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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遍灑虛空無障礙 妙參禪理出重關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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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實在不能想象,像慧可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居然會隱姓埋呂,跑到少林寺去做一個燒火和尚!「如果這都是為了我的緣故,我真是又多了一重罪孽了。」

「時光一晃三十年,當年他願意為我赴湯蹈火,但如今他已是決意跳出紅塵的出家人了。這枚戒指還可以將他重新拉回俗世嗎?」

答案是肯定的,她相信慧可縱然已經勘破色空,見了這枚戒洽,也還是會遵守當年的諾言的。

「唉,我其實很不應該再去攪亂地的禪心,但除了他,還有誰能夠幫我的忙?」

慧可是對她的前半生經歷知道得最多的人,也是她最可信託的朋友。對這位老朋友,她有著一份難以名說的愧怍心請。

三十年事屈指堪驚,她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不知不覺,但見殘星明滅,第一線曙光已經透入簾櫳了。

第二天一早,西門燕和藍水靈便即下山。西門夫人目送她們的背影遠去之後,方始回過頭來,抹乾剛才不願意給她們看的淚水。

這兩個女孩子也是心事重重,不過比較來說,還是西門燕好一些,她只是為表哥的可能在斷魂谷中被困擔心而已,但她相信母親的朋友一定可以幫得了她的忙的。藍水靈的心情可複雜得多。有機會可以找得到弟弟,她當然興奮,但東方亮和牟一羽這兩個人,卻是她想見又怕見的人。她這心上的結,可是誰也不能幫她解開的了,

她們仍然騎著當日她們從韓翔手下奪來的那兩匹坐騎,藍水靈現在的騎術,已經是差不多和西門燕一樣熟練了。

走了七八天,氣候漸暖和,路上見到的行人也逐漸多起來了。

這天她們正在山路馳驅,忽聽得有金鐵交鳴之聲從樹林裡傳出來,一聽就知道是有人在林中廝殺。

西門燕道:「咦,這些人不知是什麼路道,打得好像很激烈呢?晤,好像是兩個人打一個人,你信不信?要不要去看一看?」西門燕的經驗當然比藍水靈豐富得多,此時忍不住對她賣弄自己在這方面的見識。

藍水靈道:「咱們自己有事在身,何必去理會人家的閒事。」

話猶未了,廝殺雙方對罵的聲音也聽得見了。

「我不過是少林寺一個挑水和尚,和江湖朋友從無來往,自問決不至於和你們結有什麼樑子,你們一定是認錯人了!」聲音充滿惶惑和驚急。

另一個聲音冷笑道:「我們沒找錯人,你也用不著拿出少林寺的招牌來嚇我們。莫說你不是在少林寺受戒的和尚,即使你是正牌的少林寺僧人,我們也不怕你!」

又一個人哈哈笑道:「少林寺的武功原來也不見得怎樣高明,你死在荒山野嶺,來頭再大,也沒人替你伸冤,你只好自嘆命苦吧!」

那少林僧人大叫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因何定要殺我,可以告訴我嗎?」

那兩個人齊聲說道:「對不起,我們只知是奉命追殺你的。你命中要註定做個糊塗鬼,可怪不得我們!」

跟著一聲刺耳的尖叫,好像是有人受傷了,

藍水靈聽見被追殺的是少林寺出來的僧人,心頭已是不由得陡然一震,此時聽得有人受傷呼叫,當然是更加吃驚了。

西門燕反而作出好整以暇的模樣笑了:「你聽聽,受傷的好像正是那個少林僧人呢,咱們管不管這個閒事?」

藍水靈沒有回答,她已經撥轉馬頭,跑入林子去了。

只見果然是和西門燕說的那樣,兩條大漢夾攻一個僧人。

這兩條大漢,一個用鐵打的齊眉根,一個則只憑一雙肉掌進招。

那用齊眉棍的也還罷了,那個只憑肉掌對敵的傢伙卻是厲害非常,雙掌飛舞,按拍擒拿每一招出手,都是攻向那少林僧人的要害。

那少林僧人把一根禪杖使開,虎虎風生,沙飛石走,威勢亦其駭人,但以一致二,形勢卻是顯然不利,他的禪杖可以盪開齊眉棍,但對那個只憑肉掌欺身進逼的漢子,他的禪杖是長兵器,卻是甚難遮攔,險招頻見。

藍水靈不覺吃了一驚,「這不正是斷魂谷的大擒拿手法嗎?」

她們來得正是時侯,西門燕一齣手,就打跑那兩條大漢。不過,她的坐騎也被對手的飛刀所傷,不能再用了。

西門燕和藍水靈亦無暇去追趕他手了,那少林僧人倒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救人要緊,只好讓那人逃跑。

西門燕經驗較豐,一看這少林僧人傷得如此之重,不覺皺起眉頭。心想救是救不活的了,只能望他多活片刻吧,當下出指封了他傷口周圍的穴道。這是封穴止血之法,可以令他不至於因為失血太多而加速死亡。

藍水靈卻不知如何是好,眼睛望著他,就好像是給嚇傻了一般。但她的眼神,她的臉色,卻是都表現出她比西門燕更加關心那個少林僧人。

那少林僧人也是有點古怪,忽地說道:「姑娘,你的眼睛真好看。唉,恐怕,沒這麼巧吧,你們也剛好是兩個年輕的姑娘!」

在這個生死關頭,他居然還有心情欣賞藍水靈的美目!

但更加吸引西門燕注意的還是他後面的那一句話,西門燕忙問道:「你說的是什麼巧事?」

那少林僧人道:「我是受人之託,要到一遙遠的地方,給兩位年輕的姑娘送信的。」

西門燕道:「什麼地方?」

「念青唐古拉山的聖女峰,峰上的百花谷!」

這個地方可正是西門燕的家所在之處!

西門燕又喜又驚,忙道:「那兩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一位叫藍水靈一位叫西門燕啊!」

當這僧人說到她們名字的時候,他們都是失聲叫了起來:「我就是藍水靈啊」「我就是西門燕啊!」

那僧有似是喜出望外,精神也好了一些,喃喃說道:「真想不到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

西門燕道:「是誰託你給我們送信的?信呢?」她只道必定是她的表哥東方亮無疑。

哪知道僧人卻道:「是我的師父,帶的是口信,他也只是替人傳話!」

西門燕道:「你的師父是哪位上人?」「上人」是對「高僧」的尊稱,嚴格來說,少林寺的和尚,也只是主持和達摩院的幾個長老才當得起這個稱呼的。不過西門燕用這個稱呼,當然沒這麼講究,只是當作尋常的客套用語而已。

那僧人道:「我只不過是少林寺的挑水和尚,哪裡配作什麼上人的徒弟,我的師父在寺中的地位和我一樣,他是燒火和尚。」

藍水靈道:「啊,燒火和尚!那麼令師的法號,想必是上慧下可了」」

那僧人道:「不錯,我的師父正是慧可。姑娘,你怎麼知道?」

西門燕道:「令師是有大本領的人,少林寺那些飯桶和尚雖然不知道他,我們卻是早就聽人說過他的大名的了。」

那僧人聽得這兩個姑娘早就知道他師父的「大名」,驚奇之中頗感欣悅,「哦」,原來我的師父當真是個大有來歷的人嗎?其實我還不能算是他的正式弟了,只不過是蒙他平日抽空教我幾手功夫而已,唉,只嘆我學藝不精……」

西門燕頗不耐煩聽他的自怨自艾,說道:「那兩個人在江湖上也是頗有名氣的人物呢,你以一敵二,居然沒死,也是很不容易了。不過咱們恐怕沒有功夫細談了,還是請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吧?」她一面說話,一面以右掌貼著他的背心,把真氣輸進他的體內。她內功指雖然還談不上「深厚」二字,令那少林僧人苟延殘喘卻還做得到的。

那僧人一時間好像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問道:「姑娘,你最想知道的是什麼?」

西門燕道:「你剛才說,令師也是受人所託,才叫你來給我們傳話的。那個託今師口信的人是誰?」

那僧人道:「我也不知是不是那個少年,師父在那天見過那個少年之後,離開少林寺之前,對我說那些話的。」

西門燕道:「那少年是不是二十來歲年紀,復娃東方,單名一個亮字?」

那僧人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他好像只有十五六歲。」

藍水靈道:「啊,那一定是我的弟弟了。那天,只是他一個人進少林寺嗎?」那僧人道:「他有個朋友在寺外等他,不過,我也是店來才聽得人家說的,聽說因為他是武當派的弟子,達摩院首座親自出去,問了他幾句話,才讓他進來的。至於為什麼不讓他的朋友進來,那我就不知道了。」

西門燕鬆了口氣:「這個少年自必是水靈的弟弟無疑,他的那個朋友,料想也一定是我的表哥了。」她無暇多問,說道:「好,那麼請把那個人經由令師轉託你給我們帶來的口信說給我們知道吧。」

那僧人道:「姑娘是……」他雖然聽過他們自報姓名,但他已經有點迷糊,要記的事情又太多,恐怕記錯,故此再問一遍,

西門燕道:「我是西門燕。」

那僧人道:「這個口信要我告訴你,你的表哥另外有事,要到別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叫你不要等他。天鵝的蛋,倘若你要放在另一個籃子,他也不會怪你。」

西門燕眉頭一皺,問道:「還有別的話嗎?」

那僧人道:「有。你的表哥要你好好待客,但客人要走,你也不能強留!」

西門燕苦笑道:「靈妹,我的表哥對你倒是頗為關心呢,他生怕我欺負你呢!」

藍水靈道:「這幾句話並不是由東方亮直接告訴慧可大師的。說不定是我的弟弟假傳‘聖旨’。」

西門燕道:「但若不是表哥把這件事告訴你的弟弟,你的弟弟也不會知道。」

藍水靈點了點頭,想道:「如此看來,京弟和東方大哥的交情的確是不比尋常了。怪不得小師叔會有猜疑。」心中一則似喜,一則似懼。

那僧人道:「藍姑娘,給你的口信則似乎是令弟所託的了。」

藍水靈道:「他怎樣說?」

那僧人道:「令弟叫你不必懼怕,要回家儘可回家。還說他感激爹孃特別疼他,要你替他侍奉爹孃,他恐怕要等到可以回去的時候才能回去。」

西門燕道:「咦,你的弟弟對自己父母的說話怎的也這樣客氣?」

藍水靈心裡也是惶惑不安:「莫非弟弟已經知道他自己的身世之隱?」她回過頭來,問那僧人:「他有沒有說他去了什麼地方?」

那僧人道:「令弟和慧可師父說話的時候,我並不在場,他有沒有說,我不知道。師父託我替他稍的口信,卻是沒有說的。」

藍水靈問道:「他們是一起離開少林寺的嗎?」

那僧人道:「不是。今弟離開了大約半個時辰,我的師父才離開。因為他雖然是個掛單和尚,也得稟明瞭管香積廚的和尚,方能離開。」

西門燕道:「那麼你呢?你是不是和師父一起離開」」

那僧人道:「也不是。因為、因為……在我辭工的時侯,還有一位協管戒律院的大和尚要我去問話,這,這,這可……」說至此處,他已經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西門燕心思靈敏,猜想他要說的大概是「這可說來話長」之類的話。

西門燕也不耐煩聽他細說原因,趕忙問道:「在寺門外等待的那個少年,是不是和他們一起走的」」

那僧人道:「我,我怎麼知道。」

西門燕道:「你有沒有聽別人說。」

那僧人道:「我沒想起要問這件事。我不知道。」

西門燕最相知道的是關於她的表哥的訊息,聽得他這樣說,便道:「多謝你告訴我這許多事情,我沒什麼要問的了。」貼著僧人的手掌亦已鬆開。

她的手掌一鬆開,僧人更加支援不住,面色變得好像死灰,藍水靈忙道:「你叫什麼名字?可有什麼未了之事要我們替你辦麼?」

那僧人道:「我是個無父母的孤兒,無名無姓,來去也無牽掛,你們想起我的時侯,就稱我做挑水和尚好了。」

藍水靈含淚道:「你捨己為人,你的恩德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

那僧人似是迴光返照,含笑說道:「我本來是個庸庸碌碌的人,如今最少在江湖上亦已有人知道我這個挑水和尚了。我、我死而無憾。」脫罷,含笑而逝。

藍水靈眼中含淚,對這僧人的屍體磕了個頭。西門燕卻是呆呆的站在一旁,並沒隨她行禮。

藍水靈有點不滿,說道:「燕姐,你在想些什麼?」

西門燕道:「我是在想,我若碰到了生死關頭,是不是能夠像他這般灑脫?唉,別說生死關頭了,只怕小小一個籃子的天鵝蛋我都捨不得丟開。佛經說要斷執著才能證真如,看來我是決計不能成為佛門弟子了。」

藍水靈不知她是另有感觸,說道:「我不懂佛經,這位大和尚在少林寺職司挑水,恐怕也未必讀過什麼佛經,但他的所作所為,卻是無愧高僧稱號。依我看來,一個人只要像他這樣行為誠樸,心地善良,不必出家,也可以沾上佛性。」

西門燕合什笑道:「善哉,善哉,你這番話倒是妙悟禪機呢。記不得是哪位高僧說過的了,凡人皆有佛性,怕只怕你墜入紅塵之後,不能摒除貪嗔諸念,心中染上塵垢而已。不過,道理易懂,要我學他模樣,卻是做不來的。」

藍水靈道:「這位大和尚是為了給咱們送信而死的,咱們也不能空談什麼禪機佛理,總得為他做點事情,才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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