師弟有何見教?」
牟一羽道:「師兄請莫這樣客氣,有件事情,我覺得向你稟報。」
「你還說我客氣呢,你用的這稟報二字,我更加擔當不起。大家師兄弟,有話請直說。」
「掌門剛才叫我單獨留下,我也覺得有點兒奇怪。這件事,原來——」
「我只知道遵守掌門的吩咐。我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我不想聽。」
牟一羽道:「師兄,你多心了,你如今已是掌門人唯一的弟子,還會有什麼事情掌門人不能讓你知道嗎?不過,剛才還有別人在旁,掌門人既然要他們退下去,自然不便讓你例外。」
剛才在無相真人那間靜室裡的四個人,除了不岐和牟一羽之外,就是無量、無色兩位長老了。不岐又喜又驚,連忙問道:「是掌門叫你和我說的麼?」
牟一羽道:「師兄,以你和掌門人的關係,掌門人何須說那多餘的話?」
不岐一怔道:「如此說來,這是你自作主張的了?」
牟一羽不覺一愕,說道:師兄言重了,難道你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麼?」
不岐道:「哦,我是什麼身份?」
牟一羽道:「師兄,你是本派未來的掌門,我是應當向你稟報的,何須等待掌門人吩咐?況且當時掌門人已經疲倦不堪,我也應該早點讓他休息呀。」
不岐拿一準牟一羽說的是否為反話,心裡想道:「好,我且聽他說的是什麼事情,如果他真的因為我是未來的掌門來討好我,那就罷了否則我即使逃不出武當山,難道我還對付不了他這小子?於是默不作聲,暗示允許。
牟一羽道:「這件事要從不戒師兄說起,因為是他託我辦的。不戒師兄那日奉了掌門之命,前往盤龍山無極長老的骸骨起出來遷葬本山,這件事情,師兄,你是當然早已知道的了?」
不岐不置可否,只道:「那又怎樣?」
牟一羽道:「不戒師兄身受重傷,只好把這件事情交給我辦。但卻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岐道:「哦,是什麼事情令你感覺意外?」
牟一羽道:「我以為要遷葬的只是無極長老的骸骨,誰知卻有三副。一副是耿京士的,還有一副聽說是師兄的第一位師父、兩湖大俠何其武的一位家人,名叫,名叫——」
不岐強抑心頭的跳動,淡淡地說:「那個老家人名叫何亮,十六年前他和無極長老,耿京、何玉燕三人同一天喪命,當時我因為時間不夠,只能挖兩個坑,是我將他們三人合葬的。」
牟一羽道:「哦,原來是這樣,那就沒什麼奇怪了,不過……」
「不過什麼?」
「我把那袋骸骨交給掌門,三副骸骨是已經混亂了的,掌門人把那些骨頭一塊一塊地拿起來仔細審視,你說不是有點兒奇怪嗎?」
不岐心想:「來了,來了!」說道:「那也沒有什麼奇怪,無極長老生前,是本派除了掌門之外的第二高手,他莫名其妙地遭了毒手,師父想必是要從他的骸骨查究他的死因。天下能夠害死無極長老的人料也不多,要是能夠查明他因何致死,對偵查兇手,自是大有幫助。他故意不提耿京士和何亮二人,看牟一羽怎麼說。
牟一羽道:「師兄說得不錯,掌門人仔細審視,還用銀針沾了通天犀角磨成粉末的溶液試毒。老年人的骨頭和少年人的骨頭是不同的,練過上乘武功的人和沒練過武功的人骨頭也分別。當然這些分別我是不懂的。但掌門人能夠分別出來。」
不岐道:「掌門人試出來沒有?」
牟一羽道的;、試出來了,他說耿京士是被人用劍刺死的,因為骨頭上有劍鋒刺傷痕;無極長老是被人以本門的太極掌力震傷內臟的,骨頭鬆散,也顯示了這個跡象。至於那個老家人嘛——」
不岐道:「那老家人又怎樣?」心裡暗自作出決定,假如師父已經試出何亮是中了青蜂針之毒死亡,他就馬上點了牟一羽的暈穴,逃下山去,以免給師父追查。
牟一羽緩緩地說:「何亮的骨頭毫無異狀,掌門人仔細檢視過後,判斷他當時大概是因為受不住刺激,心臟病突發而死亡」
不岐呼了口氣,心頭上一塊大石方才落下。但心中卻奇怪非常。因為別人不知,他卻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的。他不相信常五孃的那枚青蜂針當時會沒打著何亮。
牟一羽忽道:「師兄對這位令先師的老家人好象份外關心?」
不岐心頭一凜:「可別給他看出破綻。說道:「這老家人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對他有如對師父一樣,是把他當作長輩親人。」
牟一羽道:「原來如此。嗯,說起來我倒是於心有愧了。」
不岐莫名其妙:「為什麼?」
牟一羽道:「因為我做了一件對不起這位老人家的事。」
不岐詫道:「師弟說笑了,你在他的生前根本就未見過他,又怎能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牟一羽道:「不是生前,是在他的死後。」不岐吃一驚道:「此話怎說?」
牟一羽道:「我把三個人的屍骨裝進麻袋之時,因為麻袋小了一點兒,我貪一時便利,心想這三個人當然是以無極長老最為重要,其次是耿京士,所以我把他們的遺骨全部拾了。至於那老家人嘛——」
不岐掌心捏著冷汗,說道:「你,沒有把他的骸骨都帶回來?」
牟一羽道:「除開他的頭蓋骨,剩下的骨頭,那口麻袋恰好可以裝滿。」
不岐當然不敢相信他的解釋,但一時之間,卻也不知怎樣說才好了。
牟一羽道:「也難怪師兄生氣,我是不該有輕此重彼的念頭的。」
不岐只好說道:「我並沒怪你,事實上一個老家人的地位是比不上本門長老的。」
牟一羽道:「但這老家人卻是與別不同。他是有如師兄長輩親人的。不過他那頭蓋骨——」
不岐雖然鎮定如常,但仍忍不住問道:「怎麼」
牟一羽道:無已經把三副骸骨都搬了出來,那個坑已經塌了。他的頭蓋骨我不能帶走,只能——
不岐道:「拋了?」
牟一羽道:「好在沒拋掉,否則我更對不起他老人家和你了。我另外挖了個小小的洞穴埋了這個頭蓋骨,假如要找的話,或者還可以找得到的。師兄,你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它回來?
不岐道「往後再說吧。反正他已是不獲全屍的了,一個頭蓋骨,埋在哪裡都是一樣。」
牟一羽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師兄是就要接掌門的,不知有多少在事要等待師兄料理,怎能抽出身子去辦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我不分緩急輕重,這倒是我的糊塗了。」
牟一羽自稱「糊塗,不岐可是一點兒也不糊塗。」
中毒身亡,全身變黑。即使死了多年,在骨頭上也可以檢驗出來。這是一般人都知道的常識。
但也有例外。被青蜂針射入腦袋而致死的就是一個例外。
青蜂針含有劇毒,一射入腦袋,腦神經中樞立即破壞,血液也立即停止迴圈。所以它的毒質只留在腦部,不會擴充套件到身體其他部份。在頭蓋骨上是可以檢驗出來的,其他的骨頭卻是和常人的骨頭無異。」不岐知道何亮受了常五孃的暗算,但一卻不知她的青蜂針是射入何亮身體的哪個部位,當下暗自尋思,莫非牟一羽已經從他的頭蓋骨上檢驗出來,故意不拿回來呈給掌門的?他們牟家是有名的武學世家,交遊廣闊。我和常五娘雖然是秘密往來,而且為時甚短,但他們若是有心查探我的秘密,只怕也未必瞞得過他們父子。他留心觀察牟一羽的神色,但牟一羽卻一直是貌甚恭謹,在神色上絲毫也看不出來。
「他留下這一手是何用意?莫非也像無量長老一樣,是要留待我接任掌門之後,拿來要挾我的麼?」不岐暗自尋思。
他猜疑不定甚為苦惱:「或者這只是我的疑心生暗鬼也說不定。俗語說得好: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眼下他來意未明,且待他有甚動靜之時,我再設法對付他也不遲。」
主意打定,他反過來試探牟一羽的口風:牟師弟,這次得你護送不戒師兄回山,當真是存歿均感,只可惜我知道得遲,沒能夠下山迎接,連和他說最後幾句話都不能夠。不知他可有什麼留給我麼?」
牟一羽道:「他在藍京玉龍山已經受傷甚重,只能把他的差事交託給我,隨即昏迷不醒了。一直昏迷了七天七夜,還是回到了武當山,得到掌門施救,方始有片刻清醒的。」
不岐故意嘆息:「唉,原來他已經昏迷了七天,可惜未能及時救治,要是能早一兩天的話,結果或者就會不同了。」
牟一羽道:「誰不知道應該及時救治?恨只恨我功力不濟,空有此心,而無此力。不戒師兄身受重傷,也只能用擔架抬他回來。延誤之罪,尚請見諒。」言語之中已是表現得有點兒不大高興了。
不岐道「牟師弟,我不會發此感慨,你別多心。你已經盡了力了,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本門也只有掌門人和無量長老才能有此功力。」
牟一羽道:「師兄明白就好。這也正是我為什麼不在途中延醫救治的原因。我功力不濟,本門的武功還是懂得一點兒的。不戒師兄所受的內傷,必須具有深厚的本門內功的人才能救治,倘若延醫,那就更耽誤了。不過,師兄你剛才只有兩個人有力,那是太自謙了。仔面替自己辯解,一面也沒忘記捧這位未來掌門幾句。
不岐道:「我怎能比得上掌門師兄和首座長老?勉強要算的話,我只能算是半個。啊,對了,說到掌門和長老,你上山的時候,是先見著無量長老的吧?」他繞了一大彎,這才把心裡要問的話說出來。
牟一羽道:「不錯,啊,我當時急著要去主稟報掌門,一時間倒沒想到要請無量長老先行施救。不過,相關也不過半支香時刻,該不至於——」
不岐道:「牟師弟,你別自責,差也差在這半支香時刻的。無量長老可有替不戒師兄把脈嗎?」
牟一羽道:「沒有。」好象有點兒奇怪不岐為什麼這樣問他。
不岐道:「無量長老頗通醫理,是以我隨便問問。」
牟一羽道:「無量長老只是匆匆問我幾句,就叫我趕快去見掌門。」
不岐道:「哦,原來你們不是一起去見掌門的。」
牟一羽道:「他是和無色長老後來一起來的。」
不岐恐怕露了形跡,不便再問下去,說道:「牟師弟,你連日奔波,也夠累了,早點兒安歇吧。」
牟一羽道:「師兄,你也該多多保重才好,不要太過傷心了,本門大事還要你承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