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藍玉京何嘗不懂以柔克剛的道理,他五歲開始學武,十一年來,不知學過多少借力打力的手法。但道理易懂,手法也不難學,最難的是運用之妙,存於一心,否則臨敵之際,千變萬化,差之毫釐,便會謬之千里。還有一點,功力如果相差太遠,縱然運用妙,那也未必能夠以柔克剛。
那黑臉僧當然也懂得這個道理,不過,他是故意這樣說的,一來是為替師兄解嘲,二來他亦已看出了師兄不願打傷這個少年,因此他就故意先把這個少年認定了不是武當派的弟子,萬一將來鬧出糾紛,也可以有理由辯解。
哪知他這麼一說,卻也提醒了藍玉京。藍玉京這半個月來,對師祖給他的內心法,已經領悟不少,只是未有機會嘗試運用,欠缺經驗而已。
這剎那間,內功心法所提的訣竅從他心中流過:「從有到無,無中生有。心無沾,流水行雲。任彼金剛猛撲,四兩可撥千斤!」訣竅一念,登時心竅也開。
說時遲,那時快,黃臉僧人又是猛的一掌劈來,藍玉京倒持寶劍,以劍柄迎上,輕輕一撥,只聽得「喀喇」一聲,三丈開外的一棵大樹,一株粗如兒臂的樹枝被黃臉僧人的劈空掌力打斷,不過,藍玉京雖然能夠把他的掌力牽引出去,轉了方向,打斷樹枝,他本人還是不能不晃了幾晃,退了一二步,方始穩得住身形。這是因為他只能把對方的力道撥開八成之故。
但這麼一來,卻是令得這個僧人的黃臉成了紅臉了。
要知借力打力,雖然不能硬碰,但假如藍玉京剛才是用劍尖牽引,這個黃臉僧人雖然不至遭受斷臂之厄,皮肉之傷卻是難免的了。
也不知是否由於心而生「暗」,在那枝樹枝被他劈空掌力折斷之時,他似乎隱隱所得構林裡有人發出一聲冷笑,聲音飄忽,似有如無,還沒有枝葉搖吵的聲音清楚,究竟是笑聲還是風聲?或者根本只是他的幻覺,在他心裡,只能是個迷了。
他思疑不定,為了挽回面子,一聲冷笑,說道:「好小子,我讓你見識見識我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我不用內力,也能打敗你,免得給你說我以大欺小。」
聲出招發,五指如鉤,向藍玉京抓下。但卻並沒有斯身進迫,甚至和藍玉京的劍尖,也總是合持著三五寸的距離。
空手人白刃的目的,是要奪對方的兵刃的,沒有接觸。又怎能達到這個目的呢?
原來他用的是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之一的龍抓手功夫。出手如電。每一招都虛實相生,變化莫測。只要對方的防禦稍有疏失,立即可以由虛變實,抓住對方的要穴道。但在無機可乘的時候,他這種飄忽不定的掌力,對方要借力也無從借起。他說不用內力也是假的,只是換上了陰柔的小天星掌力,沒有掌風而已。不過,龍抓手的功夫並非倚仗內力傷人,則是真的。
藍玉京的太極劍法本來不輸於他龍爪手功夫,但黃臉僧人的龍爪手這門功夫已經練了二十年,藍玉京的太極劍法還是最近練的,雖然他的悟性甚高,而且還有「創意」,但究竟不及對方的造詣之深。
黃臉僧人改變打法,繞身遊鬥,移步換形,瞬息百變,對藍玉京的威脅,登時大增,漸漸,藍玉京的劍法已是被他克了。
黑臉僧人在旁觀戰,看得眉飛色舞,不停的給師兄喝彩,「妙啊,妙啊!」都不知叫了多少聲了。可是他每叫一聲「妙啊」黃臉僧人的眉就不覺一皺,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了。
藍玉京並沒有數他出了幾招,但他自己心中有數,已是過百招了。他曾誇口要在十招之內打敗藍玉京的,現在已是十倍於十招之數,師弟的喝彩聲豈不是等於對他的嘲笑麼?雖然黑臉僧人是絕對沒有這個意思的。
黃臉僧人一咬牙根,心裡想道:「我若是抓不著這小子,顏臉何存?」無明火起,登時使出殺手絕招,即使誤傷藍玉京的性命,也是在所不顧了。
他把小天星掌力用在龍爪手上,一伸一縮,這一抓,抓出去的力道令得藍玉京像被漩渦卷吸一般,雖然不至跌倒,腳步已是踉蹌,不知不覺,身形傾側。
黃臉僧人立即閃電出招,招數也是非常奇妙,藍玉京身形不穩,不論如何閃避,都非中招不可。若然閃避不當,琵琶骨就要給對方抓裂閃避得宜,手中的劍最少也要給方奪去。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藍玉京忽地聽得好像有人在他身邊叫道:「白鶴亮翅,玄鳥劃砂!」藍玉京不假思索的就把這兩招使了出來!
白鶴亮翅是要身形掠起的,他腳下踉蹌,正好趁勢躍起,但玄鳥劃砂則是反手向後轉個圈削出的,黃臉僧是在正面攻他,他身了懸空,使這一招,那豈不是變成了無的放矢,如何夠能防禦。
不過,藍玉京根本就沒去想這層道理,因為他已聽出了那個聲音是誰的了,是一個他最信服的人。
只聽得「嗤」的一聲,黃臉僧人的僧袍被劃開了一道七寸多長的裂縫,胸口也感到了森森的劍氣,這一驚非同小可,趕忙斜躍出數丈開外。
原來在那個指點藍玉京之際,早已算準了黃臉僧人的後著,黃臉僧人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那剎那之間,移形易位,轉到藍玉京後側發招,這一來就等於是送上去湊合藍玉京的「玄烏劃砂」了。更妙的是,那人還算準了藍玉京在使了一招「白鶴亮翅」之後,第二招的力道配合上兩者之間的距離,「玄鳥劃砂」就只能劃破對方的僧袍,而不至於傷及性命。
那黑臉僧人見師兄僧袍破裂,急切間也不知是否受傷,他的脾氣素來暴躁,一聲大喝:「好小子你敢傷我師兄!」掄起方便鏟,就朝藍玉京雙腳鏟來。
方便鏟是重兵器,這黑臉僧人又是專練外功的,雙臂之力,足有千斤。他不是鏟向藍玉京的上三路,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不過這一鏟朝著藍玉京雙足鏟來,藍玉京即使能夠保全命,雙足也是要和身體分家的了。
藍玉京當然不甘殘廢,「任他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自然而然就使出了剛剛妙悟的「四兩撥千斤」的功夫。
黑臉僧人的功造詣遠遠不及師兄,藍玉京用四兩撥千斤來對付那黃臉僧人,收效不大;對付這黑臉僧人卻是立即見功。
「四兩撥千斤」不怕對方力大,對方的氣力越大,所受的反出也越大,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黑臉僧人的方便鏟陡然被撥轉方向,哪裡還能掌握得牢,不但方便鏟脫手、飛出,他的虎口亦迸裂!
這幾下雷轟電閃般的攻拒,不過轉眼功夫,便即分勝負。藍玉京茫然四顧,那兩個僧人則如鬥敗的公雞,氣沮神傷。
突然,藍玉京眼睛發亮,那兩個僧人也抬起頭來了。場中突然多了幾個人。
「東方大哥,果然是你!」藍玉京失聲叫道。
他眼中只看見東方亮,還沒注意到同一時間出現的另外兩個人。
這兩個都是六旬開外的老和尚,而且是身份大不尋常的老和尚。
一個是少林寺達摩院的首座本無大師。
另一個竟是少林寺的方丈痛禪上人!
這兩個僧人怎麼也想不到本寺的主持竟然會親自出來,而且還加上達摩院的首座
本無大師面挾寒霜,說道:「圓通,你身為羅漢堂僧人,怎能妄動無明,用本寺的絕技對付一個還成年的小施主?」
那黃臉僧人道:「弟子知罪,不過,請首座明鑑,這位小施主卻是捏造謊言,假冒武當派的弟子,來挑起糾紛的。他背後一定有人指使,請先查明他的來歷。」
本無大師喝道:「住嘴!人家來意早已說得明明白白,只是你胡亂猜疑,你還不向這位小施主賠罪」
黃臉僧人駭然說道:「這小、小施主當真是武當派的弟子麼?」他見本寺方文和達摩院的首座長老對藍玉京都甚為客氣,「小子」兩字不敢說了。
本無大師似乎有意考他的見識,說道:「你憑什麼懷疑他不是武當派的弟子?」
黃臉僧人道:「他的劍法倒有幾分像是武當的太極劍法,其實似是而非。依弟子看來,恐怕不是張三丰的摘系傳人吧?」
本無大師沒有立即回答他,卻對方丈說道:「師兄,你對各派的劍理比我懂得多,不知我有沒有看錯。」
痛禪上人道:「不錯,這位小施主的劍法雖然和現今流傳的太極劍法似乎並不一樣,但任何劍法,只求形似,便落下乘。這位小施主的太極劍法已是到了神似的境界!」
本無大師欣然說道:「師兄說的深合我心。小施主,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你的劍法是無相真人親授吧?」
藍玉京的劍法本來是跟義父學的。但劍訣卻是師祖所傳。義父教他的太極法似是而非,他從劍訣自己悟出來的劍法才是真的。不過,他的「參悟」也有東方亮的「指點」在內,而且是在不斷修正義父所教的劍法的過程中參悟的,他的義父也不能說沒有一份功勞。
他不知怎樣說才好,遲疑半晌,只能如此說道:「可以這樣說。」
這是模稜兩可的說話,本無大師聽了,眉頭一皺,心裡想道:「莫非還有別情?」但對別派的弟子,他卻是不便盤問了。
痛禪上人喟然嘆道:「怪不得武當派的名頭近年壓過了少林,撇開別的不談,武當的人材就非咱們少林可比。無相真人的一個小徒孫可以和咱們羅漢堂的大弟子抗手!」
黃臉僧人惶然說道:「弟子無能,願領方丈處分!」
痛禪上人道:「少林武當本屬一家,你輸給無相真人的徒孫,也不算丟臉。我只不過是感興嘆,並非怪你本領不濟。我要說的是,你卻的確是對這位小施主有失禮之處,即使你打贏了,你也必須向他賠罪!」
黃臉僧人滿臉羞漸,須知打贏了賠罪倒沒有什麼難堪,如今卻是打輸了還要向人家賠罪,但主持有命,怎敢不遵,只好對藍玉京賠禮:「小施主,請恕小僧有眼無珠,不識你是武當高徒,多有失禮。」
藍玉京連忙還禮,說道:「不敢當。其實……」他想說的話未曾說來,已經有人替他說了。
那黑臉僧人性子最急,見方丈稱讚藍玉京,把他的師兄貶低,不禁大不服氣,剛聽將藍玉京說出「不敢當」這三個字,他就搶著說下去,說道:「這小施主不過是得到別人的指點,才不至於落敗罷了。否則他怎打得過圓通師兄?」
藍玉京道:「是呀,我本來不是這位大和尚的對手。」
本無大師道:「圓業,你知不知道你何經以學藝不能精進的原因嗎?就因為你不能虛心,你試想想,如果剛才在你和這位小施主動手的時候,我若在旁指點你兩招,你是不是就憑我的略加指點便可獲勝」」
黑臉僧人剛才一齣招便給藍玉京打敗的,他知道這是被對方以柔克剛之故,他的內功不行,空有一身氣力,那就的確是縱有名師指點,也打不過對方的。
不過,他仍是不能服氣,說道:「我承認我的本領比不過這位小施主,不過,這位小施主說的話恐怕也不能盡信吧?」
藍玉京道:「我說的都是真話,不知是哪一點令得大和尚不敢相信?」
黑臉僧人道:「無相真人只是命你一個來的」’籃玉京又道:「是呀!」
黑臉僧人又再逼緊一步,說道:「並沒有別的武當弟子和你同來?」
藍玉京眉頭一皺,心想這大和尚也真羅唆,說道:「師祖的遺命只是給我一個人的,當然沒有別的同門陪我來了。」
黑臉僧人一聲冷笑,指著東方亮道:「那麼這個人是誰?難道你敢說他不是武當派的弟子?」要知東方亮既然能夠指點藍玉京的太極劍法,他當然認為東方亮定是武當弟子無疑。
藍玉京道:「他是我的義兄,但他並不是武當的弟子。」
圓通吃了一驚,雙目瞪視東方亮,說道:「你剛才指點這位小施主的那兩招劍法高明得很啊,你當真不是武當派的?」
東方亮淡淡說道:「武當的聲名赫然可以和少林並駕,我還不屑於做武當派的弟子!」
這麼一來,連本無大師也不禁起疑,說道:「恕老衲眼拙,老衲也想請問施主是哪一門派?」
東方亮道:「我也不知我是什麼門派。」
他這話倒不是推搪,他的師祖玄真子雖然是出身崑崙派的。但劍法已經自成一家,到了他的師父向天明,更是融會各家之長,創立了飛鷹迴旋劍法,這才得以號稱「劍聖」。
本無不知內在情由,哼了一聲,心裡想道:「你不說難道我就沒法知道?」此時寺中又已有幾個僧人聞風出來,這幾個僧人見方丈在場,靜靜地站在一旁,誰也不敢說話。
東方亮道:「和我這位義弟一樣,我此來也是想要拜訪一位高僧。」
本無道:「你且慢說出這位高僧的名字,我先和你說一說少林寺的規矩,少林寺並不拒絕訪客,不過,若是存心要來試一試少林寺武功的人,那可就得在經過一場比試之後,合格的我們才可以准許你進本寺。」言下之意,你若是不合格的,根本就不能踏入少林寺的大門,當然就談不到接受你的拜訪了。
東方亮道:「貴寺的武功,天下無不欽佩,人是不用試也知貴寺武功高明瞭。這條規矩怕不適合我吧?」
本無大師道:「我們並不是只要聽施主口中的言語,是要看施主的行為。施主剛才暗助義弟取勝,已是等於存心來考較少林寺的武功了,印證武功,事情也屬於尋常,施主若要踏入本寺,那就只好請施主莫要推辭了。」
東方亮笑道:「大師是達摩院首座,我怎敢在大師的手下試招?」
黑臉僧人哼了一聲道:「你也忒自高身價了,你怎知是我們的達摩院首座要和你過招?」
東方亮道:「在下不敢有此奢望,要是點到即止的話,就請大和尚教幾招如何?」
這黑臉僧人是藍玉京的手下敗將,他倒是相當直爽,哼了一聲,說道:「你分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想揀軟的果子吃,我才不上你的這個當呢!」
那個法號圓通的黃臉僧人說道:「閣下對劍道的精研,小僧剛才已領教了,得隴望蜀,倘若閣下肯出招賜教,小僧更感榮寵。」原來他剛才輸給藍玉京,他本來可以勝的,卻因東方亮在旁指點藍玉京。以至今他反而落敗,他自覺得不值,向東方亮挑戰,以求一瀉心中之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