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心裡是早已相信的,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要知自從他懂得人事那天開始,他就是把繼母當作親孃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另外還有一個母親,他缺乏的不是母愛,反而倒是父愛,他曾經為母親遭受父親的冷落而感不平,他永遠也不能忘記母親臨終時候哀怨。不久之前,他還是把眼前這位西門夫人當作氣死他母親的仇人,甚至幾乎想要殺死她的。但現在驀地由父親口說了出來,這個氣死他「母親」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母親!
此際,他已經知道了這是事實,但在感情上他卻接受不了。
西門夫人心中一陣痠痛,不知怎樣和他說才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西門燕呆了片刻,忽地也叫起來道:「媽,這是真的嗎?」聲音充滿惶惑與氣憤,變得比牟一羽的聲音還更難聽。
要知她雖然沒有自己父親,但卻是自小就崇拜父親的。她不能容忍父親有個不忠實的妻子,也不能容忍母親欺騙了她這麼多年。
西門夫人道:「燕兒,我是做錯了事,但我沒有對不起你的父親,我和羽兒的父親相好在先,你的父親是知道的!」
「我不要聽!」西門燕忽地也像牟一羽剛才那樣地叫起來,而且掩著臉跑了!
西門夫人面色慘白,叫道:「燕兒!」語音未落,牟一羽跟著也跑了出去。
牟滄浪道:「羽兒,是我做錯了事,你要埋怨也只能埋怨我!」
牟一羽畢竟是年齡較長,也比較懂事,他的心情雖然是非常紊亂,卻未至於像西門燕那樣並無回答。
「爹,娘——你們讓我靜靜想一想。我先去找燕妹回來!」
牟滄浪吁了口氣,微笑說道:「明珠,你聽見了麼?他已經叫你做娘了。」
但在西門夫人聽來,牟一羽叫她那一聲「娘」可是叫得甚為勉強。而且她比牟滄浪更多一重精神負擔,她的女兒顯然是不肯諒解。
她頹然坐下,說道:「我實在是不該來的!」
牟滄浪道:「別這麼想,他們只是一時激動,過後就會好的。」
西門夫人道:「但願如此,不過,滄浪,我也該走了。」
牟滄浪道:「讓他們兄妹先談談,別過早干擾他們。」
西門夫人道:「那你先回去吧,待會兒我自己去找燕兒。我不打算參加無相真人的葬禮了。」
牟滄浪道:「明珠,讓我多看你一會,我虧負了許多人,但最對不起的還是你,明珠,我在想,我是不是還可以彌補我的過失……」
西門夫人悽然一笑,打斷他的話道:「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麼,你已經做了武當派的掌門了!」
牟滄浪心道:「我可以不做掌門!」但此事牽連甚大,可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決定的,他無可奈何地望著舊日的愛侶,這句話卻是隻能藏在心中,不敢宣之於口了。
西門夫人道:「滄浪,還有大事等著你去辦呢,你進來的時候,沒看見藍靠山夫妻死在外面嗎?」
牟滄浪霍然一省,說道:「你可知道他們是誰殺的?」
西門夫人道:「是唐仲山下的辣手,但據燕兒剛才對我所說,他卻好像是故意佈下疑陣,嫁禍給藍玉京的義父不歧。」
牟滄浪所受的感情衝擊雖然還沒過去,但聽了這話,也是不禁吃了一驚。
「你來的時候有沒有見著藍玉京?」
「沒有,但我知道他已經回來,你問他作甚?」
牟滄浪道:「我從紫霄峰下來的時候,看見一條黑影奔向墓園,好像是藍玉京的模樣。」須知他是因為放心不下兒子才跟著來的,是以他當時雖然心有所疑,但卻無暇查問。
西門夫人也不禁吃了一驚,「墓園?」
「準備給無相真人安葬的墓園,不歧這幾個月一直都住在那裡。」
西門夫人道:「那一定是他了。啊呀,不妙!唐仲山的手段真是太狠毒了,這孩子,這孩子……」
用不著她把話說完,牟滄浪已是知道事情的嚴重!
唐仲山是要不歧被他的義子親手所殺,用這樣的手段來洩愛寵被奪的心頭之憤,豈不是要比自己親自下手「痛快」得多?
儘管他對西門夫人依依不捨,也不能不離開她了。
他對不歧並無好感,卻也不忍見他喪命,不僅因為他被人嫁禍,其中還有別的原因,他飛快地趕往墓園,怕只怕已經趕不及了。
不歧舉起手中的斷劍,緩緩的向著自己的心窩插下。
這剎那間,耿玉京的心頭當真是亂成一片!
對這個殺父的仇人,同時又是對他有教養之思的義父,是讓他繼續活下去,還是讓他立即死在自己的面前?
不歧的劍已經插進心窩,血光在他的面前進現!
耿玉京突然撲上前去,把不歧手中的斷劍奪了下來。
傷口不算太深,但不歧已是倒在血泊之中,說不出話,只是一雙眼睛還未閉上,而且是睜得大大地看著他。
忽地似有飄飄浮浮的聲音送入他的耳朵:「玉京,你的養父養母不是他殺的!」
「是誰在和我說話?」莫說他此際心亂如麻,即使還能保持幾分清醒,他也決計料想不到,是掌門人親自趕來,未曾踏入墓園,便即向他傳聲。
對於藍靠山夫婦之死,不歧也曾否認他是兇手,但從這個人的口中說出來,耿玉京卻是不能不多相信幾分了。
這人火速趕來,人還未到,便即傳聲入密,焦急之情,可以想見。
是以耿玉京雖然聽不出是何人聲音,亦是不禁心頭一震了。「莫非我真是錯怪了義父?」此念一起,他對不歧的仇恨之心,不覺又再減少幾分。
要知他自出孃胎,父母便即雙亡,他是從來沒有見過親生父母的,他要替父母報仇,不過是基於傳統的道德觀念,這種感情,摻雜有「責任感」在內的感情,還不能算是十分強烈的。
自他有生以來,對他最好的兩個人,一個是養父藍靠山,一個是義父而兼師父的不歧,他和這兩個人的感情才是實實在在的,好像有一條無形的紐帶在連繫著的。
他自己或許從未想過分析自己的感情,但他之所以要不歧「自行了斷」,給自己的親生父母報仇恐怕還在其次,給藍靠山夫婦報仇才是最重要的。而最最令他傷心欲絕的事情也正就是因為他的義父殺了他的養父母。
現在他聽見了牟滄浪的傳聲,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證實他的義父不是兇手,在他心頭上這個最大的結已是不啻迎刃而解!
他奪下不歧手中的斷劍,澀聲說道:「不錯,我的親生父母已經死了,養父養母已經死了,不管怎樣,我也不能讓義父死了!」
這話他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但,躺在血泊中的不歧尚未昏迷,當然也是聽見的了。
不歧慘白麵上好像綻出一絲笑意,但一雙眼睛卻在慢慢閉上。
耿玉京吃道:「義父,你,你不能死!」
就在此時,只覺微風颯然,燭光搖曳,武當派的掌門人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耿玉京又喜又驚,失聲說道:「掌門人,原來是你!」
無名真人(牟滄浪)無暇回答,立即出指封了不歧的相應穴道。他用的是「封穴止血」的方法,流血登時止了。
「還好,傷得不算太重,性命大概還可以保得住的。」無名真人吁了口氣,說道。
耿玉京鬆了口氣,但心上的疑團卻是難以解開。
無名真人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說道:「你不必問我怎麼知道此事,我只問你,信不信我的話?」
耿玉京道:「多謝掌門真人棒喝,弟子沒有鑄成大錯,弟子愧侮還來不及,怎敢起疑?但弟子也並非膽敢逼死義父,其中實在另有難言之隱……」
「既是難言之隱,那就不必對我說了。」
「掌門真人到過弟子家裡?」
「不錯,我已經知道害死你養父養母的是川西唐二先生。你的姐姐也給他擄走了。」
耿玉京又驚又恐,道:「又是這個老賊!」
無名真人道:「你快點去救姐姐,你的義父交給我好了。」
意外的事件接踵而來,耿玉京當然只好暫且放下義父,趕緊去追蹤唐二先生了。
無名真人給不歧封穴止血,跟著以本身真氣輸人他的體內,但卻發覺他似有抗拒吸納之意,只是任由外來的真氣循著經脈的線路遊走,並不著意匯入丹田,如此一來,無名真人的努力自是隻能事倍功半了。
無名真人不覺皺了眉頭,須知對方若是消失了求生的意志,縱有扁鵲重生,華倫再世,也是隻能令他苟延殘喘而已。
不歧緩緩張開眼睛,說道:「弟子死有餘辜,請掌門人莫再為我耗費真氣。」
無名真人道:「你是為了誤殺耿京士而內疚麼?此事我早已知道,我不是說你沒過錯,但主兇並不是你。」
不歧嘆息:「也不能說是完全誤會,當時我下此辣手,實也存有私心。」
說也奇怪,他原來是不想死的,但在得到藍玉京的寬恕之後,卻不知怎的,反而覺得無顏再見義子了,他自知縱使能夠保全性命,也是等同廢人,何況還要永遠負咎、那又何必留戀人間?
無名真人心道:「心病還須心藥醫,倘若不下重藥,恐怕是難以令他重起求生之願了。」
「你就只想對耿京土夫妻之死負責麼?你忘記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更重大的案子?」
不歧登時呆了,喘著氣道:「掌門真人,你,你是說……」
不歧蒼白的臉上,不覺起了痙攣,訥訥說道:「你,你是說我的俗家師父?」
「不錯,我要問你的就是你的俗家師父兩湖大俠何其武是怎樣死的?」
「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不在家。回來的時候,師父已經被人害死了。」
「死狀如何?」
「好像是被本門的掌力震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