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亮邊跑邊說:「對不住韓谷主,你的忙我是幫不上了!你知不知道,姨媽本來要我殺你,如今我不殺你,也不幫你,你好自為之吧!」
韓翔心頭一震,不敢再說。
西門燕見了表哥,什麼事情都不理了,她急得一面飛奔,一面大叫:「表哥,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呀!」
唯有藍水靈,此時卻是不覺一片茫然,變成了好像泥塑木雕一樣,東方亮是她崇拜的人,她怎能想象她的弟弟竟然是被東方亮騙來,而且還與韓翔串通,安排下陷講,今得她的弟弟變成囚徒¥
正胡她一片迷茫之際,忽地只覺微風颯然,韓翔已經抓著她的肩膀,韓翔的大擒拿手法本來是武林一絕,近身擒拿,百不失一,何況是對付一個毫無戒備幼小姑娘。
他已經知道藍水靈是藍玉京的姐姐,所以必須將她拿作人質。抓人質是有分寸的,是以他還不敢抓裂藍水靈的琵琶骨。他對自己的大擒拿手法極有自信,只要藍水靈落在他的手中,料想她就決計難以掙脫了。
也幸虧他沒有立施殺手,而事情的變化也就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了。
藍水靈的武功,雖然遠遠不及她弟弟。但這幾個月來,她也和弟弟一樣,有不少奇遇,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她一個沉肩縮肘,韓翔的五指還未抓牢,已是給她擺脫,韓翔哪甘容她逃脫,一個「跨虎登山」,邁前一步,左腳絆她雙足,左掌化為虎爪擒拿,拿她腰間的「愈氣穴」,藍水靈把太極劍法化成掌法,順著對方來勢,反手一牽。這一招本來是利用對方的力道,把對方牽引出去的。若是運用得好,對方就會在她的身邊斜跌了出去,跌個四腳朝天。
但可借她在急切之間,卻忘了她所處的境地。
那封洞的大石頭是已經移開了的,她正站在這個山洞的上方入口之處,下而就是囚禁她的弟弟的那個地牢。
她反手一牽,只能化解韓翔的一半力道,她帶動韓翔,韓翔也帶動了她。
兩個人同時跌下那地牢去了!
藍水靈跌在前面,藍玉京剛剛聽見姐姐呼喚他的聲音,就看見她跌下來了。
藍玉京當然是無暇思索,趕忙就把姐姐接下。
藍水靈從高處跌下來,那股衝力非同小可,藍玉京橫抱著她滴溜溜地轉了兩個圈圈,方始能夠站穩腳步。
韓翔卻是老練得多,人在半空,已是一個鷂子翻身,減輕了急墜之勢,他腳尖一著地,就斜奔幾步,雖然他是跟在藍水靈的後面跌下,卻比藍玉京更快穩住身形。
他一定神,發現自己正好是停在慧可的身旁。
慧可盤膝坐在地上,狀如老僧人定。
韓翔見機極快,一來是他自忖打不過藍玉京姐弟二來欺負慧可已經失了功力,於是一發現慧可坐在他的面前,立即一個虎爪擒拿,把慧可牢牢抓住了。
藍水靈驚魂未定,驀地一省,叫道:「快對付那老賊!」
藍玉京放下姐姐,回過頭來,只見韓翔已是拿著了慧可當作了盾牌,藍玉京提起寶劍,喝道:「快快放開慧可大師,否則我叫你穿個透明窟窿!」
韓翔哈哈笑道:「很好,有膽你就一劍刺來吧!你的劍法再精,恐怕也只能在這老和尚和身上先添上一個透明窟窿,然後才能傷得到我吧!」
藍玉京恨得牙癢癢的,他的劍尖伸縮,瞬息間想起了七八招尋瑕抵隙的劍法,但可還不敢當真就拿慧可的性命作為賭注。
他心念末已,忽然聽得「轟隆」一聲,那封洞的石頭又堵上了。牢房又恢復了黑漆一片。
這一個突然其來的變化,對藍玉京來說,還不覺得有什麼嚴重,他只道是外面的人不知此際在地牢發生的事,他們見東方亮已經離工,就把石頭上的。往日東方亮進來和他比劍,都是這樣的。在他跳下來之時,石頭移開,跟著就堵上,到了約定的時刻,石頭再移開,他一跳出去,石頭又再堵上。兩開兩關,每次都是這樣。
但對韓翔來說,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卻是足以令他心驚膽顫了。
第一、他是在西門燕的脅逼之下,走來這個山洞改建的牢房的,他的屬下當時在場的不少,如今又已過了這許多時侯,訊息料已傳遍谷中了,誰敢在他未出洞之前就封閉這個山洞?
第二、那個封洞的大石頭有幾萬斤重,人力不能挪移,是用機關來轉動的。懂得開動機關方法的只有他的兩個副谷主。除了這兩個人,他的下屬即使能夠合力推動石頭,也絕可能這樣快就把洞口堵塞。
因此,結論只有一個,他的兩個副手之一,甚至可能已是兩人合謀,趁這機會,造他的反了。
正當他心中慌亂之際,忽地只覺小腹一麻,麻木之感,迅即蔓延,四肢都好像僵硬了。他大驚之下,要想抓牢慧可的琵琶骨進,氣力已是使不出來。
牢房突然變成黑漆一片,藍水靈失聲叫道:「弟弟!」
藍玉京道:「別怕,我在這兒。」
藍水靈向弟弟靠攏,說道:「你看得見慧可大師嗎?」
藍玉京道:「看得見的。」要知洞口雖然已給大石堵上,但還是有縫鍵的,並非百分之百的黑暗。他每天都是在這情形之下和東方亮比劍,眼睛是早已心慣了這種「黑暗」的。
但藍水靈的眼睛,卻還不能夠適應這驟然改變的環境,她就是因為看不見慧可大師,不知他是否已遭韓翔毒手,所以才那樣向弟弟發問。
藍玉京聰明過人,登時就想到了,韓翔也是像他的姐姐一樣,是突然從光明「跌入」黑暗的,不論武功多高,在他眼睛未能適應環境之前,他就看不清楚周圍的事物。亦即是說,在視力上自己已是佔了大大的便宜。
他把身子貼著石壁,慢慢移動,不發出半點聲響。準備出其不意,一劍刺殺韓翔。
他和韓翔的距離不過三丈左右,雖然是慢慢移動,不消片刻,他的劍伸出去,也可以刺得著韓翔了。但正當他想要有所動作的時候,忽聽得慧可說道:「玉京,韓谷主不過是和我開玩笑的,你可別要當真!」
藍玉京一愕,定睛看時,只見慧可已經站了起來,一站起來就拍一拍韓翔的肩膀,說道:「老朋友,多謝你屈駕來這牢房看我。我坐得久了,蒲團讓給你坐坐吧。」
原來慧可這兩天吃的食物是沒有酥骨散的,此時他的功力亦已恢復了三成,倘若是和韓翔單打獨鬥的話,韓翔只怕也未必是他的對手。韓翔剛才就是反而給他點著了腰間的愈氣穴的。
他這一拍雖然把韓翔的穴道解開,但韓翔哪裡還敢和他動手?身不由已的只能坐在蒲團之上。做聲不得了。
藍玉京又驚又喜:「慧可大師,這是怎麼回事?」
慧可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韓谷主只是和我開開玩笑。」
藍水靈走上前來,說道:「慧可大師,你真的沒事」」
慧可笑道:「你若不信,你瞧瞧吧!」
只見他拿樁站穩,跟著就伸拳踢腿,打出了一套少林派的羅漢掌來。
羅漢拳是少林弟子必修的入門拳法,最能舒筋活絡。慧可無意偷學少林寺的武功,但這套拳法,凡是身在少林寺的和尚,都有資格學的。他是少林寺職位最低的燒火和尚,香積廚主持了凡不知他大有來頭,傳他這套拳法,用意只在令他練了健身。
他在這牢房時坐了一個多月,只是相想要舒筋活絡,因此捨棄本門深奧的武功不練,先練這套少林寺最普通的羅漢拳。
但普通拳法在他手中使出來亦是虎虎風生,藍玉京在旁得出了神:「原來少林寺的入門拳法也包含有許多武學道理,和我們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的劍理似乎也有相通之外。」
藍玉京都在心中讚歎,韓翔更是驚駭莫名。慧可打到最後一招,一拳打到了石壁上,打得碎石紛飛!
韓翔嚇得一顆心卜卜地跳:「這和尚的內功當真是非同小可,酥骨散都奈何不了他,只怕是已經練到了接近金剛不壞之身了。原來他這一個多月來,乃是假裝失了武功?唉,我還以為他是最好欺負的呢,剛才他若要殺我,真是易如反掌!」韓翔哪裡知道,這並不是慧可已經練成了金剛之身,而是由於東方亮良心發現,他以為慧可是真的病了,這兩天就沒有在慧可的食物中下毒之故。
慧可收了招式,說道:「怎麼樣,你們相信我是沒事了吧?」
藍水靈道:「慧可大師,你的武功真好。但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能相信這個韓谷主是好人。」
慧可適:「我並沒有說他是好人,但金無足赤,人無完過人,又有誰能說自己是從未做過壞事的好人呢?」
藍水靈道:「那也有分別啊,比如說,倘若有人害死我的親人,我就不能饒恕他了。」
慧可一怔道:「藍姑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藍水靈道:「慧可大師,你是不是有一個在少林寺做挑水和尚的徒弟?」
慧可道:「不錯,他名叫了緣,是我的掛名弟子。我曾經託他替東方亮帶個口信給西門燕。還有,你的弟弟……」
藍玉京接下去道:「對啦,剛才我沒空告訴你,我也曾託他帶個信給你的。你們想必已經見著他了?」
藍水靈道:「他沒有來到百花谷,我們是在路上碰見他的。」
慧可道:「他怎麼樣了?」
藍水靈道:「他已經給人害死了!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正被兩個人夾攻,其中一個人,用的是韓谷主的擒拿手法。可惜我們來遲一步,那兩個賊人雖然負傷而逃,但了緣卻傷得更重,他只能把口信說了出來,後事也來不及交代,就,就死去了!」
韓翔低下了頭。說道:「那個人是我的侄兒韓成,他也傷得不輕,已經變成殘廢了。」
藍水靈道:「他變成殘廢是活該!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派人追殺慧可大師的徒弟?」
韓知道:「我並不知道他是慧可大師的徒弟,我也不知道他是替誰送信。韓成只是奉我之命,不許任何人前往百花谷送信。因為我們正在和陸志誠這班人對抗,這班人是百花谷西門夫人的丈夫生前的部屬,所以我們必須多加提防,暫時不讓百花谷和外間互通訊息。但我可沒想到,韓成,他,他竟然……」
藍玉京對了緣甚有好感,憤然說道:「你沒想到?你這話騙得了誰?哼!虧你還想做什麼綠林盟主,分明是你指使侄兒行兇,居然還要狡辯!」
藍水靈也道:「想到也好,沒想到也好,反正慧可大師的徒弟都已經給你害死。你再狡辯,也難求他老人家寬恕的!」
韓翔本來就不敢相信慧可會寬恕他,頹然說道:「不錯,慧可大師,令徒的死於非命,不管怎樣說我,我都是脫不了關係的。會憑你處置我吧!」
慧可與了緣情如父子,陡聞噩耗,儘管他極力抑制心中的激動,眼睛也不覺潮溼了。
藍玉京對了緣甚有好感,他想起了這個忠厚老實的和尚為了給自己送信至遭慘死,又想起了這一個多月來自己所受的牢獄之災,不覺也像姐姐一樣,手按劍柄,雙眼瞪著韓翔。
韓翔的眼睛已經漸漸能夠適應黑暗的環境,他對藍水靈姐弟瞪視他的目光,心中不寒而慄,又有幾分憤慨。
他忽地悽笑說道:「我的侄兒殺了人,你們來找我算帳,我的家人給人殺了,我又找誰算帳?」
藍水靈道:「誰殺了你的家人?你……」她本來想說:「誰殺了你家的人,你就找誰處帳。」但後面一句還未說來;韓翔已在冷冷說道:「藍姑娘,你何必明知故問?」
藍水靈怔了一怔,說道:「我與你素昧平生,我又怎知你家的事?」
韓翔道:「你和西門燕是不是以姐妹相稱?」
藍水靈道:「是又怎樣?」
韓翔說道:「殺我妻兒的人,就是她的父親西門牧。我的家人全都喪在他的手下,只留下一個侄兒。」
藍水靈道:「西門牧早已死了!」
韓翔道:「死了就能一筆勾消麼?他死了也還有一個女兒。」
藍水靈道:「西門燕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情。」
韓翔道:「你怎麼知道她不知道?」
藍水靈道:「難道你還想找她算帳不成,你的家人又不是她殺的!」
韓翔道:「慧可大師的徒弟也不是我殺的!」
藍水靈道:「怎能相比?」
韓翔道:「在我看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死因不同,但大家都有親人死了,是一樣的。」
藍玉京冷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冀求慧可大師免你一死。」
韓翔道:「你錯了。道理我都已經想通了,我還怎會向慧可大師求饒?」
藍水靈倒是不覺有點詫異,說道:「剛才你還在狡辯;怎的忽然間就想通了?」
韓翔道:「你知道我想通的道理是什麼?」
藍水靈道:「你說!」
韓翔道:「是弱肉強食四字。我的本領不及西門牧,他又有許多朋友,武功也都遠在我上,所以非但在他生前,我報不了仇,死後我也難以算清這一筆帳。但慧可大師要殺我卻是易如反掌。這個世界既然是弱肉強食,那麼莫說我沒有道理,就是有道理也只好讓他殺了。」
藍玉京斥道:「一片歪理,似是而非。慧可大師才不會中你激將之計呢。」
慧可忽然合什說道:「是身無常,念念不住,猶如電光、暴水幻炎。生死迴圈,無始無終,痴迷執著,全屬虛空!」前面三句是《涅磐經》的經文,後面四句韻語,則是他的闡釋。
藍玉京怔了一怔道:「慧可大師,你不要替徒弟報仇?」慧可緩緩說道:「你殺人,人殺你,冤冤相報,何時始了?佛門講的是普渡眾生。我此身雖然不在寺門,此心猶在佛門。」
韓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覺大聲說道:「剛才我傷你,你也不計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