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你去了哪裡?」
「掌門問起,不敢隱瞞,我是聽得耿師弟回來的訊息,出去打探的,那天晚上,我住在盤龍山腳何家一位親戚家裡,那人如今還在,可以為我作證。」
無名真人道:「因此,你懷疑是耿京士所為,第二天就帶了老家人何亮上盤龍山攔阻他?」
不歧道:「當時我確是誤信謠言,以為耿京士已經做了滿洲奸細,又只道是陰差陽錯,那天晚上,正值我出去打探他的訊息的時候,他恰好就在我回來之前,回到家中,下了毒手。」
無名真人道:「但他不是和你的師妹一起從關外回來的嗎?你的師妹可正是你俗家師父的獨生愛女!」言下之意,當然是說,他怎能有如此不近情理的懷疑了。
不歧的臉上,白裡泛紅,說道:「那天晚上,他曾經離開師妹兩個時辰,這是我盤問他們的時候,師妹對我說的,當時師妹雖然是對我有所解釋(無名真人插口道:解釋你不必詳述,你只說你相信不相信),但我不相信。」
無名真人道:「那麼現在呢?」
不歧神情沮喪,低聲說道:「去年我去了一趟遼東,多少也聽到一點耿師弟當年在遼東之事,看來是錯疑他了。」
無名真人道:「但你可從沒有向你的師父無相真人為耿京士辯白,哪怕只是說有可能冤枉了他!」
不歧捶胸道:「是,是我該死,我存有私心。」
無名真人道:「你已經自知懺悔,這一層我就不追究你了。但當年你咬定是耿京士大逆試師,除了因為誤信他是滿洲好細的謠言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不歧道:「這,這個……」好像是在猜度掌門的用意,想說又不敢說似的。
無名真人道:「聽說你的俗家師父遇害之時,曾經驚叫道:「是,是你!有這事麼?」
不歧睜大了眼睛,目光充滿恐懼,半晌說道:「那天晚上只有何亮在家,他說師父說的那句話是他親耳聽見的,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無名真人道:「一句話?」
不歧道:「認真說來,只有半句,師父罵的是:你,你這畜生……只說到一半,師父就氣絕了。」
無名真人點了點頭,說道:「這半句話比我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多了兩個字。那就更加怪不得別人疑心了。」
「怪不得」什麼,已是無須不歧畫蛇添足了。通常來說,老武師罵的「畜生」,不是兒子,就一定是徒弟,兩湖大俠何其武沒有兒子,那麼,他所罵的「畜生」不是他的徒弟還能是誰?
其實何亮轉述的話,還不僅只這半句,但不歧恐怕越說得多,自己的嫌疑越大,卻是不敢和盤托出了。
無名真人凝視著他,說道:「你就是因為這半句話懷疑你的師弟?」
不歧道:「何亮說他曾看見那人的背影,好,好像是耿師弟的。」
無名真人道:「但從現在已知的各種事實看來,已是可以下個判斷,九成不是你的師弟!」
不歧汗流俠背,喘氣說道:「掌門,你懷疑是我?」
無名真人不說話,寒冰似的目光盯著他。
不歧嘶叫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掌門真人,你,你……」
無名真人改變了目光,柔聲說道:「我相信你!」
不歧吁了口氣,冷汗溼透衣裳,好像虛脫一般。
無名真人繼續說道:「但只我相信你,還是不夠的,必須在破了此案之後,你才能脫嫌疑。」
不歧道:「是,我知道。」
無名真人道:「所以你千萬不能死掉,否則,你若死了,永洗不清!」
不歧道:「掌門教訓的是,弟子即使變成殘廢,也要活著。」雖然由於體力不支,本來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已經說不出米,而且闔上了眼睛,但無名真人輸入他體中的真氣,卻已能夠順利的納入他的丹田了。
無名真人看著他進入夢鄉,雖然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卻也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了。
十八年前,武當派幾位重要人物相繼被人晴算死亡,其中有首席長老無極道人,有兩湖大俠何其武,還有和何其武同一輩份的丁雲鶴,在三個受害者中,論地位當然是以無極長老最高,但只就案於本身而論,卻以何其武被害一案最關緊要。因為從種種跡象看來,已是可以得出結論,何其武乃是敵方所要謀害的主要目標,其他兩人,則只是因為適逢其會,被捲入漩禍,這才身遭橫禍的。要是能夠破此一案,其他兩件案子當可迎刃而解。
能夠暗算這三位武當高手的人,當然非同小可!
在這幾件案子發生之後,當時的武當掌門無相真人就曾經暗中知會這位師弟,當時還是俗家弟子的牟滄浪,叫他幫忙偵查的。
如今已經過了十八年,當年的中州大俠牟危浪已經變成了武當派的新掌門無名真人了,他可還未斷定這個兇手是誰。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是已經知道了的,何家那個老家人何亮的腦蓋骨中嵌有一枚常五孃的青蜂針,這是他的兒子牽一羽告訴他的。
而且早在他的兒子告訴他這個事實之前,他已經懷疑常五娘是和此案有關的了。
因為,何其武被害身亡之前說的那兩個字,就是某一次當他和常五娘飲酒作樂之時,常五娘透露出來的。
當時他也曾追問過常五娘,可常五娘道:「你以為我有本事殺得了何其武以及無極道長嗎?你既然知道不是我,那麼我不願意說的你就不必追問了!」常五孃的脾氣是他也無法奈何的,何況他自己也有許多顧忌,自是隻好放開常五娘,另行尋找線索了。
現在他從不歧的口中,對當時何其武被害的情形,已是知道得比較詳細一些,十八年來,他對此案的構想也就開始現出了輪廓。
「兇手就是唐二先生?」但隨即想道:「唐二先生只能說是懂武當派的武功,按說他還不能以本門掌力擊斃何其武。」苦思之際,忽地想起了另一個人來,不覺吃了一驚!「難道那個人就是,就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若非萬不得已,他是不願意和那個人作對的。
避難就易,他只把注意的焦點又再回到唐二先生身上。
唐二先生縱然與那幾件案子無關,最少也可從他的身上找到一條線索,因為他和常五娘有異乎尋常的關係,常五娘能夠知道的秘密,他不會不知。甚至更有可能,常五娘那次在酒後洩漏的訊息,就是從他那裡得來的。而且,何況唐二先生還是剛剛殺害了藍靠山夫妻的兇手。
不錯,藍靠山夫妻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但無論如何也是在武當山上遇害的。自己身為武當派的掌門,難道就任由他行兇之後,揚長而去。
但要對付唐二先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且還無可避免的要牽涉到常五娘。如果弄糟了的話,那就要成為聳動武林的醜聞了!
是讓唐二先生和常五娘離開武當山呢,還是趁早親自出馬,將他們截回來呢?
無名真人躊躇莫決,看著已經入睡的不歧,只能苦笑了。
他怎也料想不到,無須他自己出手,此際,已是有人攔住了唐二先生了。
唐仲山正在從展旗峰下山。常五娘揹著藍水靈走在他的前頭。
展旗峰石色如鐵,山勢奔驟躍動,幾乎整座山峰都是黑黝黝,光禿禿的,他們選擇在這裡下山,有個好處,一眼就可以看出有無埋伏,雖然形勢比別處險峻,但這可難不倒他們。
常五娘有唐仲山保護,又有藍水靈作為人質,她更是無須恐懼了。
展旗峰有塊岩石,形如慪僂的道人,俯視一個藥爐,那狀似藥爐的石頭顏色卻是黑中泛紅。好事者給他取了個名字,名為「老君煉丹」,是武當山名勝之一。
常五娘從「老君」的腳下走過,根本沒想到要加以戒備,不料那「老君」突然活動起來了。
一個黑衣道土扮作「老君」模樣,倏地從峭壁躍下,撲向常五娘。
常五娘也真夠機伶,雖然毫無防備,卻立即猜到了那道人的用意,是要搶她的人質藍水靈。
常五娘急忙一個轉身,把藍水靈朝那道人迎上去,冷笑道:「你要不要這女娃的性命?」
誰知那道人竟似不顧藍水靈的死活,她話猶未了,道人已是一掌打在藍水靈身上。
常五娘只道可以挾人質為護符,哪想得到「護符」反而變成了敵方用來打擊她的工具,陡然間她只覺腦上如受鐵錘,說時遲,那時快,她手中的人質已是被那黑衣道上搶了過去!
不但人質被奪,她自身亦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非但是大出常五孃的意外,唐二先生亦是始料之所不及。
但他畢竟是個在武學與經驗方面都極其豐富的大行家,應變奇速,常五娘未曾倒下,他立即一掌未向她的背心。
常五娘定了身形,過了半晌,方始緩緩倒下。雖然她終於不免倒下,唐二先生卻是鬆了口氣,如釋重負了。
原來那黑衣道士用的乃是上乘武學中的隔物傳功,打在藍水靈身上,受力的卻是常五娘。唐仲山跟著發的那一掌,則是用來抵消對方的掌力的,這樣的打法,等於是借用常五孃的身體來比拼內力,常五娘雖然倖免於難,但也禁受不起兩大高手的內力震盪,終於暈倒了。但也幸虧唐仲山發掌及時,否則她只怕已是性命不保,如今雖然暈倒,卻並沒受到內傷。
唐仲山應變奇速,在一掌擊向常五孃的同時,諸般暗器亦已向那黑衣道土打去。
雙方動作都快,黑衣道士把藍水靈摔向後方,把手一揚,手中的一塊鵝卵形的石頭已是被他捏成無數小塊,以「天女散花」的手法飛出。
只聽得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唐仲山的暗器十九被他打落。只有兩顆彈丸走著不規則的弧線,避開了石子的撞擊,打到了那道土的身前。
那道土揮袖一捲,兩顆彈丸好像粘著他的衣袖一般,但卻滴溜溜地轉。
唐仲山初時面露喜色,但不過片刻,面色就立即變了。只見兩顆彈丸停止轉動,道士一抖袖子,彈丸滑入他的袖管裡了。
霹靂彈都奈何不了那個道士,當然,再發任何暗器亦是無濟於事了唯有憑武功決勝負了。
黑衣道士掌勢斜劃了一道弧形,把唐仲山的掌力牽引過一邊。唐仲山似乎早就料到他這手法,掌勢突然有如空際轉身,從絕不可能變化之處變化出來,「啪」的一聲響,雙掌相交。
唐仲山是唐家近百年來最傑出的人物,暗器固然是天下第一,內功亦足以與當世的任何高手比肩,不料內力逼過去,卻是好像被引入重門疊戶一般,雖不至於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但每過一重門戶,威力就打了一個折扣。
唐仲山驚疑不定,「武當派的內功似乎不是這樣的,但他用的又分明是太極拳的以柔克剛之法。晤,不對,他用的並非是純粹的柔勁,他是半途出家的武當道士!」原來在那道士所用的,粘柔勁之中,隱隱仍有點兒「稜角」,而武當派的內功心法,則是講究「圓轉如意」的,那道士的內功既然如此深湛,就不該仍有「稜角」。
唐仲山驀然一省,叫道:「我知道你是誰,你,你是……」
黑衣道士忽然一聲冷笑,收了掌力。
武學中最難的收發隨心,尤其是在和敵人全力搏鬥的時候,一收一發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而且收比發更難。
他們兩人正在相持不下,黑衣道士突然收了掌力,實在是冒著極大的危險,對方的功力即使是稍遜一籌,也可趁此時機,乘虛攻撲,反敗為勝,但反過來說,這也可以用作以退為進,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的手段。
唐仲山一來是因為剛剛認出了這道土是誰,二來也是壓根兒沒想到對方敢在這個時候撤了掌力,他的身體驟然失了重心,登時身不由己的向前衝出幾步。
在這瞬間,只要那黑衣道土在他背後加上一掌,只怕他不死也得重傷。
唐仲山穩住身形,愕然回顧。那黑衣道土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不過,他雖然知道黑衣道士無意傷他,但餘悸猶存,一時間卻是不知怎樣說下去了。
黑衣道土緩緩說道:「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我知道你的比你知道我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