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燕道:「你要為他做什麼事?」
藍水靈道:「將他的屍骨帶回去給他師父。」
西門燕道:「你沒有聽他說麼,他師父都已經離開少林寺了,咱們哪裡去找?」藍水靈霍然一省,說道:「那怎麼辦?乾孃本來要咱們去少林寺找慧可大師的,誰知慧可就是他的師父,咱們還要不要去少林寺打聽一下他的訊息呢?」
西門燕道:「慧可和尚的行蹤連他的徒弟都沒告訴,又怎會告訴別人?他在少林寺也不過是個燒火和尚,別人不會看重他的。依我看,看是去斷魂谷打聽吧。那個陸志誠說我的表哥在斷魂谷。那天和你的弟弟去少林寺的也有我的表哥,說不定他們都是到了斷魂谷去了。」藍水靈道:「倘若他們都去了斷魂谷,為何斷魂谷又要派人來追殺這個慧可的徒弟呢?」
西門燕道:「我也不知其中曲折,但正因如此,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都是和斷魂谷有關的了。你說對嗎?」
藍水靈拿不定主意,半響道:「姐姐說的是。」
西門燕道:「但咱們沒有慧可來作保鏢,這次前往斷魂谷,風險可就大得多了。妹妹,倘若你不願意冒這個險,我也不勉強你。」
藍水靈當日本來是被逼跟西門燕回家的,但這幾個月來,西門燕待她確是情如姐妹,因此雖然覺得意氣與她不大相投,也是不忍令她失望了。便道:「咱們已經義結金蘭,倘若只能有福同享,不能有禍同當,那還算得是什麼姐妹?何況我的武功也是乾孃教的呢。不管我的弟弟是否跟了東方大哥去斷魂谷我都和你作伴!」
西門燕「激將」成功,笑道:「想不到事情就有這麼湊巧,你的弟弟跑到少林寺去,要找的人竟然也是慧可和尚。慧可和尚叫徒弟來給咱們信,剛好又和咱們碰上了。」
藍水靈沒有說話,心中但感一片迷茫。慧可是西門夫人的老朋友,這是她已經知道了的。但這個燒火和尚和弟弟又有什麼關係,怎的弟弟也要去找他呢?不錯,她可以猜想得到這是出於無相真人的遺命,但無相真人自知元壽已盡,卻不要自己最疼愛的徒孫待隨在側,而寧願打破門戶之見,叫徒孫拜會少林寺的一個燒火和尚,這不是更顯得奇怪了嗎?唯一的解釋,只能是慧可和尚必定和弟弟人些什麼關係了,但無相真人卻又從何得知?
種種疑團,百思莫解,「只能等待見到弟弟時才會明白了。」藍水靈心想。
藍水靈可不知道,她的弟弟雖然見到慧可,種種疑團,也還未能一一揭開的。
那日他與無色長老分手之後,即便兼程趕路,前往嵩山。嵩山是太室、少室兩山的總稱,兩山對峙,中間相隔約十餘里,在少室北麓的五乳峰,便是少林寺所在地了,少林寺大名鼎鼎,踏入河南境內,真是婦孺皆知。藍玉京找人問路,易如反掌,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嵩山。他一早登山,朝陽初出的時候,已經看得見少林寺了。
但見石塔如林,少林寺就兀立在塔林這中。除了石塔之外,還有一多,是古柏多。藍玉京見一株老柏,蒼翠夭矯,樹身大可兩人合抱,藍玉京沒見過老柏,不禁看多兩眼,發現樹下有一塊石碑,式樣古拙,碑上長滿苔蘚,藍玉京好奇心起,走過去拂拭蒼苔,讀那碑文:「唐僧曇宗,住河南少林寺,精通武藝。武德四年,太宗進為秦王,奉命王世充,曇宗等十三人。參加戰陣,以威猛善戰,克敵致勝。太宗封曇宗為大將軍,其餘不願為者,各紫羅袈裟一襲。」「武德」是唐太祖李淵的年號。「太宗」即是李世民,少林僧人曇宗等十三人助李世民打敗王世充一事,是少林寺歷史性的大事,因此後人立碑為記。
藍玉京心裡想道:「本派創派祖師張真人據說曾經幫過燕王的忙,後來燕王做了皇帝,不但把祖師封真人,而且把武當山的地位置於五嶽之上。但張真人究竟幫過燕王什麼忙,卻未見有明文記載,也有人說是燕王為了要拉攏張真人,才那樣做的,但即使是真,也沒有少林寺僧人在唐朝所立的功勞之大。」想到武林的門派,也要仰伏帝皇之力才能發揚光大,不覺為之興嘆。
他正自胡思亂想,卻不知什麼時候,忽然有個人來到他的身旁。是個年紀三十多歲的虯髯漢子。這虯髯漢子說道:「你這個娃娃來做什麼?」
藍玉京道:「我是去少林寺的。」
那漢子道:「你來到這裡,我當然知道你是要去少林寺的。我是問你,因何去少林寺?」
藍玉京當然不願意告訴一個陌生人,但想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從小林寺出來的,要是拒不作答,也不在好。便道:「我想拜訪一個和尚。」
虯髯漢子道:「少林的和尚我認得不少,你要找的那個名叫什麼」?
藍玉京道:「我要找的是個燒火和尚。你不會認識的。」
那漢子哼了一聲,說道:「那燒火和尚是不是法號慧可?」
藍玉京吃了一驚道:「你和他相熟?」
那漢子道:「我都不配見他,你憑什麼資格要去見他?」
「憑什麼資格」,藍玉京當然更加不想告訴他了。「我也自知不配見他,只是受人所託,姑且一試而已。」藍玉京道。
「何人託你?」那漢子竟然是一副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神氣。
藍玉京忍不住發問:「你又是什麼人?憑什麼要我說給你聽?」
那漢子冷冷一笑,道:「你要去試一試,你先和我試一試吧!」藍玉京還未弄清楚他的意思,他已是倏地一抓向藍玉京抓下來了。
幸虧藍玉京閃得快,喝道:「你幹麼出手傷人?」
那漢子道:「你不是問我憑什麼要你說嗎?就憑我這大擒拿手!你先和我試試,要是能夠打得過我,你才可以去試一試求見那個燒火和尚!」他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緩,說話之間,已是閃電般地連發三招而且一招比一招厲害,最後一招,竟然抓向藍玉京肩上的琵琶骨。
藍玉京豈能容他毀了武功,只得盡力抵擋,雙掌相交,蓬的一聲,藍玉京倒退兩步,那漢子的身形也晃了一晃。
那漢子哼了一聲道:「小娃娃倒是有點硬份,但也還不配踏入少林寺。」雙掌盤旋飛舞,攻得越發急了。
藍玉京精於劍法,拳腳的功夫卻是並不高明,但在那人急攻之下,他根本無暇拔劍,即使有餘暇拔劍,他也不想用寶劍對付手無寸鐵的人。
哪知這個漢子口裡說是「試」他武功,出手卻招招狠辣,只要給他抓著一下,只怕就有筋斷骨折之災,藍玉京終於抵擋不住了,「嗤」的一聲,衣裳被他撕破一幅。百忙中把太極劍法化為掌法,一招野馬分鬃,斜切那人左肩。
藍玉京並不指望這一招可以打敗對方,但求可以稍稍阻擋對方攻熱勢而已。不料他這一招剛出,就聽得那人大叫一聲,好像站立都站不穩了,一個踉蹌,骨碌碌的就從山坡上滾了下去。山坡陡峭,藍玉京驚魂未定,跑到山邊看時,已是看不見那個人了。
峭壁下,幽谷望不見底。藍玉京打了一個寒噤,心裡想道:「奇怪,我這一掌好像還沒打著他,怎的他就會失足跌下幽谷去了?但願他不要因此喪命才好,否則我的罪孽可真大了。」
但想到那個人的大擒手法,招招狠辣,倘若他不是「失足」跌下幽谷,只怕自己不死也得重傷,思之猶有餘悸。
但當真是「失足」嗎?
藍玉京自出孃胎,只曾和東方亮比過劍法,但那只是拆招而已,對敵的經驗,他可說是絲毫沒有的。不過,雖然如此,他多少總還有點知已知彼的粗淺見識,那人的武功比他高得多,決不是他那一招野馬分鬃能打敗的,但既然不是他那一招的威力,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又怎會無端失足?
一輪紅日,早已從雲海中鑽了出來,林中景物,看得清清楚楚,連飛鳥也沒看見,哪裡有別人的影子?
藍玉京百思莫得其解,只好繼續前行,還未走到少林寺的門前就有一個黑臉僧人迎上來了。
「小哥兒,你家大人呢?」黑臉一見他就這樣問。
藍玉京不大高興這個僧人把他當作必須跟隨大人的孩子看待,答道:「我家大人遠在千里之外,我是一個人來的。」
那黑臉僧道:「哦,那也許是我聽錯了。你一個小孩子,千里迢迢,跑來這裡做什麼?」原來他是輪值看守山的僧人,隱隱聽得柏林裡好像有人打架,故此跑出來看。
藍玉京答道:「我是想來求見貴寺的一位大師!」
那黑臉僧人眉頭一皺,說道:「你是想學武功,想得入迷了吧?我們少林寺的和尚,一不會胡亂收徒,二也沒有那麼閒功夫去指點別人練武。」這類的事情,在少林寺是屢見為鮮的。
藍玉京道:「第一,我並不是來拜師;第二,我也並不想找人指點,我是有事求見貴寺的一位大師的。」
黑麵僧人道:「你想見哪位大師,達摩院的還是羅漢堂的?」口氣中顯然已是帶點嘲諷意味。
藍玉京一本正經答道:「這大師,法號慧可。」
黑臉僧人露出詫異的神色,說道:「慧可?少林寺可並沒有一個名叫做慧可的和尚。」
「誰人要找慧可?」說到這裡,剛好就有一個黃面僧人出來。
黑臉僧道:「是這位小哥。」
黃面僧道:「奇怪,慧可來了這裡三十年,從來沒有找過他的,今天竟然接連有人找他。小哥,幸虧你碰上我,」
黑麵僧大為奇怪,說道:「當真有個叫做慧可的和尚,而且已經來了三十年?」
黃瞼僧臉僧道:「實不相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有這個人的。不過,是不是這小哥要找的人,我可還得問問。喂,你要找的這位慧可大師在少林寺是幹什麼的?」
藍玉京道:「我想他大概不會是在達摩院或羅漢堂執事的老和尚,據我所知,他是在貴寺職司燒火的。」
黑臉僧一怔,「什麼,燒火和尚?」
黃臉僧笑道:「你莫看輕這個燒火和尚,他的架子還大得很呢,約莫兩個時辰之前,有個人來找他,央求我給他通報,也沒問是什麼人,就要我把那人趕開。」原來這個黃臉僧是昨晚下半夜輪值守山門的,天剛亮,那個人就來了。那時正是他換班的時候。但這個黑臉僧卻還未來(看守山門的也不只一個人,通常是兩個人。這兩個人也並非同時換班)。
黑臉僧哈哈大笑,說道:「怪不得我不知道,原來是個燒火和尚。」要知少林寺的大小和尚,包括雜役在內,有一千多人,黑臉僧哪裡會注意到一個燒火和尚。
藍玉京道:「燒火和尚又有什麼好笑?」
黑臉僧道:「小哥,你誤會了。我們並不是世俗之見,看輕燒火和尚,只是燒火和尚,卻有人稱他為大師,那可真是奇聞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呢。」說罷,不覺又哈哈大笑。
藍玉京道:「一點也不好笑,我的師祖就是稱慧可為大師的。」
黃臉僧道:「你是哪一派的?你的師祖是誰?」
藍玉京道:「我是武當派的,我的師祖是無相真人!」
兩個僧人都是不禁吃了一驚,同聲說道:「無相真人?你說的是武當派的掌門?」
藍玉京道:「現在的掌門人已經不是他老人家了。」
這兩個人方才想起,無相真人正是最近去世的,前兩天少林寺剛接到訊息。黑臉僧道:「當真是無相真人叫你來找慧可的嗎?」
藍玉京道:「我為什麼要騙你們」」
黑臉僧道:「他是哪一天叫你下山的?」
藍玉京說了那個日子,黑臉僧屈指一算,說道:「那不正是無相真人去世的前一天嗎」」
藍玉京道:「不錯,我是在路上知道師祖昇天的訊息的。」
黑臉僧人冷笑道:「他在臨終前夕,多少事情需要交代,卻要你來找少林寺的一個燒火和尚?」
藍玉京道:「信不信由你。若不是師祖告訴我,我還在武當山,又怎知你們少林寺有個名叫慧可的燒火和尚?」
黃臉僧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武當派的祖師張三丰是從我們少林寺逃出去的,二百年來,武當派的道家弟子,從來沒有人敢上少林寺,俗家弟子,也只有一個牟獨逸來過。」
藍玉京道:「知道。」
黑臉僧道:「你若說無相真人叫你來謁見本寺主詩,我還勉強可以相信幾分,哼,哼,他會要你來拜會我們的一個燒火和尚?」
藍玉京道:「你要怎樣才相信?」黑臉僧道:「死無對證,不過武功是可以作證的。」
藍玉京道:「你的意思是要試我懂不懂武當派的功夫?」
黑臉僧道:「不錯,我不但是要試你懂不懂,你必須抵擋得我十招,我才能夠用信你是無相真人的徒孫!」
藍玉京道:「可以。但無需限定十招.一百招也行!」
黑臉僧道:「好呀,你這個娃兒口氣倒大。我告訴你,我出招是不會手下留情的,打傷了你,你可別怨!」
藍玉京道:「我若打傷了你,請你別見怪。」
黑臉僧人氣得雙眼翻白,喝邊:「狂妄小子,拔劍吧!」
那黃臉僧人是他師兄,知道他脾氣暴躁,怕他當真打傷了一個乳具未乾的少年,受方丈責罰還在其次,傳出去對少林寺的名聲也是有損,忙道:「師弟,別要和一個無知少年一般見識,讓我隨便試他兩紹就行了。」
他是名列羅漢堂的十八名大弟子之一,不想多耗時侯,一齣手就是小擒拿手法。名為「小擒拿」,可比那個虯髯漢子的「大擒拿」更為厲害,只聽得「嗤」的一聲,藍玉京的袖子被他撕破。
藍玉京默唸劍訣:「太極圓轉,無使斷缺,意在劍先,綿綿不絕。任它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眼睛也不一眨,手中的青鋼劍已是接連劃了三個圈圈。黃臉僧找不到他的破綻,怎敢手指插入他的劍圈之中。
黑臉僧叫道:「師兄,這小子只怕是有人在背後指使,存心來要咱們少林寺的好看的,你可不能手下留情了!」
藍玉京的劍術之精,大大出乎這黃臉僧人的意料之外,他聽了師弟的話,不覺心中一動,「師弟雖然是個莽漢,但這話倒是說得有幾分見地。這小子看來不過十五六歲。劍法就這樣了得,說不定他當真是無相真人的徒孫,武當派那些老道士指使他來試探咱們少林派的武功的。他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那些老道諒我們不敢傷他的性命,但我們這裡的頭面人物,若是有一兩個輸給他,少林派從此就更加要給武當壓得抬不起頭了!」
黃臉僧人有了這個疑心,登時就出手不再留情。雖然未必要取藍玉京的性命,但把藍玉京打成殘廢則不在所惜了。
他一聲大吼,飛身撲擊,掌力把藍玉京的劍圈盪開,藍玉京斜身飄閃,一招「金針度劫」劍尖反挑黃臉僧的脈門,這一個變化的奇詭,又是大出黃臉僧的意料之外,他不知藍玉京的太極劍法乃是另有「創意」的,不禁心中噴咕:「奇怪,這小子的劍法好像是太極劍法,但卻又像並非一樣。」他的經驗、武功都在藍玉京之上,雖然摸不透藍玉京的底細,也不至於為他所乘,當下雙掌斜擊,已拍中藍玉京的劍身,藍玉京閃身躍避,虎口已是隱隱發麻。
藍玉京「哎喲」一聲叫起來道:「好大的氣力!」黃臉僧人不禁臉上發燒,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裡想道:「我名列十八羅漢之中,在招數上竟然勝不過一個少年,好在沒有外人在旁,否則可真是給人笑話了。」
那黑臉僧見藍玉京居然能夠抵擋師兄的大力金剛掌,不禁也是暗暗詫異,說道:「素聞武當派最擅長的功夫是借力打力,你這小子自稱是無相真人的徒孫,卻連這點門道都不懂,嘿嘿,看來你定是假冒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