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晦聞道:「我說應該由耿王京去,第一,他是不歧的義子;第二,不歧是本案最重要的證人,但說句老實話,我也不知他的證供將會說些什麼,假如他的證供是對耿玉京有利的話,那麼耿玉京就可以洗脫罪嫌,也可以名正言順的做後一任的掌門人了。這個大好訊息,也該讓他的義父兼師父的不歧在場聽到,一同高興呀!你說是不是?」
他這麼說,別人一聽,就知他說的乃是「反話」,心中都想:「他必定是有把握,料準了不歧的證供對他有利,對耿玉京不利,才要要求不歧來作人證。」
只有憨直的不波,才以為他說的是真心話,當下搔了搔頭,便即說道:「對,你說得很有道理。我真糊塗,這一層倒是沒有想到。」
王晦聞冷冷地看著耿玉京,冷冷說道:「大家都認為應該由你去請你的義父出來,你怎麼還不去呀?」
耿玉京的容忍已經超過了最大限度,突然就像火山爆發,倏地拔劍出鞘,喝道:「我的義父已經給你害死了,你這老賊,我要你的命!」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一掠數丈,劍挾勁風,朝著王晦聞疾刺過去。
在武當派中,是隻有無名真人和牟一羽這兩父子是知道不歧已死的,其他的人忽然從耿王京口中聽到這個驚人訊息,不覺都是呆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耿玉京的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已是刺到了王晦聞身上!
無色喝道:「不可!」只見耿玉京已是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王晦聞一展抱袖,嘆口氣道:「枉我疼了這孩子十幾年,呀,想不到他真的是要把我置之死地。呀,但我可不能與他一般見識。他只是自己暈過去的,你們用不著擔心。」
站在他附近的人都看得清楚,他的衣袖上有七個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這招北斗七星正是武當派的絕招之一,是無相真人揉合了連環奪命劍法所創的一招,奇正相生,剛柔並濟,武當門下,精於此招者只有無色一人。但無色見了耿玉京的這招,亦是驚喜交集,自愧不如,但也正因為如此,武當派一眾弟子也都覺得王晦聞所言不假,耿玉京出此一招,的確是存心要把他置於死地了。
紛亂稍定,無色已經把耿王京扶了起來。耿玉京雙目緊閉,還沒醒來。
不波道:「玉京師侄已經不省人事,這,這怎麼辦?」
無名真人道:「我也沒想到事情會有這樣的變化,繼任掌門的人選,只好暫擱下,押後再談吧。」
王晦聞一聲冷笑,說道:「他雖然暈倒,事情可還得弄個水落石出!」
無名真人道:「你的意思是……」
王晦聞道:「不歧究竟是死了沒有!這件事首先就得弄個清楚!」
不波道:「是啊!我們應該要弄個清楚的。」
話音方落,只見兩個道士已經把死了的不歧抬出來了。這兩個道土是無量長老的三弟子不破和四個弟子不弱。
王晦聞哼了一聲,說道:「你們看看,不歧是怎樣死的?總會有人看得出來吧?」
無量長老道:「他的眉心隱隱有股青氣,咦,他好象是中了青蜂針之毒死的!」
無量長老道:「泉先生,請你看看。」
泉如鏡是精通藥物之學的大名家,對各種各類的喂毒暗器也是見聞極廣。一看之下,不由得變了顏色,說道:「不錯,是青蜂針!」
青蜂針是常五孃的獨門暗器,登時就有許多武當派的弟子罵了出來:「又是這個妖婦!」其中尤以不悔師太對她最為痛恨,切齒罵道:「這妖婦曾用青蜂針害了我們的不戒師兄,昨日以曾在這裡用青峰針把連橫殺了滅口,沒想到她還敢匿藏山上,如今又用青蜂針害了不歧長老。哼,要是讓我抓著她,我非把她碎屍萬段不可!」
王晦聞冷冷說道:「害死不歧的人,未必就是這個妖婦!」
不悔道:「難道你以為是玉京這孩子不成?」
無量長老的弟子不破說道:「哦,我想起一件事情來了,去年這個妖婦曾經上武當山,到過藍靠山家裡,要把玉京搶去的麼?不悔師姐,那天你好像正是……」
不悔性情甚急,立即便道:「不錯,那天正是我碰上那個妖婦,玉京那時已經下山,她正在威脅玉京的姐姐,亦即是我的記名弟子藍水靈,是我把這妖婦趕走的,但我也中了這妖婦的毒針,幾乎送了性命。」
不破道:「好像聽說常五娘是要玉京做她的乾兒子?」
不悔道:「這是那妖婦的痴心妄想,玉京怎麼認她做乾孃?」
不破道:「但不管怎樣,那妖婦總是和玉京有點什麼關係的了,否則她為什麼不搶別人,只是要搶玉京?」
不悔師太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是玉京和這妖婦串通了來謀害他的義父的嗎?我相信玉京決不會這樣!」
不破故意不再說話,只是冷笑。
王晦聞淡淡說道:「不悔師太,這可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不歧分明是給青蜂針毒死的,為什麼耿玉京卻要隱瞞事實,說他的義父只是患病不能起床呢?而且在後來真相大白之時,他還要反誣是我呢?誰也知道青蜂針是常五孃的獨門暗器,我可是從來不用暗器的,事實擺在眼前,要不是他包庇常五娘,就是他從常五娘手中借來的青蜂針!」
他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不悔師太低下了頭,不再言語,暗自想道:「莫非這孩子在知道自己的身世隱秘之後,被奸人挑撥,做了傻事?」
她只是在心裡這樣想,憨直的不波可從口裡說出來了:「我本來不相信玉京這孩子會變得那樣壞的,唉,但現在,我縱然不敢相信也不能不信了,無色師叔、不悔師姐,依我說,你們也不應太過維護這孩子了,還是向掌門真人求情,念在他是一心要報殺父之仇,以至不明事理,鑄成此一大錯吧。」
不悔沒有說話,無色則在皺著眉頭說道:「我看內中恐怕還有蹊蹺,須得待玉京醒過來後,再加審訊,方能定罪。」
不波道:「事實都已擺出來了,還用得著再問他麼?聾啞師伯說得有理,若不是他幹……」
無色截斷他的話道:「他的話我已經聽得很清楚,無須你再複述。」
不波道:「那麼,請問你認為他說得有沒道理?」
無色道:「我不知道,因為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才能判斷。目前我只是覺得事有蹊蹺!」
無色的人緣本來甚好,但此際由於武當派的一眾弟子,幾乎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和不波所想的那樣,認定了耿玉京是因要根父仇而犯下罪行。因此他們對無色的態度,不覺也就起了反感,紛紛叫嚷了。
「不歧長老將他教養成材,既是義父,又兼師父,對他可說恩重如山,他的生身之父,卻是罪有應得,即使當年確是不歧長老殺了他父親,他也不該下此毒手!」
「只報父仇也還罷了,可別忘了,他還有私通滿洲好細嫌疑!」
「對,縱然奸細的嫌疑未能確定,他和妖婦常五娘勾結的事實,已是鐵證如山。這件事也非嚴加追究不可!」
不波叫道:「大家靜靜,依我說還是請掌門對他從寬發落的好,他畢竟是個難得的人材,年少糊塗,這個,這個……」
無名真人咳了一聲,說道:「如果他當真是犯了王晦聞所指責的那些罪行,那就決不能寬恕!」
眾人都以為耿玉京的罪名是難以辯解了,有的出於「憐才」之念,還不禁為他惋惜,只盼無名真人發落從輕,想不到卻有人出來給耿玉京說話,而且這人,竟然是無量長老。
無量長老道:「不波師侄說得不錯,玉京年紀輕輕,似乎不可能做得這樣老練,而且是同時進行幾件事情!」
不波一聽得有人幫腔,幫腔的人還是本派的首席長老,不由得登時得意起來,說道:「是呀,他跑到關外私通滿洲,一回來又和那妖婦勾結上了,而他只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如果他這兩個罪名成立,那就當具有點不可思議了!」
王晦聞道:「罪名是洗不掉的,只不過……」
不波道:「不過什麼?」
王晦聞道:「只不過在他的背後,還有人指使他罷了!」
無量長老嘆道:「這一層我早就想到了,只憑他一人是做不出這許多壞事的,他背後那個人才是主謀,他最多隻是幫兇而已!」
不波雖然希望能夠幫耿玉京減輕罪名,但聽見這樣的話,卻是他始料之所不不及,不禁大為發駭,叫起來道:「聽你們的口氣地背後的那個人,應該是在本派中地位比他更高的人了?」
王晦聞道:「根本不能相提並論,那個人的地位不但比他高,比你也要高出許多!」
不波已經是長老的身份,地位比他還要高出許多的人還有何人?
這剎那間,武當派的弟子人人心中顫慄,可也不敢把自己已經想到了的那個人是誰說出來。
不波粗中有細,故意說道:「聽說玉京去年下山,是奉已故的掌門真人之命。」
王晦聞道:「是你親耳聽得無相真人對你這樣說的麼?」
不波道:「沒有。」他本來想說是從無名真人口中聽來的,但結果還是不敢說。
王晦聞道:「既然沒有,那麼他就未必是奉無相真人之命了,尤其他後來之遠赴關外,更加可以斷定,絕對不是無相真人之命。」
不波道:「但那個人當時想必已在武當山上。」
王晦聞道:「當然是的,否則怎會給他命令?」話已經是說得再清楚也沒有了,耿玉京下山那天正是無名真人上山那天。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無名真人身上。
無名真人神色不變,說道:「如此說來,你是知道那人是誰的了?」
王晦聞道:「不錯!」
無名真人道:「那為什麼不說出來?」
王晦聞道:「一來此事牽連太大;二來,那個人好歹也是一號人物,要是他能懸崖勒馬,肯聽善言,而且確有事實表現的話,我也不想令他身敗名裂。」弦外之音,不啻是對無名真人的警告:你若不乖乖聽我的話去做,我就要你身敗名裂了!
無名真人道:「我也希望那人能夠懸崖勒馬,但一個人從好變壞容易,從壞變好可難得多,我們也不能把希望都寄託在空想上。而且還是看是什麼事情。」頓了一頓,面向王晦聞問道:「你說耿玉京背後有人主謀,謀的什麼?」
王晦聞道:「把武當派操縱在他們手裡!」
無名真人道:「你說的‘他們’亦即是一班奸人了,對嗎?」
王晦聞道:「不錯!所以……」
無名真人接下去道:「所以若任他們好謀得逞,就是武當派毀滅之時!」
王晦聞冷冷說道:「正是這樣!」
兩人針鋒相對,此時即使腦筋最愚鈍的人,也聽得出王晦聞的矛頭是指向無名真人的了。無名真人要耿玉京接替他的掌門之任,而耿王京又是有「好細」嫌疑的,這不正是和王晦聞所說的那樣,是要操縱武當嗎?
無名真人仍然不變神色,但說話則已加重了威嚴:「既是關係本派興亡的大事,那就決不能徇情了!我現在還是代掌門人的身份,我命令你說出來!」
無色插口道:「不過,可必須拿得出真任實據才行!」他是唯恐王晦聞倚仗他和無相真人的關係,假傳聖旨,信口雌黃。
王晦聞道:「掌門真人,可否讓我請出一個最重要的人證!」
無名真人早已知道他要請的是誰,但是說道:「當然可以,證人是誰?」
王晦聞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常五娘!」
此言一齣,全場騷動,武當弟子紛紛問道:「這妖婦還在山上嗎?」「她是本派仇人,又怎肯前來為你作證?」
王晦聞道:「她已經被我活活擒拿了!」
這個驚人的訊息登時令得場中鼎沸,武當派的弟子更是紛紛叫嚷,要王晦聞把這妖婦馬上揪出來。
王晦聞作了個雙掌虛按的手勢,壓下了眾人嘈吵的聲音,這才緩緩說道:「不過大家可得答應饒她一命,否則她橫直都是一死,她就不肯出來作證了。」
眾人都在考慮此舉的得失,一時間誰也沒有作聲。
無色長老道:「這妖婦想必都已對你招供了?」
王晦聞道:「不錯,但與其由我轉述,不如由她親口來對大家說個明白。」
不波道:「但咱們卻要饒這妖婦一命。這算盤我也不知是否上算?既然她已招供,不如,就、就……」他話猶末了,就給眾人的噓聲打斷了。要知大多數人的心理都是喜歡看熱鬧的,要是不讓常五娘露面,他們又怎能滿足?
王晦聞搖了搖頭,面向無色長老,說道:「還是讓常五孃親口作供的好,否則,只怕有人會懷疑是我編出來的。」此話當然是針對無色剛才要他拿出真憑實據的那句話說的。
無色哼了一聲,說道:「這妖婦之言,豈能盡信?」
王晦聞道:「我們要她出來作證,當然不是隻聽她一個人說。是要她和耿玉京背後的那個人對質,在他們的對質當中,大家也總可以明白幾分真相,聽得出她說的哪一點是真,哪一點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