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武當一劍》小說信息

第十八回 生死茫茫如夢幻 恩仇了了隱江湖1(第2頁,共2頁)

字體:

向天明不覺也有「憐才」之意,但轉念一想:「我若讓這小子過了百招,還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更莫談開宗立派了!」爭名之念蓋過憐才之意,一咬牙使出了更為根辣的絕招。劍光有如電閃,在旁圍觀的人都給劍光射得幾乎都睜不開雙眼。耿玉京縱然懂得「四兩撥千斤」的妙用,但看不清楚對方的來勢,卻又如何能夠施展?

無名真人正想拼著失了體面,替耿玉京認輸,但就在他想要喝止的時候,一個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突然在他眼前出現了。

耿玉京在這樣劇烈的戰鬥之中,竟然閉上了雙目!

但說也奇怪,他閉上雙目,隨意揮灑,卻是每一招都恰到好處的化解了對方攻勢,他重新恢復了氣定神閒,額上的汗珠也不復見了。

不波看得如醉如痴,問無名真人道:「玉京師侄這個境界,當真是我夢想不到,這、這是怎麼練成的,本門的劍法似乎未載。」

無名真人也是看得神搖目奪,半晌,說道:「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遇,到了這個境界,根本就無須講究什麼劍法了。」

不波大吃一驚,說道:「玉京師侄已經到達了這個境界?」,

無名真人道:「我不知道,因為我自己也還未曾到達這個境界,但依我看來,他即使未曾到達這個境界,也是相差不遠了。不波,你對本門劍術最有心得,你看他這兩招是不是從無到有,似有還無?」

所謂「從無到有,似有還無」,亦即是重視「劍意」的意思。參透了上乘劍術之後,隨意揮灑,皆成妙手,看似無招,實是有招。「無」與「有」已經不是「對立」的物事,而是混為一體的了。故云從無可以到有,似有仍是還無。

不波點一點頭,道:「掌門說得不錯,玉京師侄的出招。雖是本門劍法所未載,但仔細看來,卻仍是合乎太極劍意的,不過,奇怪,向天明的劍法,似乎也有點本門劍意。」

無名真人道:「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不波道:「請掌門指教。」

無名真人道:「不錯,向天明的劍術是有幾分太極劍意,但仍是以他本門的飛鷹迴旋劍法為主的。論境界也要比玉京稍遜一籌。」

不波是個「劍痴」,本來想趁這個機會,請無名真人給他更多一些指點的,但此時場中的比劍,已經到了十分緊張的關頭,他恐怕漏著了一兩個精微的變化,只好專注鬥場,不再言語。

不波與無名在談論劍法的妙理,旁觀的客人則大多是在看「熱鬧」,而不是在看「門道」。耿玉京閉目比劍,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末聞,不由得人人都為耿玉京喝彩。「哈哈,號稱劍聖,卻打不過一個閉了眼睛的孩子!」「不見得吧,劍聖還是佔了六七成攻勢的!」「但對方是閉上眼睛的,打得過也是天下奇聞了!」「你們看出來沒有,這孩子閉上眼睛,好像還勝過睜開眼之時。」「這,你就不懂了,劍聖的劍光有如閃電,閉上了眼睛才不至於耀眼生花。」最後說話的這個人雖然不懂上乘劍理,說的也是實情。

向天明聽得那些人的譏諷,拼著孤注一擲,突施殺手!

只見那閃電似的劍光,突然好像銀虹暴長。向天明一聲叱吒,身形平地拔起,劍勢凌空下擊!

他已經使出了飛鷹迴旋劍法中最後的一個絕招!

場中不乏識貨的大行家,見他這招使出,無不吃驚。甚至連本來對耿玉京頗具信心的無名真人,不禁也變了面色!

他這一招宛如鷹擊長空,盤旋而下,在那盤旋曲折的劍勢之中,最少藏有九種變化。

三十七年前,他的師父玄貞子和無相真人交手,玄貞子使出這招,無相真人也不過僅僅能夠化解他的劍勢而已。最後雖然還是無相真人勝了,但只論這招,無相真人還是隻能化解,而非破解的。

而且玄貞子使這一招,只不過有七個變化,現在向天明使這一招,卻已有了九個變化!

即使是精通四兩撥千斤手法的人,也是絕難在這瞬息之間,消解這一招九式的劍勢,何況向天明的功力又是遠在耿玉京之上。

耿玉京能夠抵擋得住這勢若雷霆,且又是變化極其繁複的凌空一擊麼?

就在眾人屏息以待之際,只見耿玉京也是飛身躍起,劍勢斜伸,形如白鶴亮翅。

老一輩的武當派弟子更加吃驚了!

當年無相真人破這一招,用的是平平無奇的推窗望月,推窗望月,見順勢卸勁,雖然平平無奇,卻能以拙勝巧。但這一招白鶴亮翅,卻是非得和對方硬碰不可!

無名真人方自吃驚道:「這孩子已是悟了上乘劍理,怎的忽然如此糊徐?」暮地看出,原來耿玉京這一招仍是「似有還無」,形如白鶴亮翅,實則「劍意」不同。

但儘管如此,無名真人也還是為耿王京擔心,擔心他縱然能夠破解這招,但既然是身於懸空,硬碰硬接,最少恐怕也落得個兩敗俱傷,稍有疏神,只怕還得送了性命!

眼看雙方就要在半空碰上了!忽地只見一片「紅雲」平地冒起,原來是本無大師脫下身披的大紅袈裟,硬生生的從兩道劍光之中穿過。

只聽得當當兩聲,兩口寶劍同時落地。本無大師的袈裟化成了片片蝴蝶。

耿玉京倒縱出數丈開外,咕咚一聲,坐在地上,向天明退出了六七步,臉色難看之極!

無色道人瞪了向天明一眼,走過去將耿玉京扶了起來,問道:「京兒,你怎麼啦?」他在武當四個長老之中名列第二,劍術則是第一,耿玉京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就是跟他學的。和無相真人一樣,他對耿玉京也是一向愛護的。此時暗自想道:「倘若京兒受了內傷,我決計不放過那個向天明!」

耿玉京道:「沒什麼,我只是慚愧、慚愧……」他想說的是慚愧未能打敗對方,但無色已在說道:「你用不著慚愧,非但不用慚愧,你已經是大大為師門爭氣了。在劍法上你並沒有輸給那個什麼劍聖!」

本來這種近乎「評判」的說法是隻能由公證人說的,不宜出於無色之口。但無色卻是忍不住心頭氣憤,忍不住說了。

耿玉京好像大病過後,身子十分虛弱,無色將他扶了起來,他還是晃了兩晃,才能穩住身形,眾人見他如此情形,心中懼是想道:「他即使沒有受到內傷,也是被對方的內力擊倒的了。嗯,這場比劍應該算是誰贏呢?」要知比劍之前雖然有人提過不許用內力傷人,但被對方的內力擊倒卻是另一回事,而且比武未曾終結,本無大師就將他們分開,這也是有違武林規矩的,這又該怎樣說呢?場中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本無大師了。

只聽得本無大師咳了一聲,緩緩說道:「老衲將你們分開,實是逼不得已,你們若要責怪老衲不守證人本份,老衲甘受無辭。但依老衲之見,你們這場比劍,就當作是不分勝負吧。向施主,你意下如何?」

場中的人,雖然十九都是同情耿玉京,但聽了本無大師這番說話,分明是偏袒耿玉京這方,心中也都是不免想道:「耿玉京已被擊倒,向天明可不是省油燈,怎肯當作是不分高下?」

哪知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只見向天明面上一陣青,一陣紅,終於澀聲說道:「不,是我輸了!本無大師,多謝你給我面子,但輸了就是輸了,我可不能抵賴!」

此言一齣,眾人無不驚愕。就在此時,一陣風吹過,突然有一片銅錢般大小的圓形布片,隨風飄蕩。這市片是哪裡來的呢?

眾人定睛看去,這才發現,向天明的胸前部位,上衣開了一個窟窿,恰恰是個銅錢大小。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向天明確是非得認輸不可!

他們剛才是在即將接觸,尚未接觸之際,給本無大師分開的。

雖然尚未接觸,但雙方的內力都已貫注劍尖,甚至發出了無形的劍氣。

是以耿玉京的劍尖雖然未刺著向天明的身子,那無形的劍氣,已是劃破了他的衣裳。

同樣的道理,向天明最後那一招揮劍狂劈,雖然沒劈著耿玉京,耿玉京也如中了劈空掌力一般,被他的內力擊倒了。

好在有本無大師及時將他們分開,他們才僥倖沒有受傷。

反過來說,假如沒有本無大師在這關鍵時刻出手,其結果就勢必是兩敗俱傷了。

不過,縱然是兩敗俱傷,傷的程度也是有所不同的。

對耿玉京來說,當然會受到嚴重的內傷,但不一定會喪命。因為他的劍招後發先至,向天明一被刺傷,他的劍就不能劈著耿玉京,只能憑著最後發出的那股內力來傷耿玉京了。但耿王京那一劍若不是手下留情,向大明的胸口就要開個窟窿了。

這就是向天明非得認輸不可的原因。

向天明面色慘白,驀地發聲狂笑:「無相真人的徒孫尚且如此,我妄欲與他老人家爭勝,真是井底之蛙了,恭喜你們武當派出了這樣一位少年英傑,向某甘拜下風!」

狂笑聲中,向天明已是出了墓園,走了。

武當弟子以及一眾客人,紛紛來向耿玉京道賀。無名真人將他引至無相真人棺前,讓他和師祖行了辭靈之禮,武當四大弟子把棺材放入墓穴,人多好辦事,不過半個時辰,填土,平頂,墓穴合攏,已是築起新墳,並且立了墓碑了。

無相真人的葬禮完成之後,跟著就將是無名真人正式宣告接任掌門,並接受朝廷的封號了。

朝廷欽使諸千石上前祝賀,說道:「葬禮給延誤了一個時辰,冊封儀式可以開始了吧?」

按照傳統儀式,新掌門人接任的宣告,等於是「刻板文章」,首先是說奉前掌門人遺命,跟著是多謝同門擁戴,然後再說幾句客氣話的。

兩名武當弟子,手捧玉盤,已經站在無名真人的兩旁,一個盤子裡放的是掌門人的印信,一個盤於裡放的卻是一件破舊的道袍,這件道袍乃是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丰的遺物,這兩樣物事是武當派掌門人權力的象徵。

無名真人忽道:「你們暫且退下,我有話說!」兩名弟子面面相覷,大為驚詫,須知按照規矩,在無名真人作了按任掌門的宣告之後,便當接過印信,披上道袍的。「宣告」不過是刻板文章,說話無多,很快就可「念」完,即使不依慣例,無名真人也不該叫他們退下,到時再讓他們匆匆忙忙地走上來,但掌門人有命,這兩名弟子也只好退過兩旁了。

客人不知道武當派的規矩,還不覺得怎樣,武當派的弟子可是人人心裡哺咕,眼睛望著無名真人,豎起耳朵來聽。

只聽得無名真人緩緩說道:「本門弟子想必都還記得,無相師兄代師收徒,立我為掌門弟子那天,曾發生一件特別事情。」

這件事情武當派的弟子當然全都知道,但也有些客人是尚未知道的,紛紛向武當派的弟子打聽。

無量長老說道:「那天東方亮冒充他的師父上山挑戰,無名師弟只不過用了一招,就把他的人皮面具剖開,令他心服口服的認輸!」無量滿肚密圈,只待無名真人在接任之後便即讓位給他,他只道無名真人是想誇耀他的「得意之作」,因此給他說明。

一眾客人方始恍然大悟,心道:「原來無名真人是因立了這件功勞,方得繼任掌門的。」巴山劍客過鐵錚笑道:「那天打敗了徒弟,今天打敗了師父這可真是無獨有偶,也是來給貴派新掌門人增慶的啊!」無量長老聽得不覺皺眉頭,過鐵錚說罷方始省起,這個恭維有點不大合適,打敗徒弟的新掌門人,打敗師父的卻是比新掌門人晚兩輩的小弟子。

無名真人繼續說道:「我本是俗家弟子,那天一上山,無相師兄便替我主持出家儀式,跟著又立我為掌門弟子,此事其實是不依本派常規的,只能算是權宜之計。」

無色長老道:「此事也並非沒有前例可援,本派的第三代掌門就是俗家弟子牟獨逸,牟祖師也正是你們牟家的祖先啊!」

無名真人道:「那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自先祖獨逸公以俗家弟子接任掌門之後,就從來沒有過相同的例子,我不想破例。」

無色道:「你雖然是在出家的同一天被立為掌門弟子,但也已經是出家人的身份了,不算破例。」

無名真人道:「我剛說過,這不過是無相師兄的權宜之計。我在受命之時,就曾許下諾言,我是準備隨時讓賢的。」

不波對無名真人最為佩服,他是個直性子,便即說道:「是啊,前任掌門師伯是因你的劍術無人能及,而本派又正處於多難之秋,做掌門的人,除了精通劍術之外,還要年富力強,精明能幹才行。因此,這才想到,要把你請來,接任掌門的。前任掌門決定的這樁事情,不管是否當真如你所說那樣,只是權宜之計,但在一切情況沒有改變之前,你總是還要勉為其難的!」

無名真人道:「不,已經有變了。」

不波大聲道:「你以為挫敗了劍聖師徒,就可以對前任掌門交代得過去了麼?你難道不知本派還有比你這個更重要的事情,要你擔當、料理!」

他在第一次發言時,說出,「本派正處於多難之秋」這樣的一句話,如今又說出了「本派還有比挫敗劍聖師徒更重要的事情」要無名真人擔當的話,登時捨得全場聳然動容!有的人心裡想道:「武當派如今正是威名顯赫,如日中天,怎能說是多難之秋?」但也有些人對武當派的「多難」略有所知,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只盼不波多揭一些「家醜」。

無量長老皺了眉頭,心中責怪:「不波已經是位列長老的了,怎的還是如此不通世故,把不該讓外人知道的也說出來。」但因不波是已故首席長老無極道人的大弟子,且又已升任長老,無量雖然心中不滿,卻也不便阻攔。

無名真人說道:「你既然說了,我也不用對朋友隱瞞了,十七年前,本派有三位和我同一輩份的師兄,死因都很離奇,這個案子,我們是必須查究的。但我不做掌門,也可從旁協助呀!」「秘聞」揭露,眾人自是不免一陣沸騰。

不波待場中稍靜下來,說道:「無名師叔,你曾是中州大俠,以大俠的身份,怎能為德不卒?大事未了,就要讓賢?」他情急氣憤,口不擇言,不稱「掌門」,改稱「師叔」,而且居然責備起新掌門人來了!

無量這才裝作忍不住喝道:「不波,不可如此放肆!須知我們只能勸掌門人回心轉意,卻不可口出怨言。」

無名真人卻似毫不在乎,淡淡說道:「不波,你說得不錯,我這大俠之稱,只是浪得虛名而已。我的確是道心不堅,只待新掌門確定之後,我就要還俗了,或許我還俗之後,更加方便我為本派出力。所以,你可以責我道心不堅,但為德不卒這四個字,那倒似乎責得過重了。」

即將接任掌門的人,竟然說要「還俗」,武當派的道家弟子,都覺臉上無光。但無量卻是樂意看到他當眾出醜,故意嘆了口氣,說道:「你難耐清修之苦,那也不能勉強,唉,怪不得你剛才說是不想破例了,原來你早就有了還俗的打算!」弦外之音,當然是贊成無名讓出掌門之位的了。

不波忙道:「師叔,請你三思而行,你口口聲聲說要讓賢,可賢人卻在何處?」

無名真人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頓了一頓,目光從無量、無色、不波三個長老的身上橫掃過去。

無量長老的一顆心砰砰跳動,他是早已得知那偽裝聾啞道人的王晦聞的設計的,原來的設計是要由無名真人讓位給他,然後由他傳給不歧。不過,無名真人是立即讓位,他傳給不歧,則可以等待幾年,在傳位之前,先立不歧為掌門弟子,如此安排,乃是因為無相真人曾經說過,在他身後的新掌門人,最好是選擇年富力強者為宜,至於選擇不歧做下一任的掌門,一來是因為不歧名正言順(無相真人碩果僅存的弟子),二來是因為不歧有把柄在他們手裡,他們只是要不歧做個傀儡而已。

哪知不歧昨晚竟不惜自暴其罪,對「誤殺」師弟一事,向耿玉京直認不諱,而且還先後對無名真人與耿玉京發誓,要盡一己之力,為他們找出當年殺害無極道長與兩湖大俠何其武等人的真兇,王晦聞就是因此殺了不歧的。

無量患得患失,暗自思量:「不歧已死,我傳給誰呢?若不先立掌門弟子,我又上了年紀,只怕一眾弟子就不肯贊同由我接任掌門了。」忽地得了一個主意:「啊,對,我可以選擇不波,他性子雖然憨直,但不通時務,自必也是要受我們擺佈。

心念末已,只見無名真人的目光停在耿玉京身上,接著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人就是無相真人的唯一徒孫藍玉京!」

此言一齣,連在場的客人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武當派的弟子更是驚得呆了。

無量不覺失聲叫道:「什麼,你要把掌門之位,讓給這個娃娃。」

無名真人斬釘截鐵地說道:「不錯!」

耿玉京嚇得張口結舌,好不容易才嚷得出來:「掌門真人,我、我、我怎能擔此重任!」

無名真人作了一個手勢,待場中靜了下來之後,緩緩說道:「玉京雖然年少,他的劍法卻是有目共睹的,劍聖都敗在他的劍下,你們自問有誰能夠勝得過他?我不過功力比他稍高而已,論劍法我也自愧不如呢!」他以師叔祖的身份,不惜貶低自己,對耿玉京的誇讚,也真可以說得是至矣盡矣了。

無量長老氣得臉上通紅,但他也不敢說出自己的劍法勝得過耿玉京。

不波是個「劍痴」,他呆了片刻,忽地說道:「我不知道別人怎樣想,我對玉京師侄的劍法可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無名師叔,你說得不錯,他的確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材。本門也好在沒有立下規矩,說是必須到了多少年紀才能夠做掌門的!」言下之意,當然是贊同耿玉京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