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玉京只道他有什麼未了之事要他代辦,沒想到他的「請求」竟然只是要多看他一眼。
恩怨交織,這剎那間他的心情動盪已極,連手指都不自覺的顫抖不休,他接連擦了三次火石,方能點著油燈。
不岐凝視著他僱然說道:「好,你已經長大成人,武功亦已遠在我上,無需我再照你了。京兒,多謝你成全我,當年你的母親將你交託給我,我總算不負她的所託,如今我是可以把這副擔子卸下來了!」
他幾乎是一字一淚,把這番話說完。他舉起手中的斷劍,緩緩的向自己心窩插了。
耿玉京站在他的旁邊,呆若木雞,但心中卻是波翻浪湧!
不岐的生死可說已是繫於他的一念之間,對這個殺父仇人,同時又是對他有教養之恩的義父,是讓他繼續活下去呢?還是讓他立即就死在自己的眼前?
常五娘被那人用長繩捲走,那人氣力很大,握著繩子的一端,將她倒吊起來,仍然健步如飛。
常五娘忍不住叫道:「牟滄浪,我知道是你。你折磨得我還嫌不夠嗎?快放開我!」
她一直未曾看見那個人的臉孔,為何就敢斷定是卑滄浪呢?
當然這是有原因的。
牟一羽曾經答應她,設法讓她見到他的父親,武當派的現任掌門無名真人,亦即是她從前的情人牟滄浪。
她和牟一羽約會的地點就是在藍靠山屋後的那片松林。
約會的時間是在三更,她卻在二更一過就在那裡等候了。
這個約會有兩個可能,或者是牟一羽獨自跑來把訊息帶給她;但也有可能是牟滄浪到來與她幽會。
誰知她碰上的卻是一件絕對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聽見了不岐的聲音,這還不算奇怪,更奇怪的是,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她聽見「自己」在問著不岐:「事情都已了結了麼?」不岐嘆口氣道:「這件事情我本來是不想做的,唉,這都是為了你的原故。」跟著她又聽得「自己」反唇相譏:「哼,為了我的原故,你倒說得風涼活兒。難道你不害怕那小子回來,得知真相?」
她聽見兩個人的聲音,看見的只是一條黑影從藍靠山家裡出來,跑入松林。
她嚇得停了呼吸,伏在亂草叢中,動也不敢一動,好在那個人並沒發現她,從她藏身之處距離不遠的地方跑過去了。
那個人一會兒模仿不岐的聲音,一會兒模信她的聲音,連說話的口氣都模仿得維妙維肖,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不岐和常五娘似的。
那個人裝作是兩個人低聲說話,不一會兒,聲音就聽不見了。影子當然也不見了。
常五娘伏在亂草叢中,動也不敢一動,當然也不敢去看那人是誰。
不過,用不著眼睛去看,只是用心去想,也想得到那人是誰了。那個人說的是什麼一回事情,她只聽了一半,亦已瞭然於胸了。
和她約會的人是牟一羽,這個人倘若不是牟一羽,就一定是他的父親牟滄浪,但牟一羽輕功沒這麼好,也不可能模仿她的口氣模仿得維妙維肖,她敢斷定,定是牟滄浪無疑了。
「沒想到牟滄浪的手段比我還更毒辣,他竟然冒充不岐去殺了藍靠山夫婦!」
但牟滄報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她是個老江湖,而且本身就慣於做邪惡的事,她以己之心去度牟滄浪之心,「道理」也就不難想個明白了。
「他為了擺脫我,為了保全自己的聲譽,不惜使這借刀殺人之計!」
「我和不岐有過私情,想必他亦是早已知道了,這借刀殺人之計,也正是可收一石兩鳥之效!」
「藍靠山夫婦被不岐和我所害,他就可以名正言順殺了我們!不但是他,任何武當弟子也可以殺掉我們!」
只有一個問題她還未想得通透的是,牟滄浪剛才那番故意冒充他們身份說話是說給誰聽?
她不知藍水靈和西門燕睡在家中,自作聰明,「莫非是另有巡夜的武當弟子可能就在附近?」但在那條影子消失之後,卻還未看見有人走入藍家,可她卻是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為她想到的是,牟滄浪既然定下借刀殺人之計,而他又已知道自己三更時分必定會來到這裡的。那麼在他迴轉紫霄宮加以佈置之後,必定還會再來,那時一見面就可以不讓她有說話的機會,就把她殺了,然後再去誅殺不岐。
她的推理倒是相當周密的,牟滄浪要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情,所以要先回到紫霄宮,然後由他預先佈置好的武當弟子(說不定就是牟一羽)向他報告發現藍家的血案,他這才立即趕來,時間當然也是早已算準的了。
二更已過,三更就快到來,她不能束手待斃,只能冒著風險,趕快去找不岐。她自忖在武當山鬧出這件事情之後,唐仲山即使還肯要她,恐怕也應付不了武當派的壓力,而她亦已無顏重投他的懷抱。她左思右想,得不到牟滄浪,得回一個戈振軍也好。
又一個她沒想到的是,她前腳剛走,耿玉京後腳就踏入家門。而且在她到了墓園,剛剛要和不岐出走之時,耿玉京亦已來到。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牟滄根還肯出手救她!
她本來一直是從壞處著想的,突然「絕處逢生」,令她不覺又從「好處」著想了:「原來牟滄浪對我還是餘情末了,他的借刀殺人只不過是要殺不岐而已。」
荊棘刺傷她的皮肉,她忍不住叫道:「牟滄浪,我知道是你,你折磨得我還嫌不夠嗎?快放開我!」
牟滄浪並沒聽她的話,反而將她拖著走了,地上有的是尖利的石子,這一下,可更加令她疼痛難當了。
「牟滄浪,你好狠!你殺了我吧!」
牟滄浪仍沒回答。
罵他沒用,只好改為哀求:「滄浪,你應該知道,我愛的只是你,你不要我,我才和戈振軍假意要好的,你既然借耿玉京之手殺了他,你的恨意也該平了。何必還要折磨我呢?饒了我吧!」
說話之際,那人已將她拖入松林的一片平坦的地上,那人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解開常五孃的捆縛,冷冷說道:「賤人,你看看我是誰?」
瞪著眼睛看她的並不是牟滄浪,是唐仲山!她先前所作的「推理」完全錯了!但這也怪不得她,唐仲山是個要面子的人,她怎也想不到唐仲山會不顧一切,跑到武當山來追蹤他的?
「好啊,‘我的心裡只有一個你!’可惜我卻不是你心裡盼望他來的牟滄浪,這恐怕要令你大為失望了吧?」唐仲山冷冷說道:「我的心裡只有一個你」這句話他是模仿常五孃的口氣說的,聲音、語氣都是模仿的維妙維肖。
「賤人,你還有何話可說?」唐仲山解開她的捆縛,把她摔在地上。
常五孃的確是無話可說,但她還是最後的武器:眼淚和撒嬌。
她突然哭喊起來,滾到唐仲山身邊,抱住他的雙腳。「老爺,我對不住你,你把我殺了吧!」
唐仲山舉起手掌,待要向她腦門拍下,但月光下只見她哭得有如梨花帶雨,卻令他怎生下得了手?
「哼,殺了你,這不是反而便宜了你這個賤人!」他的語氣雖然嚴厲,常五娘已經聽得出有轉機了。
「老爺,我令你生氣,實是萬死不足以贖其罪。老爺,我但憑你的處置,你要我死也好,留住我天天將我折磨也好,我都甘受無辭!」常五娘抱著他的腿,粉臉兒也貼上去了。
唐仲山心時嘆了口氣,把常五娘拉了起來,臉上仍是冷冰冰地說道:「你這賤人令我生氣,牟滄浪更加令我生氣!他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人,竟然還敢和你勾搭,我不會放過他的!」
常五娘哭道:「老爺,我是受了他的勾引,但我也有過錯,你要殺就殺我吧,可別去和牟滄浪爭鬥!」
唐仲山道:「哦,你還要替他求情了」
常五娘道:「老爺子,我是為了你!我知道你的本領比牟滄浪高,但如今咱們都是在他的武當山上!我惹你生氣已是死有餘辜,萬一再連累老爺你、你——我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能贖罪!」
她倒是打著如意算盤的,如果唐仲山被她激得去和牟滄浪火併她可就正是得其所栽了。如果唐仲山不敢去,她料想唐仲山也會感激她的「關心」。
其實唐仲山雖然動了真氣,但牟滄浪的武功在他之上,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縱然要向牟滄浪報復,可還不至於那樣魯莽。
他抬頭看看月亮,忽道:「你和牟一羽的約會是在什麼時候?」
常五娘怔了一怔,說道:「是三更時分。」
月亮剛到天心,正是三更時分。
唐仲山一聲冷笑,轉過身又再走向藍靠山屋後的那片松林。
他的嘴角噙著冷笑,兩道眉毛倒豎起來,目光好像冰霜一樣,令得以歹毒妖邪著名的青蜂常五娘也不禁為之心悸.
他走回藍家去要做什麼?藍家的情形又怎麼樣了?
藍水靈和西門燕已經能夠動彈,氣力正在慢慢恢復,藍水靈遭遇了有生以來所從未有的震驚,但在巨大的震驚過後,她也知道現在必須是重新恢復冷靜的時候了。
西門燕忽道:「不對!」
藍水靈道:「什麼不對!」
西門燕道:「兩個人都不對!」
「怎樣不對?」
「首先是聲音不對,常五孃的聲音含糊不清,不岐的聲音好似患了重傷風塞住了鼻子。」
「常五娘是在遠處說話,聽得不夠清楚那也不足為奇。」
「不岐的聲音變了樣你又怎樣解釋?」
「或者他真的是患了傷風呢?」
「今天天氣怎樣?」
藍水靈怔了一怔,說道:「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今天一直是晴天,當然可以說是很好。」
「著呀,那你今天早上是曾經和不岐說過話的,那時他患了傷風沒有?天氣沒有變壞,他又是個練武的人,怎能忽然患了傷風?」
藍水靈開始有點疑心了,不過仍然說道:「但我的爹爹總不至於認錯人吧?何況他和我爹說的那些事情,也足以確證他的身份!」
「不能確證!有個老大的破綻你都沒想到嗎?」
「什麼破綻?」
「你試想想,如果當真是不岐和常五孃的話,他們為何留了咱們不殺?」
「不錯,那妖婦是以心狠手辣著名,但不岐到底是武當派長老的身份,他或者以為咱們是已經昏迷過去了。」
「如果那個人當真是不岐,他行兇的目的是為了殺人滅口的話,他就一定要斬革除根,豈能留下後患?哼,表面正派的人,一旦做起壞事來,手段才更歹毒呢!他對你的爹孃都下得毒手,還會憐借你嗎?」
藍水靈怒火重燃,心中充滿悲憤,同時也充滿惶惑。
藍水靈心中充滿惶惑,說道:「那他是為了什麼?」
西門燕道:「就正是為了要讓咱們聽得見他的說話.知道他是誰人?」
藍水靈道:「我還是不懂,何以……」
西門燕道:「這還不懂,有了你的指證,誰人還敢懷疑不岐不是兇手!」
藍水靈道:「哦,他是想移禍東吳,陷害不岐道長!」
西門燕道:「不錯,你總算明白了。」
藍水靈嘆道:「如此說來,我倒是錯怪了不岐道長了。」
西門燕道:「不岐也不見得是個好人,只不過沒有那個人說的那樣壞罷了,你也沒有完全怪錯了他。」
藍水靈道:「那也不該讓他受這樣大的冤枉吧?」
西門燕道:「你是不是想去阻止你的弟弟殺他?」
藍水靈道:「我的爹孃已經慘遭殺害,不能再連累無辜了。我若不去阻止,弟弟就恐怕要後悔一生!」
西門燕道:「你跑得動嗎?就算跑得動,現在去也已經遲了,何況還有那個人在暗中監視咱們,他能夠讓你去通風報信嗎?」
藍水靈的功夫比西門燕淺得多,此時的確是只能勉強行走,聞言不覺嗒然若喪,恨恨說道:「那人是誰,如此狠毒?」
話猶未了,忽聽得「乓」的一聲,房門被人撞開,有個人闖了進來,叫道:「我知道他是誰了!」這個人闖進藍水靈的臥房,剛說得一句話,就倒在地上。
藍水靈定睛一看,嚇得不禁「啊呀」一聲叫了起來。
唐仲山把常五娘拖入藍家屋後的松林,突然點了她的啞穴。他蹲下半身,靠著一棵大樹,卻把常五娘拉在他的身前擋著他。她像是將她當作一面擋箭牌似的。
常互娘嚇得心頭卜卜地跳:「這老不死的,不知道他要把我怎樣?」
心念末已,抬頭看時,月亮已到中天,一條黑影,開始在這片松林中出現了。
來的正是牟一羽,他的時間倒是拿捏得很準,不早也不遲。
時間拿捏得很準,但他的心情可是亂得可以,有始料不及的恐懼,也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不過,無論如何,他心上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下地了。他的父親雖有過錯,卻沒有他所想的那樣壞。正是:
金非足赤誰無過,家變當年不忍提。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