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德踏步上前,冷冷說道:「江湖漢子,腦袋丟了不過碗大的疤,本領好的殺別人;本領不濟的被人殺。小姑娘,有本領的你儘管殺了我!」
藍水靈道:「我不想殺你,你喜歡刺瞎人家的眼睛,我只想廢你的招子。」江湖術語「招子」亦即眼睛的意思。
殷天德不怒反笑:「小姑娘,你要廢我的招子,嘿嘿,我早知道武當派有個劍法高的無色道人,這可倒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藍水靈道:「要廢掉你的招子,也無須請他老人家出手!」
殷天德道:「好,那你就來試試吧!」他用的是一對虎頭鉤,雙鉤盤旋,登時就向藍水靈展開攻擊,藍水靈用了一招「玉女投梭」還擊。
殷天德喝聲「來得好!」左鉤往下一沉,右鉤往上一帶,藍水靈的劍給他引過一旁,若非變招的快,幾乎就要被他這股牽引之力奪出手去。
原來在兵器之中,虎頭鉤、萬字奪之類的兵器,有剋制刀劍的效能。藍水靈出道未久,那裡懂得?是以甫交手,就給對方在兵器上佔了她的便宜。
殷天德得勢不饒人,雙鈞霍霍展開,剪、扎、吞、吐、勾、鎖、抽、撒,儼如兩道銀蛇.貼著藍水靈的劍光飛舞,藍水靈的連環奪命劍法本是快如閃電的,受到雙鈞剋制。漸漸施展不開,劍法越來越慢了。
殷天德正自得意,藍水靈的劍法突然一變,唰的劃了一道圓弧,殷天德的雙鉤非但「鎖」不住她的劍尖,反而不由自己的跟她轉了一個圈圈,原來藍水靈的劍法已是從至剛變為至柔,一變而為太極劍法了,可惜藍水靈火候末夠,距離「收發隨心」的境界還遠,變化只能慢慢的來,否則殷天德早已鉤折人傷了。
殷天德雙鉤一振,剛剛擺脫她的纏饒,陡然間只見藍水靈的身形已是平地拔起,龍霸天喝道:「老二,小心!」
話猶未了,藍水靈一招「白鶴亮翅」已是敘飛削下。她的太極劍法雖然未夠火候,但這招「白鶴亮翅」,她是曾經見過東方亮、牟一羽以及她的弟弟的各自不同的變化,可說是她最有「心得」的一招,縱然比起她的弟弟還差得遠,但殷天德已是無法抵擋了。
這剎那間,殷天德只覺劍光在他眼前閃耀,眼皮一片沁涼。心中驚駭之極,只道藍水靈果然是要來刺瞎他的眼睛,眼睛不自覺的閉上。
他沒有感覺疼痛,對方那把劍也似乎不在他的面前了,但聽得藍水靈冷冷說道:「平大嬸的眼睛沒有給你弄瞎,算是你的運氣!」
殷天德張開眼睛,沒瞎。藍水靈站在他的眼前,卻有一叢細如遊絲的毛髮正自隨風飄散。看清楚了,比頭髮更細,他本是濃眉大眼的,眼皮也有異樣的感覺,他把手一模,這才發覺他的濃眉已是給削得乾乾淨淨,那隨風飄散的正是他的眉毛。
眉毛被削比頭髮被削更加難堪.在江湖人物的習慣用語中。「削眼眉」是等於「失面子」的,而且是最失面子的事,
殷天德一聲怒吼,叫道:「大哥,小弟栽了,沒臉再跟你啦!」飛身跳上馬背,疾馳而去。
龍霸天哈哈一笑,說道:「勝敗兵家常事,老二也太看不開了。好,小姑娘,我來領教你的高招!」不容藍水靈答話,立即出手。
龍霸天的本領比起殷天德來,又高得多。他雙手空空,只憑一雙肉掌,來鬥藍水靈的寶劍。
藍水靈一劍刺去,龍霸天斜身上步,右掌橫掃,左掌一揮,剎那之間,還了兩招,藍水靈的劍點被他掌力震歪,非但刺不著他,反而險些被他打著。
一陣清風吹過,藍水靈忽地想起本門武學有云:「任彼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心道:「本門武學的精義在於借力打力,以柔克剛,我怎能忘了?」
「借力打力,以柔克剛」的訣竅她是懂的,不過,在武當山的時候,她只能用在掌法上,劍法是不是也可以用這法門,她可沒有試過。
心念一動,劍招隨變,她順著龍霸天的掌勢,緩緩劃了一道圓弧,果然化解了對方的七分力道,雖然他在劍法上還不能借力打力,但把對方的力道牽引開去,縱然只能牽引七分,龍霸天已是傷她不得。
但龍霸天功力既深,經驗又極其老到,他試了兩招,已知藍水靈功力甚淺,不到他的三成,登時得了個主意:「這丫頭的劍法雖然不弱,火候卻還未夠。久戰下去,我仍然可以穩操勝券。」於是每一招都只使出六七分力道,但掌勢卻是綿綿不絕,令藍水靈無法擺脫。
藍水靈每一招都只能化解對方七分力道;本門的內功心法,她又未能運用自如,因此,即使她每一招所用的氣力都較對方為少,還是有所耗損的,過了半柱香時刻,她已是額頭見汗,漸感不支了。
她銀牙一咬,趁著氣力尚未衰竭,飛身掠起,劍鋒斜削而下,再一次使出她拿手的「白鶴亮翅」一招。
龍霸天見過殷天德敗在她這一招之下,焉能沒有準備?當下一招「舉火撩天」,左掌託她肘尖,右掌抓她的琵琶骨,但儘管他有準備,這一招的精妙之處,還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這剎那間,倚著馬車的風棲梧,和站在旁邊觀戰的鄭、李等人,都是不由得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為什麼他們的掌心捏著一把冷汗,因為這一招的形勢若然不變,龍霸天的一條臂膊就得給藍水靈削了下來,藍水靈的琵琶骨也非給他捏碎不可。
兩敗俱傷的局面看已是無法挽回,卻忽然有了個出人意表的變化,變化就發生在那千鈞一髮之間。
龍霸天的左掌伸出來託她肘尖,指頭已經觸及她的農掌,忽地腿彎好像給螞蟻叮了一口,這一叮登時令得他的膝蓋麻軟,不由自己的就跪了下來。
他突然矮了半截,藍水靈的劍光過處,只削下了他的兩根指頭。
他本來是算得很準確的,藍水靈的身子落地之時,他右手的這一抓,就剛好可以抓碎她的琵琶骨,即使他的左臂斷了,也能廢掉藍水靈的武功,但也由於突然矮了半截,這一抓也就只能抓著地上的茅草了。
藍水靈落下地來,呆了一呆,說道:「你這是幹嘛?」
平大嬸已經醒了轉來,哈哈笑道:「這你都不懂,他是在向你跪地求饒呀?」聲音雖然還是嘶啞難聽,但卻充滿了快意。
藍水靈道:「龍幫主,你向我行這大禮,我不敢當,但你既然求饒,我就饒了你吧!」
龍霸天跳了起來,滿面通紅,喝道:「偷施暗算,贏了也不光彩。」
藍水靈「咦」了一聲道:「你是說誰?」
鳳棲梧冷笑道:「誰暗算你,我看你是在找遮羞的藉口吧。哼,你以一幫之主,欺負一個小姑娘,又有什麼光彩」」
龍霸天吟了一聲,飛身上馬。
鄭天豪叫道:「大哥……」龍霸天道:「我沒本事做你們的大哥,不走,還在這裡丟人現世麼?」他剛才還在說「勝敗兵家常事」,笑殷天德不夠灑脫,但到了他的頭上,他也同樣的老羞成怒。
鄭天豪不敢說話,趕快跟著上馬,李文傑和司馬操更是早就想跑了的,當然也是爭先恐後地逃了。
轉眼之間,龍門幫的人已是走得乾乾淨淨。
風棲梧嘆道:「可惜!」
藍水靈冷冷說道:「冤家直解不宜結,鳳香主,我勸你也算了吧。」她本來一直叫鳳大姐的,忽然改了稱呼,鳳棲梧也知她是對自己不滿了。
鳳棲梧勉強笑道:「藍姑娘,我是可借你沒有奪下他們的坐騎。」她們那兩匹馬已給司馬操打破了腳,不能再拉車了。
平大嬸顫巍巍地站了起米,拆下一根樹枝當作柺杖。走同地道:「藍姑娘,你真好劍法,多謝你給我報了仇。」
殷天德道:「平大嬸,你傷得怎樣?」
平大嬸道:「皮粗肉厚,死不了!」
藍水靈道:「你們要不要金創藥,另外,我還有師父贈給我的三顆小還丹。」小還丹是能治內傷的藥丸,武當山道觀煉的小還丹和少林寺煉的小還丹同樣有名。
平大嬸道:「姑娘不用擔心,醫外傷內傷的藥我們都有。鳳香主的傷依我看也只是皮肉之傷,敷上金創藥,過幾天就會好的。用不著那麼珍貴的小還丹。」
藍水靈道:「好,那你們就好生養息吧,怨我不陪你們了!」
鳳棲梧叫道:「藍姑娘!……」
藍水靈冷冷說道:「你們還要強逼我去百花谷嗎?」
平大嬸道:「說老實話,我是隻知遵從大小姐的命令的,倘若我沒受傷,即使明知打不過你,我也定要阻你離開,但現在當然只好讓你走啦!」
鳳棲梧卻裝出笑容說道:「藍姑娘,你誤會了,我只是慚愧報答不了你的恩德,連多謝都未曾說一聲呢。」」
她這話倘若是在前幾天說的,藍水靈或者會受她的感動,如今藍水靈已經識破她的本來面目,她那蜜語甜言,她那虛假的笑容,只是令得藍水靈想要作嘔!
「用不著多謝,」藍水靈冷冷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趕走龍門幫,貝是因為他們先犯了我。」回過頭來,對平大嬸道:「平大嬸我倒是喜歡你的直言,我也和你說老實話,倘若不是看在你們小姐的份上,說不定我也會對你不客氣呢!」
這話其實是說給鳳棲梧聽的,說罷她就轉過身走了。
「西門燕說得不錯,人心險惡,做人可不能太過老實。嗯,不知她現在已經追上了東方大哥沒有,但願她得遂心願。」她想起東方亮,不由得心頭一陣發熱,趕忙加快腳步,好像加快腳步,就可以把東方亮的影子甩開一樣。
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回到武當山,只能向著回頭路走。走上山路,極目四望,不見人煙。只是隱隱聽得遠處的水聲蟲鳴。
忽然有個人從樹林中出來,出現在她的同前,微笑說道:「水靈,你受驚了!」
「咦,小師叔,你、你怎麼也來了這裡?」盜水靈抬起頭來,看清楚了是誰之後,不由得又喜又驚,驚喜之中還夾有幾分莫名具妙的恐懼。
這個人正是牟一羽,是指使她「不擇手段」去暗殺東方亮的牟一羽。
牟一羽笑道:「也算不得是巧遇,我已經跟了你兩天了。」
藍水靈恍然大悟,說道:「剛才是不是你用暗器助我打敗了龍霸天?」想起和龍霸天那一戰,心中猶有餘悸,能夠逃過「兩敗俱傷」的結果,自己也覺得實屬僥倖,龍霸天當時指責有人偷放暗器助她,她過後細思,亦是不能不半信半疑廠;
牟一羽道:「也算不得是什麼暗器,只不過是一枚小小的石子。」
藍水靈道:「小師叔。你說你已經跟了我兩天?」言外之意,卻為何直到如今方始露面。
牟一羽道:「你那位鳳大姐的武功雖然不算怎樣高明,但江湖上的名氣倒是不小。我見聞不廣,但恰巧知道她的來歷,我就是因為覺得奇怪,為什麼你會跟她們混在一起,所以決定暫不露面,看看她們要和你到哪裡去。」
藍水靈暗暗吃驚,鳳棲悟和平大嬸都是非常精明的黑道人物、給他跟蹤兩天,居然都沒發現!同時在她聽了牟一羽所說的話之後,又隱隱覺得似乎有點什麼不對。什麼「不對」,她說不上來,只是覺得牟一羽跟蹤了她兩大,多半還有別的原因,不會是像他所說的那樣簡單。
「為什麼我會跟她們混在一起,這個,說來話長!」
牟一羽微微一笑,打斷她的說話:「我跟在你們後面,你和她們吵架,我也都已聽見了,所以用不著你告訴我啦,不過,在我們上次分手之後的這三個月當中,你大概也還有一些事情要告訴我吧?」
藍水靈不覺有點著慌,說道:「我雖然找著了東方亮,但後來卻又因為一樁意外的事情,只是和他同行一天就分開了。」
牽一羽道:「我知道,你是給他的表妹西門燕強邀了你到她家中作客去了。對啦,百花谷是在什麼地方,我還要問你呢?」
藍水靈道:「我也不知是在什麼地方,只知那座山叫做什麼念青唐古拉山,山名甚為古怪。」
牟一羽道:「哦,那麼這是遠在回疆的了。」
藍水靈心念一動,說道:「東方亮和西門燕是表兄妹,你是不是本來打算跟蹤我們到百花谷的?」
車一羽苦笑道:「你以為我是想找東方亮算帳麼?可惜我現在還沒有這個本事。」
「你決意不回百花谷了?」牽一羽問道。
藍水靈道:「不錯,我就是因為這個原故和鳳棲梧鬧翻的。」
牟一羽道:「西門燕不是待你很好嗎?」
藍水靈心頭苦笑,說道:「她待我再好,我也不能把她的家當作我的家,我離開爹孃已有三個多月,再不回去,只怕他們等也等得心焦了。」
牟一羽似笑非笑,說道:「你不回百花谷,就只是為了思家嗎?」
藍水靈道:「還有什麼?」」
牟一羽道:「你是害怕在百花谷又見著東方亮吧?雖然你曾經答應過我願盡你的所能將他除掉,其實你是捨不得殺他的!」
藍水靈給他說中心事,佯嗔說道:「小師叔,你是開玩笑的呢。還是說正經的?」
車一羽道:「玩笑的怎樣?正經的又怎樣?」
藍水靈道:「你若是和我開玩笑,開這樣的玩笑,我就要罵你為老不尊。若是說正經的,那你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又何必叫我替你辦事!」
牟一羽笑道:「你這張小嘴巴倒是好厲害。」
藍水靈續道:「說正經的,機會已經溜走一次,那就很難有第二次了。何況,如果他和西門燕已經回到百花谷,我又怎能夠時常接近他呢?」
牟一羽道:「好吧,那麼這件事就作罷論。不過。我可還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
藍水靈剛剛鬆了口氣,不覺又有點緊張起來,說道:「什麼事?」
牟一羽道:「我聽說東方亮和你的弟弟曾先後在斷魂谷出現,陸志誠那班人是在斷魂谷外面的山頭安窯立櫃的,你既然是和他手下的香主從那裡出來,想必你也應該知道這件事。」
藍水靈道:「不錯,我曾經到過斷魂谷,我到那裡的時候,玉京正在和東方亮比劍,後來他們都跑了。」
車一羽道:「比劍?他們比劍?」
藍水靈道:「你不相信嗎?這件事斷魂谷里的人都知道的,你不妨去……」
牟一羽道:「我不是不信,我只是想要知道他們是為了何事比劍?」
藍水靈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的比劍決不是當玩耍的!你該不會懷疑玉京是和敵人勾結吧?」
牟一羽道:「你言重了,我只是恐怕令弟年紀輕,容易上壞人的當而已,既然他已經和東方亮鬧翻,我也可以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了,他對這件事情是怎樣說的?」
藍水靈道:「他是和一個老和尚一同離開斷魂谷的,他們行色匆匆,弟弟只是問了我幾句家中的情形,託我替他侍奉家中二老。」
牟一羽道:「他去哪裡,總不至於不告訴你吧?」
藍水靈倘說沒有,那就是有違情理之常了。只好說道:「聽說他們好像是要去遼東。」
牟一羽道:「去遼東做什麼?」
藍水靈道:「聽那老和尚說,似乎是要去找一個人。」
牟一羽道:「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