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色道:「師兄緣何一再嘆氣?」無相真人道:「本門其實也不是沒有資質上佳的弟子,比如藍玉京這孩子,單以資質而論,依我看來,他就決不在那個東方亮之下!只可惜……」
無色道:「可惜什麼?」
無相真人喘著氣,沒說話。無色叫人端來一碗參場,無相真人喝了參湯,調勻氣息,說道:「可惜他年紀太小,我恐怕是不能看他成長了,師弟,將來你多照顧他一點兒。」
無色當然唯唯應命,但他心裡卻有個「特別」的感覺,覺得師兄似乎是有點什麼難言之隱。
無相真人苦笑道:「師弟,我沒工夫和你閒話家常了,此刻,我是應該交代最後一件大事了。」無色懂得他要交代的是什麼,拍兩下手掌,眾弟子停止論論,靜了下來。
他吸了口氣,聲音突然響亮許多:「無名的劍法你們都已經見過了,現在還有誰反對他繼任掌門麼?」
當然是不會再有人反對了。
無相真人道:「無名師弟,請你上臺。」
無名上得臺來,只見無相真人已經把一個錦匣捧在手中,緩緩說道:「這裡面是本派創派祖師張真人親筆寫的一部太極拳經和一方本朝太祖皇帝賜給張真人的玉璽,現在交你執掌,從今天起,你就是武當派的第十九代掌門人了。」
無名吃了一驚,說道:「這兩件寶物留待師兄百年之後,再傳給我也還不遲。」
無相真人莊容說道:「本派迭遭變故,有許多大事還等著你去辦呢。我已經活了八十歲了,你還不肯讓我息肩麼?」語氣帶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無名只好跪下來接過錦匣。
無相真人這才哈哈笑道:「師弟,你的武功才能都勝我十倍,我做了三十多年掌門,自愧毫無建樹,只有今天這件事。我覺得是做對了的,有你接任掌門,我是可以毫無牽掛了。」說完最後一句,閉上雙目,垂下頭來。
無色上前察看,尖聲叫道:「掌門師兄仙遊去了!」
無名起立作「贊」:「無相自無礙,無礙觀自在,舍卻奧皮囊,神遊永珍外!」
八十已屬上壽,何況他是含笑而逝的。無名這四句「讚語」也可說是贊得恰到好處了。
以無相真人在武林中的地位,他的喪禮自是必須隆重舉行。無名和兩位長老商量結果。決定遍請各派掌門、前來參加葬禮,並通過無量長老的提議,把兩件大事,並起來辦,先辦喪事,喪事過後第二天,跟著便即舉行新掌門人的就任儀式,這樣做可省各派掌門多一次的跋涉之勞。另外,因為武當派自從張三丰創派以來,朝廷一直「恩寵」有加,歷任掌門,都有當今皇帝賞賜「真人」的封號的。因此武當派這兩件大事,還必須稟告朝廷。要把這些事情辦妥,少說恐怕也得半年,出喪的日期,只能暫且押後再行儀訂了。
此時一眾弟子尚未散開,不波以「不」字輩同門之長的身份,來請新掌門訓示。
無名說道:「訓示不敢,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倒是想當眾宣佈。」
不歧心中不悅,「真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你尚未正式接任掌門,就有什麼事請要宣佈了?」
他沒想到無名宣佈的事情,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
原來無名是以掌門人的身份,宣佈把不波和不歧升任長老。長老地位崇高,本來是應由掌門先行作禮貌上的「敦請」,然後才正式宣佈的。但因不波、不歧是晚一輩的弟子「破例」提升、而且又正當武當派發生變故的時候,免掉「虛文」,那也是合乎情理的事。
自從無極長老十六年前不幸喪生之後,一直沒有補入新的長老。武當派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大門派。只有兩個長老,當然是不夠的。這一點武當派的許多弟子亦都是早已感覺到的。只不過他們以為無相真人當有安排,但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無相真人卻一直不提此事,所以才拖到如今。
不波是無極長老的衣缽傳人,不歧是已故掌門唯一的弟子。他們雖然年紀較輕(不波是四十八歲,不歧是四十三歲,但有例在前,無色當年升任長老之時,只有四十一歲,年紀比他們更輕。武當派弟子自是全無異議。
不歧心中可是感慨甚多,不錯,長老的地位雖然崇高,但無論如何,總是比不上掌門。他在今日之前,還以為這個掌門的位子是他坐定的了,哪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師徒親如父子。平日我也以為是得到師父的看重的,誰知道了緊要關頭、全不是這回事了。他不許我探病,在這次同門大會中.又把我擱在一邊,甚至他自知死期將至,在臨終的時候,也不招我到他跟前留下幾句遺言,真想不到他對我比對外人尚有不如!」
他城府甚深,當然想得到無名將他升為長老,不外是想籠絡他的,但不管用意如何,總算是多少給了他一點面子。他自感失意,卻是不禁對死去的師父也有點怨懟了。
但無論如何,他總是無相真人唯一的弟子,又是剛剛升任的長老,即使是裝模作樣,也不能不對師父的喪事表示關心。因此在「不」字輩的弟子之中,他幾乎是最後離開會場的一個。此時天色已是入黑時分了。
他踽踽獨行,迴轉自己所住的道觀。一陣冷風吹來,把他鬧得亂鬨鬨的腦袋吹得清醒一些,他忽地瞿然一省,好象有點什麼事情不對?
什麼不對?呵,是了,為何不見藍玉京呢?
他是藍玉京的義父又兼師父,藍玉京平日也是對他十分依戀的,在這次門人大會之中,他因為要應付接連而來的意想不到的事件,沒工夫想到去找藍玉京,但藍玉京是應該想到要來尋找他的,為什麼不見來呢?
藍玉京的輩份雖小,他卻是無相真人最疼愛的徒孫,這是誰都知道的。無相真人在會場中逝世,雖說他還夠不上資格來參加商議喪事,沒有人想到要把他找來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自己卻是應該前來向疼愛他的師祖致哀的呀,他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為什麼他也不來?
「莫非他已是回到觀中等我?」哪知他回到自己的道觀,仍然是沒有看見藍玉京。
他本來想要到藍靠山的家裡問一問的,但天色已黑,而且他的師父剛剛去世,他是唯一的徒弟,等於是「孝子」身份,為了表示他的哀悼,他也不宜於在這個時候離開道觀。
第二天一早,還未見藍玉京來到,他忍不住去找尋了。
剛走過遇真宮,忽見牟一羽從前面走來,不歧問道:「牟兄這麼早上哪兒?」
牟一羽道:「爹爹叫我回家一轉。」
不歧怔了一怔,說道:「令尊新任掌門,你怎麼就要回家了?」
牟一羽道:「無相真人的葬禮最快恐怕也得在半年之後方能舉行,這裡有師兄輔佐家父,也用不著我了。」
不歧道:「那裡的話,說到辦事,我怎及得上牟兄的能幹。」兩人的話之中都是隱隱含有針鋒相對的意味。
牟一羽忽地大笑道:「師兄的意思是認為我即使想要回家,也用不著這樣快就走吧,咱們一見如故,我也不瞞你,我是奉了家父之命,在回家一轉之後,就要前往遼東的。」
不歧不禁又是一怔,衝口而出,問道:「到遼東去幹什麼?」話出了口,方始發覺不妥,連忙加以補充:「我不過好奇,隨便問問。這是掌門人要你辦的事,其實我是不該問的。」
牟一羽笑道:「你是本派長老,你若不問,反而是見外了。實不相瞞,我是奉命到遼東去打聽七星劍客郭東來的下落!」
不歧縱然沉著,聽了這個名字,也不禁大吃一驚,失聲說道:「郭東來?」要知他正是曾經在遼東耿京士住過的那個小漁村碰見過郭東來,而且是曾經傷在他的劍下的。
牟一羽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件事本該由師兄去辦理才適當,不過這裡的事也非得師兄輔佐家父不行,因此,家父只好叫我去了。」
七星劍客郭東來三十多年前在遼東失蹤,無相真人生前曾對不歧說過,他懷疑郭東來就是耿京士在遼東交上的那個好朋友霍卜託的父親。霍卜託是真死還是假死,目前還未知道,但假如他還活著的話,他就是唯一知道耿京士案真相的人。
不歧心頭顫慄,「莫非他的父親一當上掌門就要翻查我‘誤殺’耿京士的舊案?」這件案子可是牽涉著另外兩件更重大的案子的。不歧即使可以辯解,也不能不暗暗心驚。
牟一羽道:「算年紀郭東來大概也有六十多歲了吧?聽說師兄曾經在遼東和他交過手。」
不歧只好承認:「不錯,他年紀雖老,我還是打不過他。」
牟一羽道:「郭東來的七星劍法,每一招都有七個劍點,確是甚難應付。但也並非沒有破解之道。家父曾經和我講究過這套劍法。家父說只要將本門的太極劍法練到爐火純青境界,用上以靜制動的法門,那就不難破解七星劍法了。」
不歧苦笑道:「要把太極劍法練到爐火純青之境,談何容易。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令尊能夠。牟兄得到令尊指點,縱然未到到最高境界,或者也可以勝得郭東來。」
牟一羽道:「這不是單憑指點就行的。說到本門劍法的造詣,我比師兄還差得遠呢。不過,家父只是命我去打探郭東來的下落,我是不會跟他動手的。」說至此處,他似笑非笑地望著不歧,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師兄不用擔心!」
不歧不覺面上變色,強自鎮定,說道:「我擔心什麼?」
牟一羽道:「師兄和郭東來結下的樑子,家父可以替你出頭料理。」
不歧吶納說道:「這個,這個,我可不敢麻煩令尊。」
牟一羽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客氣?家父言道,他這次因無相真人殷殷囑託,只好勉為其難,接任掌門職務,今後要仰仗師兄之處正多。因此他打算在此間之事了結之後,就親自去找郭東來。到時定當為師兄報那一劍之仇。」
不歧苦笑道:「原來令尊叫你去打聽郭東來的下落,乃是這個用意。」
牟一羽道:「一點不錯,你明白就好。」說罷,便即拱手道別。
不歧何等聰明,當然明白他的話中之意。「原來他們父子是要用這件事來挾制我的。我若是不甘心為他父親所用,他們父子就要將這件事抖露出來。哼,看來我「誤殺」師弟那樁事情,他們父子也是早已知道的了。他們之所以要尋找郭東來,恐怕多半還是為了要翻查當年的舊案!」
他心神不寧,有一個老道人幾乎走到了他的跟前,他才醒覺。
武當山有幾百個老道士,換了別個道士他是不會注意的,但這一個道士卻非比尋常,他就是大半生服侍無相真人的那個聾啞道人。
聾啞道人的神色甚為怪異,不歧道:「你是來找我的嗎?」
聾啞道人並非天生聾啞,因此他雖然聽不見別人的說話,但卻可以從別人說話時候的口型,猜得個八九不離十,不過必須放慢和他說,倘若說得太快,他就不容易分辨口型了。
現在不歧就是用這個法子和他說話。聾啞道人點了點頭,作了個手勢,意思是說:「不錯,我正要是來找你。」但他嘴角掛著的一絲冷笑,不歧卻不懂得是什麼意思了。
唯其不懂,他才更加驚疑,問道:「京兒哪裡去了,你知道嗎?」
聾啞道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跟著做了幾個複雜的手勢,不歧只能隱約猜到幾分,故意亂猜,令聾啞道人發急。
聾啞道人跪下來,突然伸出食指,在石路上書寫,只聽得嗤嗤聲響,碎石紛飛,端的有如石工用鐵錐鐵鑿刻字一般,不過片刻。就現出一行歪歪斜斜遙大字。
不歧雖然知道他懂得武功,但這時親眼見他顯露這手功夫,當下不禁暗暗吃驚:「想不到他的功力似乎比我還高一些!」
但更加令他吃驚的是那一行大字。
「他奉真人之命下山去了!」
不歧說道:「真人因何命他下山?」
聾啞道人寫道:「你教不好徒弟!」
不歧大吃一驚,說道:「你的師父真的是這樣說?」
聾啞道人喉頭髮出嘿嘿的冷笑聲,折下一枝樹枝,使出幾招劍法,正是不歧故意弄得「似是而非」的太極劍法,用來教給藍玉京。他臉上的神氣也好像是對不歧說道:「我沒冤枉你吧?」
不歧定了定神,說道:「我的師父不會這樣說的,這只是你的猜想!」
聾啞道人不慣說謊,用手勢答道:「用不著真人說出來,我也知道他是這個意思。」
不歧稍稍寬心,但仍然止不住驚疑:「京兒為什麼不告訴我就走了?昨天京兒在師父身邊留了那麼久,是不是師父還和他說了一些什麼,他卻對我隱瞞呢?」越想越是放心不下了。
聾啞道人離開後,他四顧無人,便即腳上用力,把聾啞道人寫的那兩行大字抹去,他的內功稍遜聾啞道人,抹過的痕跡卻是不能弄的平整了。
不歧驚疑不定,思量片刻,一咬牙根,心裡想道:「看痕跡就看痕跡吧,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主意打定,便即到藍靠山的家裡去。他想,藍玉京可以和自己不告而別,但總不能和「爹孃」也不說一聲吧?他是想要從藍靠山夫妻口中,試一試是否可以打聽到一些他尚未知道的事情。
藍靠山是無量長老命徒弟不敗假借不歧的名義將他請來武當山的,靠無量的安排,撥給他一幅荒地讓他作個菜農。他的家也給安排在後山一個少人居住的地方,以便不歧去探訪他,由於這樣的安排,不歧才能不著痕跡的在他來了幾年之後,收藍玉京作義子。在這件事情上,不歧是很感激無量長老的。
這樣按排,對他現在要去辦的事情也很有利,他踏著朝陽,繞過展旗峰向藍靠山的家走去,一路上倒是並沒碰上同門。
可是當他已經看見藍家之時,忽然發現有一個人正在對面的山坡,也是向著藍家走去。
是一箇中年的道姑,雖然只是看見側面,但已令他覺得似是熟人了。
他正自吃驚,那道姑已經從山正面現出身形來了。他一看之一下,這一驚可就更是非同小可了!
這個中年道姑,竟是和他有過一夕之緣的「青蜂」常五娘,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妖狐。十六年前,何亮就是給她用青蜂針暗殺的。十六年後,一戒之死,也是由於中了她的青蜂針以至無法醫治的。
常五娘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四川唐門唐二公子的情婦,十六年前的戈振軍固然惹不起她,今日的不歧自問也還是惹不起她的。
當年戈振軍之所以願意在武當山出家,主要的原因當然是為了那幾樁兇殺案的嫌疑,而且做了無相真人的關門弟子對他也是好處甚多。但至少也有部份原因,是為了擺脫常五孃的糾纏。他料想常五娘是決計不敢上武當山來找他的。
誰知她竟然來了!
不歧的一顆心幾乎要嚇得跳了出來:「怎的她不怕給唐二公子知道,也不怕武當派弟子和她為難呢?她扮作本派的道姑,要是給本派弟子發覺,那時她即使拿了唐家作護身符,恐怕也是護不了她的啊!哼,她這樣大膽所為何來,不用說是為了我了!她自身難保不打緊,牽連上我那就糟了!」
想到切身利害,不覺動起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