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真人道:「有點事情出來走走,經過你這兒,就順便來看看你。」他似笑非笑地看一看不歧,說道:「你是剛剛練完武功回來吧!」
不歧衣上的塵土還沒揩抹乾淨,被塵石子劃破的兩道裂縫又在當眼之處,見掌門對他注視,不禁好生髮窘。
但掌門人這麼一問,卻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先撇開師父昨天方才去世,做徒弟的哪有閒心練武這點不談,以他的造詣,練什麼武也都不該弄破衣裳。
他的心思轉得極快,登時想到,這是掌門人幫他找來的籍口,用意正是令他可以掩飾過去的。須知在他這樣的情況之下,縱然這個藉口是有破綻,但卻沒有另外更佳的藉口了。
他定了定神,迅即編好謊言,說道:「先師所傳的本門正宗劍法,弟子沒有練好,以至昨天敗在東方亮那廝之手,思之有愧。弟子今晨追念先師,是以特地到展旗蜂下的玉鏡湖邊練了一回劍法,誰知神思恍惚,心緒不寧,被荊棘勾破衣裳也不知道。」
無名說道:「先掌門壽過八旬,心願已了,羽化登仙,你也無須太過傷悲了,但你的心緒不寧,大概還有別的原因吧。」
不歧道:「掌門明鑑,弟子那個徒兒藍玉京是先師疼愛的徒孫,不知怎的,昨天會散之後卻不見他。他平日是習慣了一大清早就去玉鏡湖邊練武的。我沒空到他家裡找他,因此今早便去玉鏡湖看看,沒見著他,也不知他是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是以難免有些懸念。」
無名緩緩說道:「對啦,這件事我正要告訴你,玉京這孩子正是你的師父叫他下山的。」
不歧裝作大感意外的神氣,說道:「原來是這樣。」
無名說道:「你的師父大概是因為昨天忙於應付外敵,所以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你。」
不歧說道:「不知師父叫這孩子下山,是為了何事?」
無名淡淡說道:「玉京今年已十六歲,他是先掌門讓你破例傳授他太極劍法的人,先掌門的用意大概是要他到江湖上磨練磨練吧,你不必多疑。
不歧當然不敢承認自己是另有所疑,賠笑說道:「弟子不是多疑,只因弟子愚魯,一時想不到先師這層用意,稍為有點意外之感而已。」
無名忽道:「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呢,你和我一起參詳好不好?」
不歧心頭一跳,說道:「什麼事情奇怪?」
無名真人道:「青蜂常五娘剛剛來過!」
不歧佯作一驚,說道:「這妖婦是害死不戒師兄的兇手之一,她居然敢有這麼大膽跑來武當山!」
無名真人道:「她的膽子確是不小,不僅上山,還在山上行兇,又傷了咱們武當派的一名弟子。」
不歧一副驚急的模樣,問道:「是哪位師兄?」
無名真人道:「是玉真觀的女弟子不悔。那妖婦被不悔驅逐下山,不悔也中了那妖婦的一枚青蜂針。」
不歧道:「不悔師姐怎會碰上這個妖婦?傷成這樣?回到了玉真觀沒能,唉,該不至於有性命之憂吧?」他用一連串的發問來表示他的關心,其實他真正想要知道的還沒有回來,無名真人怎的這樣快就知道了?按照他的估計,不悔中了這枚青蜂針,縱然不至身亡,決計也不能施展輕功回山,即使在半路上碰上同門,也不能這樣快就把詳情稟告掌門。「難道掌門人當時就是躲在附近,目擊了一切經過。」他作賊心虛,不禁有點惴惴不安了。
無名真人道:「你別急,不悔已無性命之憂。」先給他一顆定心丸,然後說道:「不悔這次能夠迅速獲得救治,說起來還是多虧了你呢!」
不歧莫名其妙,懷疑掌門人說的乃是反語,勉強笑道:「這件事我還是現在方始知道。」
無名真人道:「前幾天你不是在玄嶽門下面的腰處勒發了一個哨崗嗎?」這件事是在不戒被抬回山上的第二天,不歧以準掌門人的身份辦的。不岐說道:「弟子的用意是在加強本山的防衛。掌門倘若覺得不當,就撤了它吧。」
無名真人道:「好在沒有撤除,放哨的弟子發現那妖婦逃下山去,就把信鴿放回來報警。我和無色師弟下去看,剛好就碰上了不海受傷回來。那時她中的毒正在開始發作。
不歧這才放下了心頭的石頭,心道:「還好他不是當時在場。」說道:「有掌門替她療傷,那自是可以安然脫險了。」
無名真人道:「青蜂針之毒恐怕還得一些時日子才能消除淨盡,但當務之急已不是替不悔療傷,而是要查明常五孃的來意了。她這樣大膽,實在出乎情理之常!」
不歧心中又是一跳,說道:「不悔師姐可曾從那妖婦的口中聽出一點因由?」
無名真人道:「大概沒有,要是她已經聽出一點口風,她一見到我就應該說的。那時她中的毒雖然已經開始發作,但說一兩句話總還可以的。」
不歧一想不錯,稍稍放了點心。
但無名繼續說下去,卻又令他不能不暗暗吃驚了,無名說:「有一件事我怎麼也想不通,你猜不悔是在什麼地方碰上那個妖婦?」
無歧勉強笑道:「我怎麼猜得著?」
無名真人道:「我也料你猜不著,不悔是在你的徒弟家中碰上那妖婦的。」
不歧佯作大吃一驚,說道:「她來藍家做什麼?」
無名真人道:「我已經問過藍靠山了,那妖婦好象是衝著玉京這孩子來的!她大概是想先用騙,行騙不成再硬來。」
不歧裝模作樣,抓抓頭皮,說道:「這就怪了,玉京這孩子是決計不會和她沾上什麼仇怨的。」
無名真人忽道:「你和這常五娘是否曾經相識?」
不歧忙道:「從未見過,掌門,你,你因何有此一問?」
無名真人道:「聽說你出道很早,當時你是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大弟子,時常代表師父和江湖上的人物往來,說不定你在無意中得罪了這個妖婦,不一定得罪的是她本人,你想想看。」
不歧道:「和我往來的都是江湖上的俠義道,我想是不會和這妖婦有關的人發生過什麼瓜葛的。」」
無名真人道:「那就真是奇怪了,她為什麼要跑上武當山來對付一個未成年的本派弟子?」
不歧佯作苦思,半晌說道:「依弟子猜想,她可能是想把玉京這孩子抓去當作護符。」
「護符?」
「大概她已經打聽清楚,玉京這孩子是先師最疼愛的徒孫,但她卻不知道先師已經仙逝,只道抓住了這孩子就可以威脅咱們不敢替不戒師兄報仇。」
「你這說法很有道理,不錯,無相師兄雖然已經仙逝,但若是玉京落在那妖婦手裡,咱們也還是必須顧全這孩子的性命的。」
「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弟子目前真是處在兩難之境,不知怎樣做才好,請掌門提示。」
「你有何為難之事,盡說無妨。」
「我本該為師父守靈,但我又不放心讓玉京這孩子獨闖江湖,倘若碰上常五娘如何是好?」
無名真人道:「常五娘也被不悔的塵絲射入穴道,三兩個月內料她不能行兇。我已經託無色師弟去打聽他的訊息了。一有訊息,我會告訴你的。無色師弟常在江湖,他的熟人也較多,相信他也會託人暗中保護這個孩子的。」
不歧沉吟不語,無名真人道:「你還是放心不下嗎?」不歧說道:「先師叫這孩子到江湖歷練是應該的,但最好讓他多在我身邊兩年。」這話倒是出於他的真心,他倒不是害怕常五娘傷害藍玉京,而是因為他自己明白,他教給藍玉京的劍法實在不能抵擋強敵。
無名真人道:「這樣吧,一有這孩子的訊息,我就讓你去把他找回來。倘若過了三個月還是沒有他的訊息,我也可以給一個月的假期,讓你自己出去找他。只須你在先掌門出喪之前,趕回武當山便可。不過,目前可得請你幫忙我做一件事情。」
不歧道:「但請掌門吩咐。」
無名真人道:「不悔遺毒未清,這兩天麻煩你去替她撥毒療傷。」
這正是不歧心中所想,想要藉此來討好不悔的。當然立即答應了。
這晚不歧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一會兒是師弟耿京士的影子,一會稱是師妹何玉燕的影子,一會兒是藍玉京的影子,相繼在他眼前出現。最後不悔那對冰冷的眼睛,也似乎在黑暗中注視他了。
「我不知道那妖婦因何要到藍家行騙,但若有誰想要殺人滅口,我決計不會放過他!」這是在他試探不悔口風的時候,不悔突然說出的一句話。
「唉,想不到我在別人心中,竟然成了這樣的邪惡小人!」十六年前的往事,又一次在心頭流過,他好似聞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腥。師妹臨終之際對他的囑咐也在他的耳邊響起:「師哥,我一生沒有求過你什麼事情,如今只求你替我照顧這個孩子!」
窗外閃過電光,跟著是轟隆,轟隆的打雷聲,天忽然下起大雨了。
雷轟電閃,震動了他的心絃,他好象瘋了似地跳起來,失聲叫道:「師妹,你別這樣看我,不,我是對不起你,但我並不是存心在害京兒的啊!」
不錯,他雖然故意把錯誤的劍法教給藍玉京,但他的用心卻只是在於保護自己的。他擔心萬一藍玉京將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後,會替他自己的父母報仇——藍玉京的父親因然是他親手所殺,藍玉京的母親也是因他而死的啊i
他把錯誤的劍法教給藍玉京,即使藍玉京各門功夫練得再好,也殺不了他。而且他原來的打算,也是想要把藍玉京留在自己的身邊,待他去世之後,方始讓他下山的。他與藍玉京情如父子,料想藍玉京也會聽他安排。
哪知藍玉京還只有十六歲,功夫還沒練成,掌門師祖就叫他下山了,師祖叫徒弟下山,徒弟卻不告訴師父,這又怎怪得他惶恐不安呢?
「不知京兒知道了他所學的劍法是不管用的沒有?唉,要是他知道我的卑鄙的手段,不知他要多麼的恨我了!」
他固然害怕藍玉京知道他的秘密,但現今更加令他害怕的是,他的京兒在險惡的江湖風浪之中,會不會因為他所教的錯誤劍法而喪生。
電光一閃即滅,師妹的幻影也消失了。可是他心中的悔恨卻是永存!
「啊,我已經做錯了許多事情,這一次恐怕更是做得大錯特錯了!」
十六年的相處,他看著藍玉京一天天長大。他也是的確對他產生一份父子之情的。儘管他也在費盡心思防範藍玉京。
如何賠罪呢?他捶胸自責,苦無良策,想要立即下山,又怕新掌門人起疑,只好聽無名真人的話,等無色長老回來再說了。
藍玉京已經下了武當山,他的心情也是十分惶惑。
他的懷中有一卷東西,是掌門帥祖給他的。
那日他去探師祖的病,師祖給他一張摺好的字系和一卷東西,說道:「你現在馬上回家,在家門前開啟字條。」
他到了家門,展讀字條,寫的是:「告別父母后,立即下山。此事不許說給任何人知道。下山之後,再看我給你的那捲東西。」
藍王京疑惑不已:「師祖命我下山,為何不讓我稟明師父?」不過任何門派都有同樣的門規,掌門人命令是絕對不能違背的,他雖然大惑不解,還是按照掌門師祖的吩咐做了。
他按照吩咐,到了武當山下,開啟那捲東西,只見上面寫滿蠅頭小字,第一部分是內功心法,第二部份是太極劍法,另外還有一疊銀票,面額五兩十兩不等,約十來張之多,面額不大,顯然是方便他在路上使用的,另外還有一張字條。
他先讀那張字條:心法劍訣,熟讀之後。你可焚燬。然後往河南嵩山少林寺求見慧可禪師,請他指引找尋七星劍客,在見到七星劍客之前,不論武當山上發生何種事情,你都不必回山。嚴守秘密,師祖諭。
「這七星劍客不知是什麼人?」藍玉京心裡想道:「武當山又會發生什麼事呢?」突然想起師祖年邁抱病,「萬一師祖不幸病逝。難道我也不該回出奔喪嗎?「他聰明過人,從師祖的嚴諭中隱隱感到不祥之兆,師祖說的:「不論發生何種事情」。最重要的一種恐怕就是關於他目己的不幸的訊息了。
掌門之命不能違,他定了定神。自行開解:「師祖內功深湛。這不過是他預防萬一罷了。本派創派祖師張真人活到一百多歲。師祖最少也可以活到一百歲。」
另外還有個更大的疑團:「師祖傳我內功心法和太極劍訣。為何不在武當山上傳授?他要我熟讀之後便即焚燬,那當然是怕落在外人之手。但難道武當山上的師伯師叔,甚至連師父在內,也要當作外人嗎?」
不過,他雖然莫名其妙,師祖只許他一人閱讀的指示卻是寫得非常明白。於是他先不忙於閱讀,把那長卷量新卷好,藏在懷中,在山下的小鎮,兌了一張十兩的銀票,購買足供三天食用的乾糧和一些必需的日常用品,走到傍晚時分,估計離開武當山也差不多有百里之遙了,這才走到附近一個不知名字的山頭。
這座山周圍很少人家,但山上卻有一座藥王廟,雖然年久失修、也還可以聊避風雨。藍玉京拾了一堆枯枝,生起火來,心想這座荒山古廟,倒正合我使用。這時他方敢在火光下拿出那個長卷細讀。正是:
喜得祖師傳秘芨,只愁身世總難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