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來他沒有把握對付得了常五孃的青蜂針,青蜂針,劇毒無比,給沾上了便有性命之憂,二來常五孃的輕功是江湖上有名的,即使他目前的武功已是在常五娘之上,在輕功方面也未必就能勝過了她,萬一給她逃脫,後患更是不堪設想。三來常五娘死在武當山遲早也會有人知道是他殺的,即使唐二公子不敢上武當山來找他的晦氣,他總不能一輩子不下武當山的啊!
不歧可並不是個魯莽的人,仔細再想,終於不敢冒這個險,只好趕緊躲起來了。
常五娘沒有繼續登山,她走到藍靠山的門前就停下來了。
「奇怪,她跑來藍家做什麼?難道有先知之明,知道我也要來?」不歧唯恐給她發現,他躲在藍家附近,連大氣也不敢透。
藍靠山也是莫名其妙,他在武當山十六年,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道姑。也從來沒有一個道姑到過他的家裡的。
不過他也不敢說他已經認識武當山上所有的道姑,或許這個道姑是勤於清修,很少出外走動,因而他沒有見過她呢?
常五娘知道他在懷疑,開門見山便即說道:「不歧師兄抽不出空,叫我替他來找今郎。令郎呢?」
藍靠山聽她說得出不歧的名字,懷疑去了一半,說道:「這孩子下山去了,他的師父還未知道嗎?」
常五娘怔了一怔,說道:「他下山做什麼,很快就會回來的吧?」
藍靠山的妻子端茶出來,說道:「我也不懂,他平日不下山,偏偏揀在今日下山,說的話也……」
藍靠山究竟比妻子老練一些,對妻子使了個眼色,說道:「不知師太找我的京兒是為了何事?」
常五娘道:「哦,你們難道還未知道掌門真人病得很重嗎?我們恐怕他過不了今天,令郎是掌門真人最疼愛的徒孫,因此我們想找他去和掌門師祖見上一面。本來不歧師兄是他義父,應該讓他來的,可是不歧師兄也是掌門真人唯一的徒弟,他可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他的師父啊。」
原來她在武當山下,曾經碰上東方亮。無相真人病重一事,是東方亮看出來的。至於不歧和藍玉京的關係,則她是早已調查得清清楚楚了的。
許多事情她都調查得清清楚楚,只可惜有一件事情,她卻是「想當然耳」,大錯特錯,錯得登時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無相真人是在東方亮走了之後去世的,當東方亮與無相真人會晤之時,他只看得出無相真人患病,卻絕對想不到他會這樣快就離開了人世。
要看出一個練過武功的人是否有病那並不難,只憑無相真人說話的時候中氣不足這一點,東方亮就敢斷定他是有病的了。
常五娘深知東方亮之能,她本身也是個武學的行家,因此她當然相信東方亮的判斷。而也正是因此,她才敢更加放膽的跑上武當山來,進行她的計劃,她的計劃就是要把不歧抓去使得不歧不能不受她的挾制。
但也正因為她的訊息是得自東方亮口中,她也就和東方亮犯了同樣的錯誤——絕對想不到無相真人「過不了今天」,因此想把藍玉京叫去和掌門師相見上一面。無相真人內功深厚,她敢這樣撒謊已經是夠大膽的了。她哪裡知道無相真人「昨天」都過不了,還說什麼「今天」?
藍靠山的妻子頭腦簡單,聽了這話,不覺一怔,衝口而出,便即說道:「師太,你真的是武當山的道姑嗎?」
常五報道:「你為什麼這樣說?我倘若不是,哪會知道武當山上這許多事情?」
藍靠山雖然也是老實人,但畢竟要比妻子「懂事」得多,他知道一戳破這道姑的謊言,說不定就要招來橫禍,連忙說道:「她不會說話,你別怪她!」一捏妻子的手,喝道:「你不懂說話就別多嘴!給我做飯去吧!」他的妻子莫名其妙,但她是習慣了服從丈夫的命令的,受了委屈,也不分辯。
藍靠山道:「師太有所不知,小兒正是無相真人叫他下山。京兒的媽大概以為這件事情凡是在武當山上的道長和師太們都已經知道了,他也不想想京兒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弟子,他這一點芝麻綠豆的事情也值得人家注意嗎?」
常五娘半信半疑,說道:「原來如此,我今天還未見過掌門師伯,怪不得我不知道。但不知掌門人叫令郎下山是為了何事?」
藍靠山道:「小兒沒有說,我也不知道啊。」
藍靠山更加知道她是假的了,他內心的驚恐不自覺的就從面色上流露出來。
常五娘也在猜疑不定,暗自想道:「他說的多半乃是假話,但他為什麼害怕我呢,這裡面一定有原因!」她想了一想,說道:「對啦,藍大嬸剛才好像提到令郎下山的時候說了一些什麼話,令她莫名其妙,她還沒有告訴我呢!令郎說那些話的時候,你當然也是在場的吧?」
藍靠山被她所逼,只好實說:「小兒這次下山,我也曾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三年五載不定,十年八載不定,甚至永遠不回來也說不定。」
常五娘道:「那是什麼道理?」
藍靠山道:「你不懂,我也不懂啊!」
常五娘怎能相信,哼了一聲,說道:「你是因為沒見過我,多少對我還有點懷疑吧?好,那我再說一個人出來,相信你就不會懷疑我了。你的女兒是拜不悔師太為師的,對不對?我就是不悔的師妹。只因我喜歡閉門練功,所以很少出來走動。你的女兒呢,你叫她來,她認得我的。」心想抓不著藍玉京,抓著藍水靈,那也可以派上用場。
藍靠山道:「這個,這個……」
常五娘道:「什麼這個那個,難道你的女兒也下山去了,也是要十年八載才回來麼?」
你道藍靠山因何不敢回答,原來藍水靈昨晚並沒回家。
不過藍水靈沒回家他可並不擔心,昨日藍水靈出門的時候就對爹孃說過她可能留在師父庵中過一晚的。她近來跟不悔師大練劍法正練到了緊要關頭,十天中幾乎有七八天是在師父的庵中過夜的。
但這個道姑自稱是不悔的師妹。又怎會不知道他的女兒是在她師姐那兒呢。
他越來越覺不妙.心中的驚恐就更掩飾不住了。「師太你知道的事情當真不少,那麼我想你一定知道我是個老實人。不會說假話的。我的女兒她、她真的是不在家,她一大清早就出去。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師太,你只是來找京兒,不是來找她的,是嗎?那你就不必等她了。」
常五娘心裡想道:「他為何這樣怕我,嗯,對了,戈振軍能夠把何玉燕的兒子付託給他,不用說他們是心腹之交了。嗯,莫非是戈振軍早已對他說過我這個人,叫他提防我的?他雖然沒有見過我,似已從戈振軍口中知道我的形貌?」
她自作聰明,暗自想道:「不拿著他的把柄,也嚇不出他的話來。」當下陰惻惻地說道:「不錯,我知道的事情的確不少,有一件事我還未曾說呢。我問你,那孩子的身世,你已經告訴了他沒有?」
藍靠山大吃一驚,顫聲道:「師大,你說什麼?京兒,他,他……」
常五娘一聲冷笑,說道:「他怎麼樣?你還敢冒認是他的親爹爹嗎?哼,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提高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緩緩說了出來:「我說,藍玉京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藍靠山嚇得登時呆了!
藍靠山屋子後面的山坡上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中年道姑,一個是妙齡少女。
藍水靈已經回來了,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陪她回來的還有她的師父不悔道姑。
她在昨日的同門大會散了之後,遍覓弟弟不見,越想越是害怕:「不歧師伯為何把錯誤的劍法教給弟弟,他是存著什麼心,他是存著什麼心?」
不悔也猜不出內裡情由,她能夠猜測的只是:不歧多半不是存著什麼好心。但不歧新升長老,這句話她可是不敢對別人說的。除了她的記名弟子藍水靈之外。
藍水靈心裡害怕,她的心中也在惶惑不安,正是因此,她也放心不下藍水靈。
藍水靈一大清早就要回家,只盼能夠在家中見得著她的弟弟。不悔因放下不心,就陪她回來。一路上叮囑於她:「這件事情,你只可以告訴弟弟,連爹孃也不可告訴。」
藍水靈道:「我知道,我是不能讓爹擔心的。不過掌門師祖已經死了,弟弟即使知道了他的義父騙他,卻又能向誰投訴?」
不悔道:「這件事怪之極,不歧師兄對你的弟弟一向十分疼愛,誰想得到他會把錯誤的劍法教給他呢?但依我看來,至少他暫時還是不會害你的弟弟的,你只要令你弟弟知道他學的是不切實用的劍法,重新跟你再練正宗的劍法那就行了,不過,千萬不能讓他的師父知道。」
說至此處,藍家已經在望。藍水靈正想叫她的弟弟,不悔突然伸手掩著她的嘴巴。不僅掩著她的嘴巴,而且將她一拉,伏在地上。
不悔拉她伏下,在她耳邊悄悄說道:「你的家裡有外人!」
藍水靈伏地聽聲,果然隱隱約約聽得見一個陌生的口音在和她的爹孃說話。聲音雖然模糊不清,大意還是可以聽得明白。她越聽越覺奇怪:「這個女人是誰,她好象是在查問弟弟的下落。咦,好像還在問起我呢。奇怪,我怎麼一點也聽不出她是哪個熟人的口音。」不悔似乎知道她的心思,伸出手指在地上寫了三個字,「冒充的」。
藍水靈聽不清楚,偷偷看她師父面色甚為古怪,繃緊了面,眼眉毛擰成一條。看這情形,莫非師父,已經知道了那個女人的來歷。
她正想寫字問她師父,突然聽見那陌生的口音一字一頓的順口出了一句話來
「我說,藍玉京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這十三個字是一個個字說出來的,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了!
這剎那間,藍水靈不覺心頭一震:「這女人說的是真的嗎?她怎麼知道?她怎麼知道?」
不悔捏著她的手搖了一搖,跟著幾乎是咬著她的耳朵說道:「這妖婦冒充本派道姑,想來騙你爹孃,你聽我的吩咐行事。」
常五娘冷笑道:「怎麼,嚇壞了你嗎?但你不用害怕,我和這孩子的親生母親是好朋友,我不會害他的。你說實話,我也會替你隱瞞。」
藍靠山道:「你要我說什麼實話?」
常五娘道:「藍玉京在哪兒?」
藍靠山道:「我不騙你,他真的是下山去了。」
常五娘哼了一聲,說道:「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兒,會相信你的話?除非他知道自己的來歷,否則他怎會離開爹孃,而且還聲言一去不回?我勸你還是老實點兒的好,你替我把他叫回來吧,否則……」
她是準備把藍靠山的妻子扣作人質,迫使藍靠山聽她指使,最後一句,她想說的是:「否則,就把你的老婆殺掉。」
但只說得兩個字,她就聽見了一個少女的聲音在外面大叫了。
「弟弟,你為什麼躲在屋後,不進去呀?」
藍靠山大吃一驚.叫道:「你,你們別回……」話猶未了,就給常五娘點了她的穴道。
常五娘只道躲在外面偷聽的果然是藍玉京,一個小孩子當然不會放在她的心上,是以她只是點了藍靠山的穴道,目的僅在於不讓他亂叫亂嚷,卻無須把他狹作人質了。
她走出去屋前屋後一看,沒見有人,只見站在山坡上的藍水靈。她笑嘻嘻迎上前去,說道:「小妹,你的弟弟呢?」
藍水靈道:「咦,你是在我和說話麼,我可認不得你!」扭頭便跑。
常五娘道:「小妹,別慌。我是——」她正在考慮冒認什麼身份最好,總覺微風颯然,不悔已是從高處躍下,捷如飛鳥的向她撲過來了。
這一下當真是來得突兀無比,常五娘一驚,滑步閃避,不悔倒持拂塵,塵杆已點了頸背的大椎穴,常五娘應變也真迅速,倒在地上打個滾,不悔手腕一翻。塵尾散開,將她身形罩住,還未拂個正著,常五娘已是感覺頸背痕癢癢的了,她心知不妙,腳尖一撐,身子斜飛出去。
一個攻得快,一個閃得快,兔起鶻落,常三娘逃出了不悔那拂塵一擊的範圍。
她的反擊也是極為狠辣,她的身子幾乎是貼著地面斜飛出去,人未起立,一把餵了毒的梅花針已是有如雨點般灑了過來。
不悔早有準備,拂塵揮舞,劃了一個圈圈,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她內力貫注,每一根細如柔絲的塵尾都挺得筆直,變成了好像具體而微的鋼條,一陣叮叮之聲響過,常五娘那一把毒針給她掃蕩得乾乾淨淨。
不悔給他阻了一阻,追上前去的時候,常五娘已經站起來了。常五娘雖然作了道姑打扮,但她天生的那股騷媚之態藏在眉梢眼角,卻是掩飾不了的。不悔自信所料不差,使即喝道:「你不用躲了,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青蜂常五娘!」
常五娘道:「你這出家人也真是忒好多管閒事,你是誰?」
不悔冷笑道:「你自稱是我的師妹,卻怎的連師姐也不認識?」
雙方再度交手,常五娘已經亮出了隨身攜帶的兵刃,是一雙長短不同的鴛鴦刀,短刀攻敵,長刀護身,招數極為很辣。不悔抖開拂塵,自左至右劃了一個圈圈,跟著自右至左反手又外一個圈圈。
劃一個圈圈就增一分沾粘之力,好象蜘蛛結網一般,縛住常五孃的雙刀,過了三十多招,她的刀法已是漸漸難以施展。
不歧躲在暗處觀戰,心中七上八落,也不知是盼望哪一方勝,他暗自思量:「倘若常五娘被不悔所擒,不悔自必將她交給新掌門審問,到時難保她不供出我和她的關係,但若是不悔為她所敗,今後我可也恐怕擺脫不了她的糾纏了。」不過,近憂重於遠慮,在他的心底,目前恐怕不希望常五娘得勝多些。
忽聽得不悔喝道:「還想逃麼?」只見白光一閃,常五孃的長刀已經擲出,跟著又是一把青蜂針向她射去。
長刀擲出,呼呼挾風,青蜂針則是無聲無息的,她是要利用這長刀的一擲,來掩護青蜂針的偷襲。在這樣情形底下,一流高手,恐怕也難閃避。
幸虧不悔早已知道她是常五娘,無時無刻不在防備她的毒針,一見她的長刀擲出,便即料到她的毒針也會隨之而來了。
在這危機瞬息之際,不悔顯出了她精純的武學造詣,她握著塵杆中間,一招兩用,杆頭一擊,把長刀未落,塵尾一卷,把那叢毒針也掃數捲了去,好象泥牛入海,無影無蹤。塵尾千絲萬縷,毒針也是散開的,拂塵之所以有卷那叢毒針,全靠它那一股在急速旋轉中所產生的吸力。
躲在暗處偷偷看的不歧也不禁吃了一驚:「她用這招,可是太極劍法的精華所在啊!她的功力和狠辣或不如我,但要是我用這一招,恐怕也還不能如她那樣精純。」原來不悔用的雖是拂塵。但自始至終,她都是用太極劍與常五娘交手。
「唉,常五娘只怕是難免要破不悔所擒了!」心念末已形勢突然又生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