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明飛身躍起,看似重複剛才那一招鵬搏九霄,其實卻是名為鷹擊長空的另外一招。鵬搏九霄的劍勢是四面擴張,鷹擊長空的劍勢是盤旋而下,雖然各有特點,但後者卻更似餓鷹撲兔,霸悍之極。原來這一招乃是飛鷹劍法的第十三招,也是最狠辣的一招,若按順序的話,這一招應該早就使出來了,但向天明卻故意留到這個關鍵時刻,看準了不岐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的時候,方始使出此招,猛施殺手。
他可不知,不岐也留下一招殺手絕招的。不錯,不岐的功力是比他稍遜一籌,但那強弩之末的現象卻是故意裝出來的。
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不岐身形倏地一長,劍勢斜飛,還了一招白鶴亮翅。
這一招白鶴這翅,也正是藍水靈和弟弟拆過的令她最難忘記的一招。當時她的弟弟用木劍施展這招,事前曾警告姐姐要份外當心,結果卻幾乎傷在姐姐的劍下。
此時藍水靈留心注意,果然發覺不岐使的這一招和弟弟那天使的有些不同。
兩人使的這一招都是形如白鶴展翅,展翅的幅度也都比正宗太極劍法中這一招為大,不過不岐卻是斜展側收,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劍圈,和她弟弟的全弧形劍圈不同。只這一點微小的分別,在實戰中的效果就大不相同了。
向天明凌空擊下,不岐長身接招,雙方鬥智亦復鬥力,只聽當地一聲,火星迸飛,雙劍相交,忽然雙方都好象著了定身法似的,動也不動,兩柄長劍也膠住在一起了。
藍水靈看得心驚膽顫,悄悄問不悔道姑:「這樣打法,不岐道長豈不是要給對方佔盡便宜?為什麼他不鬆手?他突然鬆手,說不定還可以令對方反而摔跤。」
不悔說道:「你不懂的,他們現在是在較量內功,誰先鬆手,誰先吃虧」。她看得緊張,手心不覺也捏著一把汗了。要知她雖然懷疑不岐不是好人,但無論如何,他畢竟是替老掌門無相真人出戰,不悔當然還是希望他獲勝的。藍水靈的心思也和她一樣。
可惜場中的情況卻是剛好和她們的願望相反。
只見不岐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他的那柄長劍已經被壓得彎成弧形了。
向天明的功力本來就勝過不岐一籌,更加上那股居高臨下的衝擊之力,不岐實在難以抵擋。
但這是內功的較量,雙方的內力都已貫注劍身,倘若不岐鬆手撒劍的話,除非他先把內力收回,否則他就必定要向前傾撲,而且他又怎敢冒放棄防禦之後,對方一劍就刺過來的危險?
眼看時間較長,不岐只怕就有劍斷人亡的危險了。這時候,忽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地降落場心,正好插在他們蹭。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昨天的中州大俠,今天道號無名的候任掌門。
無名插在兩個人當中,揮袖一指,但見劍光過處,他的一幅衣袖已經化成片片蝴蝶。
眾人都驚呆了,這兩柄長劍都是注滿內力的,若然收勢不住,免不了都要刺在他的身上,他就算是鐵打的身子,只怕也要被搠個透明窟窿。
但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的是,不岐竟似被他那股衣袖一指之力,弄得腳步踉蹌,斜奔出數丈外,始穩住身形。向天明雙足著地,身形也晃了一晃,長劍雖然刺出,落點卻已歪了。但這麼一來,亦已分出高下了,向天明雖然跡近取巧,這場比劍卻還是應該算他勝的。
無名揮袖分開了兩人,朗聲說道:「印證武功,點到即止,免傷和氣!」
這幾句話說得合情合理,但在向天明聽來,卻滿不是滋味。眾人驚魂稍定,這才感覺無名的借力打力功夫,當真已是出神入化。要知若說點到即止,他固然勝了不岐一招,但他又應該算是輸給了無名的。
向天明志在打敗武當派的,焉肯點到即止。善罷甘休?
他老羞成怒,陡地一劍刺向無名,喝道:「好,我正要向你請教!」
他身形搖晃,腳步踉蹌,有如醉漢。但這招拿捏時候,卻是妙到毫巔,劍尖眼看就要刺著無名的咽喉,倏地就煞住了。喝道:「還不亮劍,更待何時?」無名微笑道:「知足不辱,你已經贏了我師侄一招,我看也就可以算數了吧。」
這話表面是在退讓,其實卻是以退為進的一招。要知不岐是以無相真人唯一弟子的身份和向天明比劍的,向天明倘若當真見好即收,武當派一眾弟子也無標他何。妙就妙在知足不辱這四個字,莫說向天明本來就不肯善罷甘休,即使他願意作和,那也有失面子了。
向天明勃然變色喝道:「什麼知足不辱,你以為我一定不是你的對手麼?」
無名說道:「貧道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貴我兩派的劍法都各有所長,倘若要分出輸贏,那不是太煞風景麼?」
向天明怒道:「我有言在先,勝你的師侄這一場是不能作算的,非得和你分出高下不可。」
無名仍然微笑道:「那又何必?」
向天明喝道:「你當真不屑賜教麼?」聲出招發,這一招來得更狠更險,劍尖已經指到了無名的鼻尖。
無名眼睛也不眨,說道:「向兄非得逼我獻醜不行嗎?」向天明喝道:「不錯,事可再而不可三,你不還招,那就只好自討苦吃了。」第三次出招,比第二招更狠了,這一劍竟然刺向無名的眼睛。
不波叫道:「事不過三,掌門師叔,你已經讓了三招了。」
就在此時,只見劍光如絲,繞成一個圈圈,陡聽得霍然聲響,兩條人影由合而分。
武當派的弟子十之八九還未看得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有的還在擔心,不知無名是否已受了傷,衝口就罵:「不要臉,我們掌門讓你,你——」突然呆住,罵不下去,但另外卻有人接下去道:「哈哈,一點兒不錯,他真的沒臉了。」
什麼叫做他真的沒臉了?
這句話聽起來好象很解,但在場的武當派弟子,此時都看得清清楚楚,無須別人再加解釋。
他們看見什麼?他們看見另一個向天明,或者不能說是別一個,只能說是面貌不同的向天明,
剛才那個向天明,是中年人的面孔,面部毫無表情,像個活殭屍。
現在的向天明,卻是面部毫無皺紋的少年人面孔,一臉驚惶的表情。
武當派弟子之中,不乏有江湖經驗的行家,細心注視之下,有些人亦已看出來了,剛才那個向天明,是戴著人皮面具的,現在的向天明,才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不波呆了半晌,此時才突然叫了起來:「好一招玄鳥劃砂」!跟在他的後面,不浮、不悔、不難、不嗔等幾個有地位的大弟子也都如夢初醒地叫了起來:「掌門師叔使的好劍法呀。」「向天明,你這回該輸得心服口服了吧?」
原來無名雖然沒有亮劍,但他用來破解向天明刺他眼睛的那一招,卻確確實實是正宗的太極劍法。他是以掌作劍,先使出一招三轉法輪,套著對方的劍圈,借勢牽引,使得對方的劍不由自主地跟他轉動,反圈回去。劃破了自己所戴的人皮面具。因此,不波讚的好一招玄鳥劃砂,其實是從向天明手中使出來的。只不過他的手並不聽他自己使喚,而是聽無名的使喚。無名借他的劍,借他的手,令他自行露出廬山真面目。
說起來好象很複雜,但無名剛才那幾個動作卻是一氣呵成,快如閃電。
借對方的劍使出本門劍法來傷對方,這已經是匪夷所思了,更加令人難以想象的是,向天明戴的那張人皮面具是其薄如紙的,無名令他的劍尖反圈回去,竟然能夠恰到好處地把人皮面具劃開,一點兒也沒有傷著他的面孔。
奇峰突起的還在後頭,令武當派一眾弟子驚異的不僅只是劍法而已。
最初他們都只注意劍法,一陣驚呆過後,他們開始感覺不對了。露出真相的向天明,看上去最多不過十來歲,但那個玄貞子的徒弟向天明卻是三十六年前就已經和無相真人訂下了約會的。
「你不是向天明」。無名冷冷地說。
那少年道:「我只說我是玄貞子門下,至於你們喜歡把我當作什麼人,那是你們的事。」
的確,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向天明。雖然按照一般的說法,門下和徒弟可以通用,但嚴格來說,門下卻不一定是徒弟,他可以是徒弟,也可以徒孫。
不波哼了一聲,說道:「向天和你總有關係吧。
那少年道:「當然!否則我也不會來了。我是向天明的徒弟東方亮。」
無相真人說道:「令師因何不來?」
東方亮道:「當年你可以替你的師父出戰,我為什麼不可以替我的師父赴約?」
無相真人說道:「那麼令師當年和我所訂的約會,是否就算了結?」
東方亮道:「這句話你應該問繼你之任的新掌門。」
有幾個脾氣暴躁的武當弟子已在斥他無禮,但無名卻把他們壓了下去,心平氣和地向東方亮問道:「恕我不懂,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東方亮道:「你若認為勝了我就可以保持武當派的聲譽。那麼按江照湖規矩,我是來替師父赴約的,那也可以當作了結了。」
論輩份東方亮頂多只能和武當派的不字輩弟子算是平輩,新掌門無名卻是和老掌門無相真人同一輩的,東方亮輸給無名,絲毫不失面子。但若武當派就此算了結當年公案,卻難免要給別人議論是自甘降格了。如何還能保持聲譽?
眾人這才省悟,原來他登場時只說自己是玄貞子門下,實是故意含糊其辭,以便替師父試探武當派的劍法的。
不過武當派雖然明知他是弄詐取巧,卻也無法不接受他的挑戰。
東方亮插劍入鞘,對無名一揖說道:「你的劍法比我高明許多,我甘拜下風。但你卻未必就能勝我的師父!」
名在這樣的形勢之下,任他涵養再好,也是不能示弱的了,當下沉聲說道:「你是不中要替令師另訂約會?」
東文亮道:「我可不能替家師代答,但我可以把你願意和他另行比劍的意思轉達。要知他是替師父來踐約的,要顧全規矩的話,自是隻能這樣說了。
無名緩緩地說:「好,那麼請你回去轉告令師,如果他仍然有意和我印證武功,貧道也接受他的約會。」
東方亮道:「道長的吩咐我一定替你做到。如果你沒有別的吩咐,我告辭了。說罷,昂然穿過武當派弟子的行列,下山去了。」
他的輩份最多隻能和武當派的不字輩弟子相比,武當派雖然贏了這場比劍,但不字輩弟子中本領最高的兩個——不波和不岐卻是他的手下敗將,他也可說得是雖敗猶榮了。
眾弟子看他揚長而去,都深感面目無光。
眾弟子在羞愧之中,也就自然而然地對無名興起了感激與欽服之情,倘若不是有無名支撐聲面,而且又贏得這樣漂亮,武錄派的聲譽如何能夠保全?
眾弟子的心意首先由不波說了出來,他走上前去,和無名重新見過了禮,說道:「我今日方知我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請師叔恕我適才無禮之罪。」
不敗是無量長老的大弟子,他雖然對無名有成見,此時也只能跟在不波後面,向無史表示分的心悅誠服:「師叔的劍法真令弟子大開眼界,東方亮那小子何等囂張,師叔只不過用了三招就令他當場出醜。弟子如此,師父再強也強不到哪裡。依弟子看來,那小子雖然替他的師父口出大言,恐怕也只是色厲內荏而已。」
無名道:「劍法師徒之間或者不會相差太大,但功力多增一分,結果卻就大有分別了。他的師父有劍聖之稱,依我看還是不可小覷的」。」
不岐最後上來道賀,並謝無名為他解困之恩。無名微笑道:「你的劍法也很不錯了,將來倘若練得奇正相合的地步,定可為本門添一異彩。」
眾弟子見他如此謙虛,更為欽佩。
臺下眾弟子議論紛紛,臺上無色長老也在向師兄請教:「飛鷹劍法確是沒有破綻可尋,假如是由向天明使出這套劍法,依你看來,無名師兄是否還可穩操勝券?」
無相真人沉吟半晌,說道:「劍法是死的。變化是活的。咱們的太極劍法若能練到隨心所欲的境界,飛鷹劍法沒有破綻也可以令它生出破綻。依我看來,無名的劍法距離隨心所欲的境界已經很接近了。我不敢說他能夠穩操勝券,我只能說他的勝算較多。」
說至此處,無相真人忽然嘆了口氣。無色不覺一怔,說道:「既然是無名師兄勝算較多,掌門因何嘆氣?」
無相真人嘆道:「一個大門倘若只有一兩個特別戒出的人物,那還是支撐不住的,最緊要的是後繼有人。玄貞子當年雖然落敗,但他的傳人卻是一代勝過一代,向天明的成就比他的師父玄貞子大得多,而今天來的這個東方亮,年紀輕輕,就有這樣造詣,他年成就如何,雖然沿未可知,但以資質而論,依我看來,又比他的師父向天明更勝一籌了」。
無色說:「不岐師侄的資質也不弱嘛!」
無相真人道:「他是不差,只不過——」
無色道:「不過什麼?」
無相真人道:「我是怕他不走正路,半路出家,難以練到上乘境界。他的資質在本門弟子中是上乘之選,但比起東方亮,卻還差一點兒。」
無相真人似乎精神不濟,說這一段話已是接連咳了幾聲。聲音也甚為微弱,靠近臺前的弟子都聽不見。
武當派的弟子還在議論紛紛,也沒有誰存心偷聽掌門的談話。
不過卻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無相真人現今碩果僅存的弟子不岐。」不岐的內功造詣遠勝同輩的師兄弟,甚至和無量長老也差不了多少,他一聽得無色長老提起他的名字,他就在留聽了。師父說他比不上東方亮,倉是不能不承認的,不過他也有自己的一套計劃,心裡在想:「不錯,現在我是打不過東方亮這小子,但再過十年,本門的武功我已盡悉於胸,那時你再瞧吧。就只怕到了那時,你只能在墳墓裡聽我稟告了」。另一點令他頗感欣慰的是:「師父雖然抱撼我比不上對方的徒弟,但好在他只是議論我的劍法,並不是議論我的為人。」
無色也存有疑團,不知掌門師兄說的怕他不走正路,那一句話,是指不岐的劍法而言呢?還是指劍法之外的例如心術;行為而言呢?因為他亦已感覺到不岐近來的行為頗為有點兒古怪了。但這個疑團,他只能存在心中,不能向掌門師兄查根問底的。
無相真人也似另有所思,只嘆了口氣。
正是:
卅年鬥雖雲勝,後繼無人卻自傷。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