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人心裡讚了一個「好」字,「這孩子的天資聰穎,真是迥異常流。我最多可以舉一反三,他則是聞一知十。唉,怪不得周公瑾當年有既生瑜何生亮之嘆。師父常常讚我聰明,我也以為我的學武資質還算不錯的,誰知比起他來,卻又差得遠了,目前我可以勝他,再過三年,只怕我就未必能是他的對手!」藍玉京見那蒙面人見招破招,見式破式,仍然一如往昔,好像漫不經意地就把他一口氣使出來的七招劍法全都化解,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只怕我那一招白鶴亮翅,也未必能夠難倒他。」他可不知,那蒙面人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在劍法上已是盡展平生所學。
兩人都是暗暗佩服對方,過了十數招,忽地又都是不約而同的「咦」了一聲。
原來藍玉京使到了「三轉法輪」這一招,已經有了那蒙面人意想不到的變化。「三轉法輪」是接連劃出三個劍圈的,他卻是圈裡套圈,一共劃出了九個劍圈,而且斜正不一,把本來已經算得變化複雜的一招,弄得更加複雜!
但蒙面人的應招,也是出乎藍玉京的意料之外。
上一次他破藍玉京這一招「三轉法輪」,是向相反的方向劃出劍圈,以急速旋轉的劍勢,把藍玉京的劍牽引脫手,此際卻是順著藍玉京的劍勢,木劍就似輕飄飄的一張紙似的,「貼」在藍玉京的劍上,這麼一來,他固然絞不脫藍玉京的劍,藍玉京這一招的威力也發揮不出來。誰也剋制不了誰,只能又再變招了。
藍玉京的新招變化,層出不窮,那蒙面人也是隨機應變,一一化解。雙方的變化都是悉依劍理,各有千秋。不過其中幾招,蒙面人卻是倚仗功力之助,方始能夠不在招式上吃虧的,但因他對藍玉京功力的深淺早已洞悉無遺,他可以將自己需要增添的功力計算得非常準確,令得藍玉京看不出他是在「取巧」。
不知不覺,藍玉京的一套太極劍法已經使完了,他重新又使了一招「起手式」,蒙面人眉頭一皺,似乎不以藍玉京又要「從頭來過」為然,只是他卻不能說出來。原來他也在期待藍玉京使出那一招「白鶴亮翅」的。
就在他眉頭一皺,心念方動之際,藍玉京的劍法又再變了,蒙面人所期待的那一招「白鶴亮翅」已經使出來了!
這一招「白鶴亮翅」使將出來,饒是那蒙面人精通太極劍法,也是不禁為之心頭一震,目眩神迷!
剛才那一招「三轉法輪」只不過增添新的變化而已,這一招卻是完全突破了原來範圍的創新!但雖是創新,也沒違背劍理。
「白鶴亮翅」本來是身形飛起,劍勢斜展的。幅度的大小,雖然沒有嚴格規定,也總是在一丈的範圍之內。藍玉京的「白鶴亮翅」卻是劍鋒一展,便即回收,形成了一個幅度不大的弧圈,而在弧圈形成的過程中,劍勢有如波浪般的延展,那已經是似乎並無規律的「波幅」了。
這一招若在墨守成規的武當派弟子看來,一定會大加非議,認為這是標新立異,根本不能算是太極劍法的。
但蒙面人精通太極劍法,如今更可以說是得了無相真人的真傳,他是懂得藍玉京的「創意」的。藍玉京並非標新立異,他只是追求「神似」的境界,這一招已經得了太極劍法的精髓!
劍鋒一展即以弧圈形回收,那是象徵白鶴在亮翅之後的斂翼動作,「波幅」是它翅膀的震動(拍打),這豈不是更加全面符合了「太極圓轉,無使斷缺」的劍理!
蒙面人畢竟是個劍術的大行家,目眩神迷,不過片刻間事,說明遲,那時快,他的木劍揚空一閃,亦已是立即創出新招。
這情形就等於是高明的棋手對奕,遇強愈強,一方經過深思熟慮所創的新招,往往也為對方臨陣創出的新招所克。
蒙面人這一招根本就不是太極劍法中的任何一招,甚至任何劍派都沒有這樣的一招。」
但那劍勢卻又分明是蘊藏著太極劍法的精華。他是採納了太極劍法中十三個招式的精華,自創這招還沒名稱的新招的。
而且在他這一自創的新招中,還不僅只是蘊藏著太極劍法的精華,原來他曾經學過許多家的劍法,太極劍法並不是他最初所學的劍法,目前來說,雖然可以稱得「精通」,畢竟還是最近才學到手的,作為他原來基礎的劍法則是「飛鷹迴旋劍法」,如今在他這和自創的新招中,也就不知不覺把飛鷹迴旋劍法溶化入內了。
藍玉京不懂箇中奧妙,只是感覺他這一招毫無破綻可尋!
藍玉京這最後一招已是極盡變化的能事,沒想到對方的變化更加奇幻,竟是毫無破綻可尋!
毫無破綻可尋,他還有什麼求勝的機會?
這一招已是他最後的一招,就好像行到了路的盡頭,前面已經給人「堵死」了。
但當真就沒路可走了麼?
突然有八個閃光的大字在他腦海中浮現——「舉重若輕」,「目無全牛」。
「臣以神遇,而不以目睹。官知止而神欲行。批大卻,導大竅!」慧可給他講解的那《莊子》熟極如流,就像源頭的活水,衝開了他的思路。
思路衝開,他也從「山窮水盡疑無路」,踏入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了!
牢房消失了,蒙面人消失了,他眼中所見,只有那木劍的劍尖,那劍尖劃出的一個個圈圈。
他好像一個旅人,在沒有路的地方找到了路。
蒙面人新創的這一招是包藏了兩套劍法的精華的,一是太極劍法,一是他自小就練的「飛鷹迴旋劍法」,一柔一剛,性質本來不同。不過,經過這蒙面人的融合調和,卻變成剛柔並濟,恰好就能夠發揮了相輔相成的作用。應該說這已經是前無古人的精心創造,但任何新鮮的東西,都不可能一開始就十分完美的,問題只在於你是否能夠發現它的未成熟的地方罷了。
藍玉京想到了庖丁解牛的那一刀,「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他看到了對方的「間」了,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蒙面人做夢也沒想到藍玉京的「白鶴亮翅」還有這麼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
此時他已經是把全副心神都放在這一招的攻守之中,當真是如箭在弦,不得不發。一切顧慮,在這剎那之間都已拋之腦後!
他本來是隻用三成功力來對付藍玉京的,他的三成功力大可以和藍玉京的五成功力相當,因此不論誰勝這招,都不至於有所傷損,但此際由於他已忘了顧忌,這一招的功力已是用到了七八成。
在劍法上他或者破解不了藍玉京這一招,但在功力上他是遠勝於藍玉京的,這麼一來,結果有可能是兩敗俱傷,也有可能只是藍玉京受了重傷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好像有人叫道:「表哥,表哥!」
這個牢房是山洞改建的,聲音透過層層岩石的縫隙傳進來,音調和音色都已變了,而且由於聲音折射的關係,聽起來也是飄忽不定,忽大忽小,忽遠忽近。
藍玉京全神貫注,甚至連對方的劍尖也已在他眼前消失了。他已是到了有如《莊子》所說的那個庖丁「以神遇而不以目睹」的境界!
到了這個境界,他對周圍的一切.當然也早已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
聲音飄忽不定,甚至連盤膝坐在地上觀戰的慧可,也聽不出是人聲還是風聲。
但儘管那個聲音,是音調和音色都已變了的,那蒙面人仍然聽得出是誰在叫他。
因為音調音色可以變,聲音中所包含的感情是變不了的。
那是西門燕的聲音!西門燕叫他「表哥」,他是已經聽過幾千幾萬次的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西門燕會跑到這個地方來!
他是不想給藍玉京識破他的廬山真貌才蒙上面的,西門燕一來,豈不就要將他的真面目揭穿了。
甚至他還不是由於想到了本身的利害關係,而只是一種出於「本能」的反應,在聽到「表哥」的叫喚這一制那,他已是不自覺的呆了!
也正是因此,他那如箭在弦即將發出去的七成功力也就不自覺的鬆下來了。
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藍玉京的劍尖已經把那人的蒙面巾挑開!
他這一劍的力度也用得恰到好處,挑開了那人的蒙面巾,卻沒有在他的臉上添上半點傷痕,比起「郢匠」之能揮動大斧,可以削去別人鼻尖上一點薄如蠅翼泥垢,藍玉京這一劍實在算不了什麼,但對藍玉京來說,他的劍術則已是又到達了一個新境界了。
不過,他卻沒有像庖丁解牛之後那樣。「捉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因為他已經看見那個人的真面目,這個人是他所絕對意想不到的!
這個蒙面人不是別人,正是東方亮。
這個結果早在慧可意料之中,但卻大出藍玉京意料之外!
這剎那間,他也不覺和東方亮一樣,呆了!
西門燕是扮作黑道上一個著名女匪,外號「青蛇」的丁六姐,進入斷魂谷的,常五娘外號青蜂,丁六姐外號青蛇,江湖中人常有誤會她們乃是結拜姐妹,其實不是。「青蛇」的本領比「青蜂」差得多,不過,卻勝在年紀較輕,她曾多次到過斷魂谷,想要勾引谷主韓翔,韓翔礙著有個青蜂常五娘,不敢和她搭上。但她踏入韓家的大門,卻是無須通報的,西門燕扮作了大娘,把藍水靈份作她的侍女,不但順利的進入斷魂谷,而且出其不意的制服了韓翔。
西門燕一隻手抓著他的琵琶骨,一隻手拿短劍指著他的背心,喝道:「你把我的表哥怎樣了?要是我見不到他,我就要你的性命!」
韓翔道:「你的表哥是誰?」
西門燕道:「東方亮!」
韓翔聽說是東方亮,心神定了下來,說道:「原來你是西門牧的女兒,你的芳名是一個燕字,對吧?」
西門燕道:「我沒工夫和你套交情,快快把我的表哥放出來!」
韓翔笑道:「你的表哥是我的好朋友,我怎會將他關起來呢?你隨我來吧!」
西門燕道:「好,你給我們指路,你的手下一個也不許跟來!
西門燕對他不放心,他對西門燕也是不能無所顧忌。
不錯,在他和東方亮之間,最少目前還可說得是同謀的夥伴。東方亮要利用他來「擺佈」藍玉京,他也要利用東方亮來幫他坐上綠林盟主的寶座,但東方亮畢竟是西門燕的表哥,而西門燕又正是他仇人的女兒。雖說這個仇人早已死了,但冤仇可還沒有化解。
「東方亮見了她,只怕就要聽她的話了。但我若是不讓她見到東方亮,我的性命先就不保!」
韓翔患得患失,無可奈何,只好帶領西門燕和藍水靈到山上禁閉藍玉京那個地方。
「我的表哥呢?」西門燕見他停下腳步,便即問道。
韓翔道:「在這下面。」
西門燕凝神一聽,隱隱聽得下面似有人聲,心裡大疑:「下面好像不僅是一個人,而且聽這聲音也好像是打鬥的聲音。」
「下面是牢房吧?」西門燕道。
韓翔道:「不錯。牢房是在山腹之中的。」
西門燕怒道:「那你又說並沒有把我的表哥關起來?」手指加了幾分力道,捏得他的琵琶骨發出黃豆爆裂般的聲響。
韓翔叫道:「姑娘,我還沒有說完呢,東方亮並不是被關在這牢房,是他自己進這牢房和人比劍的!」
西門燕聽得莫名其妙,「和一個囚徒比劍?」
韓翔道:「不錯。令表兄每天都要到牢房裡和那小子比劍的,現在比劍還未完畢,聽來還好像正在緊要的關頭呢。西門姑娘,你可不可以等一會兒?」
西門燕道:「和誰比劍?」
韓翔道:「好像是一個叫做藍玉京的小子。」
西門燕吃了一驚:「藍玉京怎會被你關在這兒的?」
韓翔道:「正是你的表哥設計將他騙來的。」
藍水靈呆了一呆,叫道:「我不相信,說什麼我也不相信東方大哥會騙我的弟弟!」
韓翔方始知道這個和西門燕同來的少女竟然是藍玉京的姐姐,這一驚可更甚了。
西門燕喝道:「不等了,快快開啟牢門!」
韓翔在她脅迫之下,只好按動機關,移開上面封洞的石頭,下面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了。
西門燕叫道:「表哥,表哥!」
藍水靈儘管不敢相信,但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叫道:「弟弟,弟弟!」
藍玉京一劍挑開東方亮的蒙面巾,不覺驚得呆了。
藍水靈叫他的聲音,他都沒有聽見。
東方亮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不過,雖然沒有地洞可鑽,卻有洞口在他的頭上。
本來他是每天約好時刻,叫外面的人給他移開封洞的石頭的,此際,雖然沒到約定的時刻,但韓翔已經移開封洞的石頭,他還呆在洞中作甚?
趁著藍玉京的神智尚未清醒過來,芳方亮立即施展一鶴沖霄的輕功,衝出洞口。
藍玉京的功力已經恢復了七八分,以他現在的本領,也可施展輕功跟著出去的,但就在此際,他開始聽見藍水靈在叫「弟弟,弟弟!」的聲音了。
片刻之間,接連碰上兩樁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究竟是夢是真?他的腦子一片紛亂,幾乎陷入了精神崩潰的地步了。
東方亮飛身出洞,外面三個人同時叫了起來:「表哥,表哥,你,你沒事吧?」西門燕放開韓翔,向表哥撲去。
「東方少俠,請你說明真相!」韓翔一面叫一面暗加戒備,他已經動了一個可以「自保」的念頭,但卻不敢魯莽從事。
「東方大哥,我的弟弟,他,他,是不是……」藍水靈的心裡是一片惶惑,說話也是結結巴巴的,東方亮的心裡卻是充滿著羞慚,他哪裡還能-一回答他們?韓翔要他說明「真相」,這又叫他怎生說好?
他一閃閃開向地撲過來的表妹,立即拔步飛奔。「你的弟弟在下面!」他只能回答藍水靈的問題。因為他覺得他最對不住的是藍玉京,他是不該再欺騙藍水靈了。
韓翔叫道:「東方少俠,你怎能這樣就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