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子倒不復雜,不過那塊封洞的石塊碩大無朋,安放機關的地方,一時間卻是難以說得十分清楚。只能讓藍玉京先行出去,再碰運氣了。
藍玉京踏上最上一級的立足點,雙掌貼著石塊,使個「履」字訣,用了一招順手推舟,巨石紋絲不動。藍玉京心中默唸,「臣以神遇,而不以目睹,官知止而神欲行。批大卻,導大竅。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於遊刃必有餘地矣。」當下凝神蓄勁,眼中所見,唯有石塊的縫隙。使出了本門心法的「四兩撥千斤」,輕輕一撥一帶,那塊巨石果然移開了少許。這少許縫隙,大人是出不去的,但像藍玉京這樣身材瘦削的「大孩子」卻是勉強可以鑽出去了。
他把巨石挪移少許的這一下功夫,看似不怎麼費力,其實已是他目前所能達到的武學頂峰,韓翔也是武學的大行家,這時方始明白慧可剛才說的只有藍玉京一個人才可以出得去的道理。
班大超的手下佈滿山坡,但因班大超有言在先,誰也不敢走過那道石樑。班大超和馬一同在石樑旁邊搏鬥,從石樑走到洞口,約莫也有一里多路,在這個範圍之內,卻是空無一人了。
藍玉京從山洞裡面鑽出來,絲毫也沒受到干擾。但在急切之間,他卻是找不到韓翔說的那個開關。
馬一同背向石樑,面向山洞,首先發現鑽出來的藍玉京。
他只是一呆,使即省悟。他猜到藍玉京的用意,心想:「不管這小子是友是敵,這一注我是必須押在他的身上了。當機立斷,連忙叫道:「走乾方,轉巽位,橫行七步,蹲身,蹬腳,……」班大超喝道:「你搗什麼鬼?」
只聽得他的手下已在紛紛叫道:「咦,有個小孩子從裡面鑽了出來!」「啊呀,正是那姓藍的小子!」「這小子鑽了出來,谷主一定是已經給他殺了。」
班大超喝道:「你們呆在那裡做什麼,快快放箭,射殺那小子!」
藍玉京不理亂箭射來,按照馬一同所教的步法,立即走乾方,轉巽位,橫行七步。
馬一同是已經知道他出洞之後所在的方位,方始發號施令的,可說是:「現場指導」,當然比韓翔隔著山洞教的見效得快。他橫行七步,蹲身,蹬腳,只聽得「當」的一聲,踢著一塊鐵板,機關發現了。
馬一同叫道:「聽著,鐵板右上方有個……」話猶未了,已是被班大超的虎頭鉤撕開他右臂的一片皮肉。
藍玉京身軀瘦削,他仰臥地上借大石作為屏障,開動機關。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射來的亂箭,大半碰著石頭,小半勁道不足,中途跌落,只有幾枝射到藍玉京的身邊,藍玉京反手揮劍,輕輕撥落。
班大超喝道:「老三,你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麼!」雙鉤一立一拉,使出了最狠殊的殺手絕招。馬一同武功本不如他,此時已是力盡精疲,如何還能抵擋?只見血光迸現,他的腹部已給雙鉤拉開了七八寸長的裂口,登時到在地上,不省人事。
但就在此時,只聽得扎扎聲響,洞口已經開啟。
韓翔一聲大吼,跳了出來,他早有準備,亂箭飛來。他竟然伸出雙手就抓。他練的是大力鷹爪功,箭桿捏在他的手上,立即斷折的。他避過箭尖的手法也是靈巧非常。
班大超的那班手下,本來以為谷主無法脫困,這才敢大著膽子跟班大超反叛的,此時突然看見谷主出現在他們面前,十個有九個都嚇得呆了,哪裡還敢放箭。
韓翔喝道:「我知道你們都是受班大超哄騙的,今日之事,我只追究班大超一人,其他的人,只要願意跟我,就是我的好兄弟。不願意跟我的,我也可以發給盤纏,讓他們離開。」
此言一齣,那班人自是紛紛矢誓效忠谷主,那也不必細表了。
班大超道:「老大,這是一場誤會。我只道姓藍這小子……」
韓翔哼了一聲說道:「想害死我的可不是外人。你剛才和一眾弟兄所說的話我都已聽見了,用不著你再說一遍。」
他讓班大超呆在一旁,走過去將受了重傷的馬一同抱了起來,說道:「好兄弟,都怪我來遲一步。」親自給馬一同敷上金創藥,馬一同的傷口仍是流血不止,直到敷上第三遍金創藥,才沒有鮮血衝開。
韓翔叫人把馬一同抬走。這才回過頭來,冷冷說道:「班大超,你還有何話可說?」
班大超道:「老大,我對不起你,不敢勞你動手,我自行了斷就是。」
韓翔道:「好,你有勇氣自行了斷,也還是條漢子。你有什麼後事要我料理麼?」
班大超說道:「只盼老大念在數十年弟兄的在我死了之後,給我立上一塊斷魂谷副谷主班大超的墓碑,別要將我當作叛徒。」
他說得甚為誠懇,韓翔也似乎受了他的感動,說道:「好,我答應你,你好自去吧!」
班大超道:「多謝老大恩典,小弟告訴了!」一面說話,一面跪了下來,給韓翔磕頭。
眾人只道他是想在最後一刻,希望求得韓翔的回心轉意,饒他一命。哪知他叩頭決別是假.暗算是真。
就在他雙膝著地之時,袖中突然射出三枝短箭。
班大超是從來不用暗器的,韓翔和他相處數十年,也不知他會使袖箭。
這三枝袖箭和剛才的那些亂箭可不相同,這是真正的「暗箭」。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何況是在班大超偽裝臨死之前的仟悔時刻突然射出來的?韓翔縱有大力鷹爪功,只怕也是難免受傷。
但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只見白光一閃,叮叮數聲,三枝短箭全都當中折斷,跌在地上。原來是藍玉京以閃電般的劍法,救了韓翔一命。
那截斷箭沾上地上的青草,青草也變了焦黃,顯然是淬了劇毒的毒箭!
班大超拾起一截斷箭,苦笑說道:「其實咱們都是半斤八兩,不過我的運氣沒有你好!」噗的一聲,斷箭刺人胸膛,轉瞬之間,面色灰敗,七竅流血,毒發身亡。
韓翔好像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頭皮兀自發麻,驚魂稍定,說道:「藍少俠,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我實在慚愧,但並不是我蓄害謀你的,這次令你遭受災難,主謀的人其實是東方亮,你要不要知道詳情?」
藍玉京心清激盪,說道:「我不要聽!我也不想捲入你們的紛爭,我只是做了我自己覺得應該做的事情,你不用對我抱愧,也不用對我感恩。」
此時慧可大師和藍玉靈亦早已從那山洞出來了。
慧可道:「韓谷主,老衲叨擾了你一個多月,現在該向你告辭了。」
韓翔甚是尷尬,說道:「大師,你不和我計較,我也過意不去。我正想請你們多住幾日,容我補過。」
慧可道:「多行善事,即是補過。用不著拿好酒好肉招待老和尚的。禍福無門,唯人自召。韓谷主,你好自為之。」韓翔道:「藍姑娘,我也要向你道歉。」
藍水靈道:「道歉不必,不過,我卻要向你打聽一個人。」
藍玉京在韓翔的前頭說道:「姐姐,咱們能夠脫險就好了,別多事啦。」
藍水靈一怔道:「你怎麼說是多事,這個人可是存心要害你的啊!弟弟,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個妖婦,人稱青蜂常五娘?」
藍玉京只道她說的是東方亮,此時聽她說的是常五娘,心情倒是沒有那麼緊張,說道:「你也曾經碰上這個妖婦麼,你怎知道要害我?」
藍水靈道:「說來話長,慢慢再告訴你。韓谷主,我聽說那妖婦就在你這裡,是不是真的?」
藍玉京笑道:「你只是聽說,我可曾經在這裡和她交過手呢。當然是真的。對啦,韓谷主,我也正要……」
韓翔道:「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常五娘早已走了。就是在你來的那一天,你和她交手過後,你一昏迷,她就走了。」
藍玉京道:「她是要來捉拿我的,何以得手之後,反而這樣快就走呢?」
韓翔道:「這個,這個……」
藍水靈道:「韓谷主,你是有難言之隱吧?哼,虧你還說要報答我的弟弟,你卻一心要庇護他的仇人。」
韓翔苦道:「你這樣責備我,我只能如實說了。常五娘是東方亮請來的,也是東方亮將她趕走的。她好像是有把柄捏在東方亮的手上,所以不敢不聽他的話。藍少俠,只因你有話在先,不許我提及……」
藍玉京澀聲道:「不錯,我不喜歡聽見別人說東方亮的壞話,——咦,姐姐,你怎麼啦?」
藍水靈面色蒼白,說道:「沒什麼。那妖婦既然不在這裡,咱們走吧。」
藍玉京莫名其妙,只聽得慧可念倡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早離是非地,無須問是非。」
藍玉京瞿然一省,道:「大師,你說得對,咱們還是走吧。」
走出了斷魂谷,藍水靈忽地迸出一句話來:「我也不相信東方亮是壞人。」
藍玉京一怔道:「你不是剛剛和他相識的嗎?」
藍水靈搖了搖頭,說道:「自從你離開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情,我也不知從哪兒說起。」
藍玉京道:「好,那就讓我先說。」遂把別來經過,一一說給姐姐知道。
藍水靈面色好轉許多,說道:「如此說來,即使東方亮當真是令你上過的他的當,他對你也還是曾經有過好處的。對嗎?」
藍玉京道:「不錯,如果沒有他和我切磋劍術,我哪有今日的進境?」
藍水靈道:「但有人說,他是在偷學你的太極劍法。」
藍玉京道:「他本來就懂得太極劍法的,雖然所學不盡相同,最多也只能說是彼此切磋。」藍水靈道:「但人言可畏,今後你還是別要和他來往的好!」藍玉京道:「人言可畏?」
藍水靈道:「你還未知道他是本門之敵嗎?就在你下山那在,他曾上武當山挑戰,你的師父都曾敗在他的手下呢。」
藍玉京道:「這件事無色長老已經告訴我了。但我想知道‘人言可畏’的‘人言’,武當山上,有誰訊息如此靈通,已經知道我和他有了來往?」
藍水靈沉吟不語,似乎是有著很重的心事。
藍玉京道:「咦,姐姐,你一向是爽快的人,怎的卻吞吞吐吐起來,難道是對弟弟都不能說的麼?」
藍水靈道:「好,我告訴你。我這次下山找你,在途中曾碰上了小師叔。」
藍玉京一怔道:「哪位小師叔?」
藍水靈道:「就是送不戒師伯回山的那個牟一羽,他的父親現在已經做了本派的掌門,所以我叫他做小師叔。我也不知他怎麼知道你和東方亮曾在一起,不過,你也別要深究了。」
藍玉京年紀雖小,卻是聰明之極,鑑貌辨色,心知姐姐定有難言之隱,便道:「以他的身份,他是應該這要警告我的。不過,你們可以放心,經過了今日之事,即使我還想和東方亮繼續往來,只怕他也要避開我了。」
藍水靈想起東方亮剛才那樣倉皇離開的情景,不覺黯然。
藍玉京道:「姐姐,該輪到你說了。」
藍水靈苦笑道:「我卻不知從何說起!」
藍玉京道:「就從你因何要下山尋長我說起吧。」
藍水靈想了一想,笑道:「本來有三個原因,但最緊要的一個原因,現在卻已變成不緊要了。」
藍玉京詫道:「那是什麼原因?」
藍水靈道:「你現在恐怕亦已知道,你義父教你的太極劍法,其實是沒有多大用處的了吧?」
藍玉京道:「哦,原來你是要告訴我這個。是不悔師太看出來的吧?」
藍水靈道:「不錯。我就是怕你尚未知道,萬一碰上強敵之時,你使出義父的劍法,那就糟糕透了。但現在你的劍法已經練得比你的義父還好,我自是不用替你擔心了。但我不擔心現的劍法,卻擔心你的義父……」
藍玉京心中苦惱,卻搖了搖頭,說道:「義父幾乎是從我出生那天開始,一直就對我很好。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把正宗的劍法教給我,但我不想對他有什麼猜疑。」
藍水靈道:「我也不信你的義父會存心害你,但這件事情卻實在令人猜想不透。」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剛才你曾說到,你在路上曾經碰上青蜂常五娘,那麼,我要找你的第二個原因,料想你也應該知道是什麼了。」
藍玉京道:「是要告訴我,有個青蜂常五娘意圖害我?」
藍水靈道:「就在你下山的第二天,這個妖婦曾經到過咱們的家裡,威脅爹爹,想要把你搶去,後來,好在師父陪我回家,這才將他趕走。」
藍玉京心裡想道:「這妖婦幾次三番,想要我認她做義母,看來又不像單純為了要害我的。」百思莫得其解,回頭道:「慧可大師,你可知道這個青蜂常五孃的來歷嗎?」
慧可道:「我當然知道。不過,你卻以不知道為宜。」
藍玉京道:「為什麼?」慧可道:「她的背後有個靠山。和她有交情的武林名人也不少。」
藍玉京道:「你是怕我惹她不起。」
慧可道:「這倒不是。而是因為今後她大概不會來惹你了,她不來惹你,你就不必惹她。」
藍玉京細味慧可的語氣,常五娘後面的靠山似乎還在其次,和她有交情的武林名人卻是牽連甚廣,他心中一動,不覺就想到這點:「不知武當派中是否也有這類名人了?」想到了這點,自不便再問了。
藍水靈道:「第三個原因,,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弟弟,你是爹孃最疼的人,你這次突然離家,兩位老人家都是十分掛慮。在他們心裡,也都有著疑團。弟弟,記得有一次你曾和我提及外間的謠言,你老實告訴我,你這次離家,是不是也有一點和那謠言有關?」她提及的那個「謠言」即是有關藍玉京身世之謎的謠言。
這正是觸及了藍玉京心靈中最隱密的創傷,他自己也還在迷中霧中探索,能夠和姐姐說什麼呢?只能說道:「我是奉了師祖遺命下山的,姐姐,請你回去告訴爹孃,叫他們不要胡亂思疑。」
藍水靈好奇心起,說道:「師祖叫你去做什麼?嗯,能說的你就說,不能說的我也不勉強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