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晦聞雙掌合攏,左捺右收,拳勢凝重如山,而又輕靈於羽,郭東來的第一招雖然得手,第二招他的劍尖卻似陷入了無形的漩渦,劍光連連晃動,可總是刺不著對方。武當門下,不覺有人讚道:「好個太、太……」猛地想起,這個「聾啞道人」已經被證實了就是隱藏本門的奸細,如何還能贊他。
郭東來身形遊走,劍光如電,瞬息百變。王晦聞雙掌如環,每一招都是成圓形擊出。大圈、小圈、左圈、右圈、正圈、斜圈、圈裡套圈,說也奇怪,郭東來那麼凌厲而又迅捷的劍法,竟然近不了他的身。那些劍圈就像無形的漩渦一樣,把郭東來的劍尖牽引得東歪西斜。但聽得颯颯連聲,在他們身旁的樹木,葉子一片片落下來,要是留心看的話,還可以看得出每一次都是七片樹葉同是落下。
無色看是如痴如醉,不覺口中自念:「後發先至,借力打力,太極圓轉,無使斷絕。呀,道理我懂,但要到達這個境界,可就難了。」忽然聽得耿玉京小聲說道:「雖非形似,亦非神似,比如百步只行九十。依樣葫蘆,並無創意。」無色全神觀戰,未曾留意,原來他已經醒過來了。
無色又驚又喜,說道:「我的意思,是他的太極拳法尚有破綻。」耿玉京點頭道:「不錯,他是厚而不純,論境界其實還比不上你。」無色道:「你是故意討好我吧,他的功力比我高,出招比我厲害得多。」耿玉京道:「破綻就在厲害二字!」
無色似懂非懂,但此進郭、王二人已是愈鬥愈烈,無色亦已無暇思索了。
論功力,郭東來其實比王晦聞還高,只是受制於他的太極掌,七星劍法的威力受到牽制,難以發揮。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耿玉京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小,他卻是每個了都聽見了,這剎那間,他也忽然如有所悟了。
原來王晦聞由於半途出家的原故,他服侍無相真人三十多年,雖然得了武當派的上乘武學,但原來的武學卻是先人為主,好像溶入了血肉之中,忘不了拋不掉的。他原來學的乃是最剛猛的外家功夫,經過了三十多年,他自己以為已是可以剛柔並濟,其實卻是因此,未能支道內家的最高境界。落在已經妙悟本門心法的耿玉京眼中,就顯得是「厚而不純」了。
劇鬥中忽聽得「嗤」的一聲響,王晦聞左肩著一劍,但並無鮮血射出,只是衣裳被劍尖刺穿,緊跟著就是「卜」的一聲,郭東來也被他打了一掌,接連退了幾步,這才穩住知形。看來似乎也是傷得不重,但無論如何,卻顯然是吃虧更大!
無色呆了一呆,忽地手舞足蹈,叫道:「京兒,你說得不錯,我懂了,我懂了!厚而不純,似強實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旁邊的人,除了耿玉京之外,誰也不懂他說的什麼。不波道:「師叔,你懂了什麼?」無色道:「你瞧,好大的破綻!」不波目注鬥場,搔搔頭皮,說道:「誰的破綻,怎麼我瞧不出來?」
此時郭東來已是退而覆上,出招更快更狠,劍花朵朵,嚴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人間。此時連不波也看得目眩神迷,顧不得和無色說話了。」
無色叫道:「喂,喂,你懂了嗎?不人虎穴,焉得虎子!」
郭東來攻得雖然更快更狠,但勁道卻似減了許多,王晦聞心中暗喜,只道他剛才著了自己一掌,傷得縱然不是很重,料想亦已不輕。當下一個環中拋月式,掌勢劃了個大圈圈,虛罩郭東來來的身形。只待郭東來劍勢斜收電,他這一掌由虛變實,就可後發先至,取郭東來的性命。
無色長老吧道:「唉,你……」忽見耿玉京面露喜色,無色好生詫異,心想郭東來已是敗象畢呈,怎的他反而歡喜難道他盼望王晦聞獲勝不成?
心念來已,忽聽得郭東來叫道:「多謝指點!」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突然捨身撲上,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插進了王晦聞那個雙掌虛劃的圈圈。
無色大喜道:「對了!」卻見耿玉京面色灰白,滿臉的焦急,歡喜的神情突然全都收斂。無色猛地省悟,叫道:「唉,還是不對!快、快退。」
話猶未了,只見郭東來已是一劍刺入王晦聞的胸口,但迅即就給王晦聞把他的劍奪了過去,緊跟著一掌將他打得倒在地上。
原來無色所說的「虎穴」,即是王晦聞掌勢劃出的圈圈,倘若練到爐火純青境界,他這圈子當應該是牽引之力最強的地方,對方的劍刺來,一定給他奪去,但由於他是半途出家,所學駁而不純,他劃的圈圈,內力是向四面擴散,中間恰正是空門。郭東來剛才不懂這個道理,一見劍尖稍近對方,就給牽引和歪歪斜斜,是以只能一戰即退,不敢攻堅。
但可惜他雖然是最後聽懂了無色的指點,但攻堅仍然不得其法,他急於求逞,未留後力,出劍的快慢也未能恰到好處。如此一來,他雖然傷了對方,但自己卻比對方傷得更重!
無色正自叫嚷,陡然間只見一道劍光已是向他飛來。原來王晦聞恨他饒舌,把奪自郭東來的長劍,反手向他擲去。
無色拔劍相迎,「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那柄長劍向平貼著他的額角斜飛過去。無色沒想到王晦聞在重傷之下,內力居然還是如此強勁,連忙叫道:「京兒小心!」
耿玉京左掌貼著向他飛過來的長劍,在劍柄輕輕一帶,接了下來。也不知從哪裡來的氣力,他接劍、飛身,剛好來得及攔住了王晦聞的去路。
王晦聞澀聲道:「不錯,你的義父是我殺的,你下手吧!」
旁人誰也不敢相信他肯手待斃,紛紛驚呼:「快退!快退!」無色更加著急,厲聲喝道:「你敢傷了京兒我第一個放不過你!」
他話猶未了,耿玉京已是一劍刺將過去!
這一剎那,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為耿玉京的性命擔憂,只怕他的劍尖還未碰著對方,就要給對方的掌力所斃。要知恥王京剛剛甦醒,內力毫無,而王晦聞又是精通武當拳劍的,縱然他已是受了傷,但無如何,也還是在耿玉京之上。
但這也只是瞬息間事,旁人為耿玉京的擔擾,登時就變成了難以名說的驚異了。
王晦聞的兩邊眉心、額頭正中、雙肩的琵琶骨。胸膛兩邊乳突穴的位置,都有米粒般大小的血珠,一點點滴出來。
王晦聞沒有反擊,只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耿玉京。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竟然似是又喜又驚。
有劍神之稱的巴山劍客過鐵錚「咦」了一聲,低聲問站在他身旁有不波:「怎的他也會七星劍法?」
不波好像看得呆了,也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心無旁騖,什麼都沒說。
但王晦聞卻在說話了:「好,好劍法!這一招北斗七星,你已經勝過了無相真人!咳,也不枉我……」像是他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話未說完,身子就軟綿綿地倒在耿王京懷裡。
「北斗七星」是無相真人所創,和七星劍法表面有相似之處,其實卻是從太極劍意變化出來的,和七星劍法完全兩樣。過鐵錚聞言大駭,暗自想道:「即使王晦聞有力反擊,只怕也是避不開這鬼神莫測的一招!」
王晦聞軟綿綿地倒在耿王京懷裡,身上的七處傷口,大的有如錢眼,小的有如針鼻,鮮血還有一點點地摘下來。他的「霸悍」之氣全消失了,又恢復了郭東來以前見慣了的那個聾啞道人的模樣。
他最後的一句話,雖然只說了一半,但耿玉京當然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
耿玉京最初學的「太極劍法」,乃是他的義父不歧教給他的,那是似是而非的太極劍法。第一個給他指出這個錯誤的是聾啞道人,當時是在無相真人面前與他試招試出來的,後來才由無相真人委託無色長老教他正宗的武當劍術,再後來他得到無相真人傳給他的劍訣與內功心法,方才得有今日的成就。追源溯始,這個「聾啞道人’實在可算得是他的第一個「恩師」。
他沒有說得完會的那最後一句,一定是:「不枉我教你一場!」別的人或許聽不懂,耿玉京自己心裡明白。
而且這個聾啞道人也是和無相真人、無色長老那樣,都是出自真心疼愛他的人。這剎那間。耿玉京不禁回憶起自己的童年時代,不錯,疼愛他的還有他的養父養母,他們是很少陪他戲耍的,無色長老只教他劍術,也很少陪他戲耍,無相真人更不用說了。陪他戲耍的除了他的「姐姐」藍水靈,就只有這個聾啞道人。這個聾啞道人甚至可說是他童年時候唯一的「忘年之交」的「朋友」。
但現在他這個「老朋友「卻是傷在自己的劍下,而且即將死在自己的懷中了。
耿玉京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人,這剎那間,他不覺忘記了王晦聞暗殺他的義父的仇恨,抱著他硬嚥道:「我,我本來……」
王晦聞面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你應這樣,用不著後悔,我死在你手裡總比死在郭老大的手裡好得多!嗯,有一件事,你必須、必須相信我!」說至此處,已是氣若游絲。
耿玉京把耳朵貼到人的唇邊,只聽他說的是:「你的外公不是我殺的!那、那……」
耿玉京給他輕輕按摩胸口,問道是:「誰?」但王晦聞終於還是未能說出那人是誰,就斷了氣了。
耿玉京欲哭無淚,忽聽得無名真人叫道:「京兒,你快過來!」原來七星劍客郭東來亦已到了奄奄一息的時候了。
郭東來傷的比王晦聞更重,他是被王晦聞以重手法震裂了內臟的。無名真人將他扶了起來,手掌貼著他的背心,一股真氣從他背心的大穴輸送進去。郭東來張開眼下,嘴唇動了一動,無名真人把耳朵貼上去,只聽得郭東來的聲音細如蚊叫:「我、我已經她放走了。」
無名真人知道,這個「她」自是指青蜂常五娘無疑。看來郭東來亦是早已知道他最擔心的就是這樁事情,因此第一句話就替他解除心頭顧慮。
無名真人又是感激,又是自慚,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郭東來道:「人誰無過,我做的錯事比你更大,不過……」說到這裡,氣力已是難以為斷,只好停下來喘息了。
無名真人給他按摩胸口,郭東來喘了口氣,嘆道:「晦聞其實本性也不太壞,只是他的名利之心太重,他妨忌老五,這才入了別人的圈套,終於墮落。我、我,……」
無名真人知道他說的「老五」乃是曾任北方綠林盟主的東方曉,只不知道王晦聞的甘願充當滿洲奸細,何以卻會與他和東方曉有關。但此時當在亦是無暇多問了。
只一瞬間,郭東來的眼睛又已消失了光彩,無名真人手掌貼著他的背心,只覺得他的真氣已是散亂到了無可拾的地步。內功高深之士。真氣散亂到了這個地方,那已是縱有仙丹,亦難救治,隨時都會死去的了。
無名真人的許多疑問都來不及問了,唯有說道:「大哥,你還有什麼後事需要交代?」
耿玉京放下了懷中的王晦聞,跑到七星劍客郭東來的身邊。
郭東來已是氣若游絲,但還能夠勉強說出話來:「耿少俠,我求你一事。」
耿玉京吃了一驚,忙道:「郭老前輩,我在關外曾受過你救命之思,有事你儘管吩咐。」
郭東來道:「聽說你曾經到過金陵,見著了我那孩兒沒有?」
耿玉京點了點頭,說道:「我在金陵的時候,令郎郭璞剛好也從北京來到。我曾和他匆匆了一面。」他特地說出「郭璞」的名遼,好叫別人知道,那個被無量長老拽為滿洲好細的郭璞雖然有個‘霍卜託」的滿人名字,其實是七星劍客郭東來的兒子。
郭東來道:「請你把今日之事告訴他,叫他趕快隱姓埋名,躲得越遠越好。你,你,你也要……」
耿玉京為了免他說話吃力,忙道:「我懂。我會在葬禮過後,立即動身。趕在這個訊息還未傳到關外之前告訴他。」要知郭璞乃是「雙重間諜」的身份,表面是幫滿洲人做事,其實則剛好相反。如今郭東來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當然會連累及他的兒子。滿洲知道這個訊息,一定會派高暗手殺郭璞。
郭東來想說的正是這句話,聽得耿玉京如此回答,露出滿意的笑容,卻把眼睛望向無名真人。
無名真人的心思是頗有躊躇的,他原來的計劃乃是要耿玉京接任掌門,如何能讓他遠行?但郭東來今日替他揭發內奸,功勞最大,又當臨終之際,豈能拒絕他的要求,便道:「大哥,你放心。不管有多緊要的事情,我都讓京兒替你先辦此事。」
郭東來放下了心上中石頭,徐徐閉上眼睛。
耿玉京叫道:「郭老前輩,我也有一件事要問你,掌門人真人……」
無名真人默運玄功,把一股直氣輸入郭東來體內,郭東來又再開眼睛,他看見耿玉京臉上惶惑的神情,不待耿玉京開口,便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那件事,他怎樣說?」
耿玉京道:「他說我的外公不是他殺的。」
郭東來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大。好像也是在感到惶惑的神氣。
無名真人自己也有一件緊要的事情要問郭東來,他知道郭東來已經走到和命的盡頭,自己用其氣為他續命,決不能維持多久的。他不想郭東來太過勞神,便道:「奸徒的話如何能夠相信?」
不料郭東來卻道:「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倒有點懷疑那晚……」
耿玉京連忙問道:「你那晚所見的那個背影……」
郭東來道:「我一直以為是他。但他既然那樣說,也有可能真的另有兇手。他沒有告訴你那人是誰嗎?」
耿玉京道:「他沒說出來就已去了。但聽他的口所,那人的武功似乎比他還高,而且精於暗器。該不會是唐仲山吧?」
郭東來道:「決不會是唐二先生。唉,難道是,不,似乎也不。不對。」
無名真人道:「既然想不出來,那就先說另一件……」
但郭東來已經是油盡燈枯了,無名真人還投有開始說那「另一件」事情,他的腦袋就垂下來。眼睛又再閉上了,這次即使是無名真人也無法替他延長片刻的壽命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不波「噫」了一聲,說道:「無量長老哪裡去了?」
無名真人要問郭東來的,正是有關無量長老的事。無量與王晦聞早有勾搭,這已是無須懷疑的事。但他是否也是內奸?抑或只是貪圖權力、名位、才給王晦聞利用上了呢?
不波話猶未了,牟一羽跟著也有發現,那兩位朝廷欽使褚千石和趙太康也不見了。按說,若在平時,這樣重要的人物,是不可能偷偷走,而不被人發現的。但剛才那一段時間,幾乎每個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垂斃的七星劍客郭東來和「聾啞道人」王晦聞身上,以至朝廷欽使離場都沒人注意。
冊封的欽使都不見了,無名真人即使沒有放棄掌門之念,也不可能舉行接任的儀式了。他只好說道:「立誰為掌門人一事,暫緩商議,大家行先去找無量長老吧!」
無量長老是找到了,他躺在「老君石」下,臉上的神色驚駭欲絕,眉心有個針孔般大小的紅點。他早已死了。
耿玉京來到了杭州,住在西湖旁邊的一間客店。
西湖的美景果然是令他目不暇接,只說有名堂的風景就有:蘇堤春曉。柳浪聞鶯,花港觀色、麴院內荷、雙峰插雲、三潭印月、平湖秋月、南屏晚鐘、斷橋殘雪、雷峰夕照等十個之多,但耿玉京卻無甚閒心遊覽。他是有所為而來的,不僅只是為了慕西湖美景之名。
他的姐姐是西門夫人的義女,西門夫人難得來一次中原,想要重方舊遊之地;藍水靈父母雙亡,也樂得陪義母義妹,往西湖散一散心,他知道金陵與杭州的距離不過幾天路程,是以叫弟弟到金陵辦妥郭東來所交待的事之後,就來杭州。
可惜他不知道西門夫人的舊居是在何處,那日他匆匆下山,無暇向西門夫人細問了,其實即便問了西門夫人只怕也難以給他指點分明。因為西門夫人當年是寄居在姐夫家裡,那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舊居是否尚存,也是未可知之數。
耿玉京只盼能在遊湖的時侯碰著她們了。他住了三天,他西湖十景都遊遍了,可還沒有碰上。
這晚他按照慣例,在盤膝打坐,做吐納的功夫。靜坐練功,心無雜念,聽覺特別敏銳,正直萬籟俱寂之際,忽地隱隱似聞人語。
聲音是從斜對面隔著兩間的客房裡傳出來的,房裡裡的兩個客人本來已是小聲說話,差不多等於耳語一般了,聲音小到這個程度,換上普通人的話,即便是站在房門口也聽不見的。
耿玉京恰恰好聽見這麼兩句:「噓,小聲點兒,老當家真是已經來了?」
耿玉京聽得「老當家」三字,立即知道是江湖人物,當下默運玄功,靈臺一片片清明,豎起耳朵來聽。
「啊,這可是天大的秘密!」
「就因為是天大的秘密,所以咱們還得詐作不知!
「幫主,你不想抓著機會,請老當家……」(下面是耿玉京聽不懂的東湖唇典,但猜想是要重新投奔「老當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