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漢不做聲,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卻道:「是啊,金老闆、不管他現在的地位多高,他總是曾經受過你恩惠。諒他也不敢對你怎樣。依我之見,你不如當作你還沒有看到這封信,派人幹了那小子再說,說老實話,好幾位兄弟因他而死,還不許咱們動他一根毫毛,我第一個就不服氣!」
金鼎和道:「你不必多言,我目有分數,我只想要知道,為何他要保護這個小子?英老,你猜得到其中緣故嗎?」看來他對那個老漢倒是頗為尊敬,對那漢子則只是當作下人。
那老漢道:「那小子的相貌,誰人一見,都可以知道……嗯,我還知道一件事情,是當年在烏鯊鎮開業的那穩婆說的,耿行二的老婆在離開之前,已經,已經……」那老漢的聲音越來越小,藍玉京豎起耳朵來聽,也只是斷斷續續的聽到一些零碎的字。不過,慧可卻是全部聽見了的,那穩婆(相當於現代的助產婦〕說的是:耿行二的妻子在南歸之前,已經是身懷六甲、有了三個月的「肚子」。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已確實知道了那小子的來歷,他念在昔日和耿行二的交情,才寫這一封信、但這恐怕有點不對吧?」
金鼎和道:「是啊,幹他們這行的人,是六親不認的。莫說是好朋友,即使是同床共枕的老婆,必要時也可以殺掉。」
那漢子見老闆贊同他的意思,越發得意,說道:「據我所知,耿行二當年就是因為受他連累而死的。他難道不害怕那小子找他報仇?按說他應該比我們更急於把那小子幹掉才對。」
那老漢緩緩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金鼎和忙問:「那是什麼意思?」
那老漢道:「你們可知道,當年那姓耿的是因何引起同門的嫌疑?」
那漢子搶著說道:「我知道,是因為他的身上藏著一封信。這件事首先給他一位姓丁的師叔知道,後來他的師父和師兄大概也知道了。」
那老漢道:「不錯,當年寫那封信給他的人就是現在寫這封信給我們的人,但你們可知道那封信是說些什麼嗎?」
那漢子道:「那封密函,在那姓耿的身亡之後,早已被人搜去了。我怎能知道?你這樣問,難道你知道?」
那老漢道:「我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但你說那封信落在他同門手上,恐怕也只是猜測。」
那漢子道:「何所見而云然?」
金鼎和不想他們爭吵下去,說道:「反正大家都是猜測,英老,你再說說你的猜測。」
那老漢道:「大家都沒見過那封信,那姓耿的同門把那封信當作是他通敵的證據,但會不會信中藏有隻是他們二人之間才能意會的言語?又或者信中另外寫了一些什麼,但別人在信箋上卻是看不見的。」
那漢子怔了一怔說道:「只讓收信的人看得見,而別人看不見的字是怎樣寫的。」
那老漢道:「有一種能令字跡隱形的藥水,你大概未聽過吧,用這種藥水寫的字,要用火來烘方始出現。」
金鼎和聳然動容,忙道:「說下去!」
那老漢道:「那封信說不定是落在某個有心人的手上……」
那漢子接著又問:「有心人,這是什麼意思?」
金鼎和眉頭一皺,說道:「別打岔.讓英老說下去。」
那老漢道:「有心人也有兩種,一種是有心助那姓耿的將來可洗雪沉冤,但在當時他卻無力替他辯解,所以要把信藏起來;另一種是想拿這封信來威脅寫信的人。」
金鼎和道:「如果是前一種有心人,這封信就有可能已經交給了那個叫做藍玉京的小子。」
藍玉京聽在耳中,不覺心頭一震:「為什麼他認為這封信會交給我,我和那姓耿的有什麼關係?」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聽出了一點「苗頭」,說道:「英老,你是不是懷疑他對主子不忠?為了恐防那封信是落在藍玉京這小子手上,所以必須保全他的性命。他是要等到追回這封信才敢殺那小子?」
那老漢道:「這話是你說的,可不是我說的!你莫胡亂猜測我的意思!」
金鼎和當然聽得出來,那老漢正是因為給人說中了他的心思才這樣著急,當下故意板起臉孔道:「英老說得對,這種話是不能胡亂說的。」
那漢子賠笑道:「反正大家都是猜測,在這間房子裡也只是咱們三個人。」
金鼎和臉色略見緩和。說道:「在這裡說還不打緊,在外面可千萬不能洩漏一言半語。好,這封信你們已經看過了,待我收起來吧……」
就在這時,突然一股勁風撲來,金鼎和剛剛要拿那封信就給震得搖搖晃晃,幾乎立足不穩。擱在桌面的信紙飄在空中。
說時遲。那時快,慧可已是像一頭巨鳥飛進樓房,把那張紙搶到手中。
老漢和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雙雙搶上,左右夾攻,慧可一腳將那漢子踢翻,那老漢卻好生了得,一抓抓著他的小腿,慧可身形未著地,一個鷂子翻身,把那老漢甩了起來,反手抓著他的腰帶就摔出去。但金鼎和卻並不逃跑,反而哈哈大笑。
就在他的大笑聲中,慧可腳下的樓板突然裂開。下面是無數倒插的利箭。淬過劇毒的金屬箭尖發出點點藍晶晶的光芒。
慧可甩開老那漢之時,全身的氣力已是集中在雙腳上,如何還能躍避?身形也就像一枝箭似的,插進這突然裂開的大口了。
金鼎和哈哈大笑:「大和尚,你這是自投……」
他笑得太早了。
不錯,慧可若是跌落淬過劇毒的箭林之中,那自是必死無疑。但在這千多一發之際,卻有了意外的變化。
金鼎和那句話還未說得完全,陡然間只見一條長索矯若遊龍飛捲過來,慧可的雙腳剛一踏空,那條長索也就剛好的捲住他的腰部,把他拉了起來。金鼎和好像被人點了穴道似的,只能張大嘴巴,笑不出來了!
原來慧可早就料到房間裡設有機關,他把藍玉京留在外面,就是準備在必要時接應他的。那條用牛筋搓成的長索也是他給藍玉京準備好的。
不過,饒是他們準備周密,也還是令有得他們意想不到的事發生。
繩索卷著他的腰,剛剛拉出視窗,屋頂上突然跳下一個人。
慧可人在半空,如何能夠逃避突襲?「蓬」的一聲,那人一掌打著了他。
慧可嘶啞著聲音叫道:「你,原來是你!」
那人借慧可的反震之力,斜飛出去,他一擊得手,便即逃了。
但藍玉京亦已看見那個人了,沒看見他的臉,因為他的臉是蒙著黑巾的。但藍玉京已是可以斷定,這個蒙面人就是他們昨天所見的那個蒙面人,
藍玉京急收繩索,把慧可拉到旁邊。月色朦朧,他也看不清楚慧可是否受傷,正要發問,只見慧可已經抖開繩索,沉聲說道:「傻小子,快走!」藍玉京是躲在廊簷下的凹槽中的,他還未曾長身面起,慧可已是從簷頭跳下去了。
藍玉京見他還能施展輕功,只道他縱然受傷,也是傷得不重,放下了心,便即跟他逃跑.
房間裡的金鼎和驚魂未定,他的兩個得力手下亦已受傷,自是不敢追趕。
魚行中的打手,倒是有多人聞聲而來,但這些打手,又怎能攔阻他們?
月色朦朧,園子裡影影綽綽的,四面八方都有人叫喊:「小賊往哪裡跑!」
藍玉京笑道:「你們要抓我,是嗎?我自己送上門來給你們抓好不好?不過,有沒有這個本事,可就得瞧你們的了。」
他迎上一路打手,運劍如風,霎時間就刺中了七個人。黑夜中認穴不差毫釐,每一個都是剛好給他刺著穴道。另外的人見同伴倒了下去,可不知他們死活如可,嚇得紛紛閃躲,誰都不敢呼喊了。
忽得聽得有個人顫聲說道:「外面在鬧什麼?咦,怎的突然間沒聲音了?」
那個人是在一間房裡說話的,房子裡有燈光透露。
「廖掌櫃,瞧你嚇成這樣,你沒聽見麼,來的只是一個小賊,這小賊想必已被抓住,當然無須呼喊了。」和他同房的人自作聰明給他解說。
廖掌櫃畢竟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世事見得多了,雖然驚慌頭腦也還比那莽漢清楚,說道:「恐怕有點不對,你出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那莽漢道:「好,我出去看。你膽子小,躲進床底去吧。」
話猶未了,「乓」的一聲,房門已是被踢開了,闖進來的是慧可。
慧可一拳打翻那個莽漢,手中的繩索飛出,卷著那個當真是正想躲進床底的廖掌櫃。廖掌櫃嚇得只能擘大喉嚨,卻叫也叫不出來。
慧可是突然從藍玉京身邊跑開去抓這個廖掌櫃的,藍玉京莫名其妙,「這個人只不過是替那金老闆管帳的,即使要懲戒他,當場就可處置,何必要縛起他呢?難道還要將他帶走不成?」
誰知慧可正是要將這掌櫃帶走,他一出來就連人帶繩交給了藍玉京,「小心點兒,別勒得太緊,別多問,把他帶了出去再說。」
慧可走在前頭帶路,朝著河邊的一座小山跑去。藍玉京背個人,亦步亦趨的跟在前面。慧可仍是健步如飛,但走到半山,只見他已是大汗淋漓,頭頂升起熱騰騰的白氣。藍玉京經驗雖淺,也知道這是內力耗損過甚的跡象。
「大師,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請慢一點吧。」藍玉京故意裝作氣喘吁吁的模樣說道。
慧可淡然一笑,「小鬼頭,你可在我的面前打誑語了。你放慢腳步來遷就我,你當我不知道麼?快走,快走,時間無多了。」
「時間無多了」,這是什麼意思?藍玉京不覺又多了一重擔憂了。
走到山頂,正是天亮的時分。
「大師,你、你沒事吧?」
「別打岔,把這人弄醒,我有話問他。」
藍玉京把那姓寥的掌櫃提起,在山潭一浸,冰涼的山水果然把他弄醒了。
「你們捉我做什麼,我只不過是替金老闆記帳的,銀錢可不在我的手上。」廖掌櫃也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冷得難受,說著話身子直打哆嗦。
慧可冷冷說道:「老和尚不是向你化緣,只問你兩件事,若有半句不實,老和尚就給你念往生咒!」
廖掌櫃顫聲道:「說,說,我知道的一定說。」
慧可把那封信拿給他看,問道:「這是誰的筆跡」」
「是,是霍卜託的。」
「據我的知,霍卜託已經改名改姓,他現在叫什麼名字,人是在哪兒?」
「他,他……我,我……」廖掌櫃囁囁嚅嚅,似是想說又不敢說。
慧可喝道:「你是不是要我念往生咒?」
廖掌櫃忙道:「我說,我說。他現在叫郭璞,在京城。」
「是哪一國的京城?說清楚點,是盛京還是金陵?」
「是金陵。」
「好,你果然沒有騙我。這就給你超度吧。」突然手起掌落,一掌把那廖掌櫃打死了。
不但廖掌櫃以為說了實話就可活命,藍玉京也是這樣想的,這一下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呆了一呆,不覺失聲叫道:「大師,你……」
慧可喟然嘆道:「這個人本來可以不殺的,我是無可奈何,只能為你破殺戒了。」
藍玉京哈一驚道:「你是為我的緣故殺他?」
慧可不作正面答覆,卻道:「今後,恐怕你是要獨自對付他們了。我不能讓這個人洩漏你的秘密。」
藍玉京也不知道是什麼是他的「秘密」,但見慧可折下一枝樹枝,在地上匆匆寫出兩人名字:「霍卜託」、「郭璞」,看來他是恐怕藍玉京剛才聽不清楚那個人的遼東口音,是以索性寫出來給藍玉京看。
「這個人的滿洲名字叫霍卜託,漢名叫郭璞。你要牢牢記著。」慧可緩緩說道,已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了。
藍玉京連忙問道:「這個人和我有什麼關係?」
慧可說道:「你想要知道的事情,這個人大概都可以告訴你。至於七星劍客……」
藍玉京道:「大師,你歇歇再說。」
慧可可沒聽他的話,推開了他,繼續說道:「至於七星劍客,找著固然好,找不著也就算了。緊要的是他的兒子……」聲音越來越小,若不是藍玉京自小練功,聽覺異乎常人,幾乎就要聽不見了。
「他的兒子」,這個「他」當然是指七星劍客,但為什麼突然扯到七星劍客的兒子呢?七星劍客的兒子是誰?從口氣聽來,似乎就是那個霍卜託,但是不是這樣呢?
藍玉京把耳朵附過去聽,慧可下面的話卻是:「唉,我比不上無極道長,我不能陪你……」聲音突然中斷了。
無極道長當年是在受了那個蒙面人暗算之後,繼續賓士數百里,在過了兩天之後,到了盤龍山方始死亡的。藍玉京大吃一驚,趕忙抱著慧可搖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的仇人是誰?你還沒有說出來呢!」
他本來以為慧可只是受了輕傷的,如今方始知道他其實早已是受了致命之傷,只是為了替自己盤問這個人,強力支援,才能活到現在。但現在,亦已是油盡燈枯了。藍玉京猛地省起,當他受那蒙面人突襲之時,曾經叫了一聲「原來是你!」顯然他已經知道了那個蒙面人是誰。現在什麼事情都可以不問,慧可仇人的名字他卻是非知道不可!」
藍玉京練的是無相真人親自傳授的內功心法,時日雖淺,卻也有了相當造詣,當下把手掌在慧可背心的靈樞穴一印,靈樞穴是奇經八脈匯合之點,受了真氣注人的刺激,只要未曾真個「死透」,縱然不能起死回生,也可片刻還陽。藍玉京跟師祖學過這個急救法門,但還是第一次使用,心中殊無把握。
也不知是慧可的迴光返照,還是他的急救見效,慧可的眼睛又張開了。
「暗算你的那個蒙面人是誰?快說給我聽!我現在打他不過,將來也可替你報仇!」藍玉京在他耳邊再說一遍。
慧可說話了,聲音倒是比剛才還要響亮一些:「佛曰:不可說。不可說!」藍玉京急得在心中埋怨:「這個時侯你還在和我打什麼佛偈!」
慧可頓了一頓,接著嘆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我做過一些好事,也做過一些,嗯,即使不能說是壞事也該說是錯事。生死原是轉法輪,又何必在人間再留下解不開、理還亂的仇冤?」他神情肅穆,從自言自語變得更像是高僧說法了。
藍玉京道:「大師,你可以寬恕仇人,但我可還得提防他的暗算,要是我不知道他的來歷,那……」
慧可道:「是,我應該為你著想。但這個人是不會傷害你的。」
藍玉京本來想問「你怎麼知道的」,但見他的聲音又漸漸弱下去,只好把自己的事情暫擱一邊,趕忙問道:「大師,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
慧可道:「啊呀,對了,是有一件最緊要的事情未曾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