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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賜轎 第一章 紫綢祥雲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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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張秉梅有些摸不著頭腦。女孩更加害羞,指著那方帕子:「公子,那是我的帕子。」

張秉梅下意識將帕子遞給女孩,女孩紅著臉看了他一眼,還想要說話,就被身旁的閨中好友拉走了。張秉梅隱隱聽見那閨中好友對女孩低聲說:「你膽兒真大。枉你看上了,可惜是個呆頭鵝,白長得那麼俊俏。」

公子,呆頭鵝?

張秉梅愣了一會,想起去拿靠在一邊柱子上的手杖,但猛地抬頭正好看見光滑的鎏金柱子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眉宇軒昂,身姿挺拔,分明是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張秉梅倉皇跑下石級,連手杖都顧不得拾。他的兩條腿鬆快有力,眼前的景緻水洗過一般清亮。鳥鳴花香,都較之以往更清晰地被感知。張秉梅站在山腳下平定喘息,伸手拭汗,手腕上的皮膚也是光潔的,露出充滿生命力的青色血管。氣宇軒昂,讓來往姑娘都投來愛慕的眼光。

杜望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兩個胖娃娃一邊一個抱著他的褲管,也是笑吟吟的。

張秉梅哆嗦著嘴唇,想要說些什麼,問些什麼。

杜望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地噓了一聲,桃花眼眯成一條縫,輕輕說道:「廣記轎行,歡迎惠顧。」

杜望、轎子、胖娃娃在人山人海的廟宇前瞬間都消失了,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驚奇,似乎從頭到尾能看見他們的只有自己。張秉梅呆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心臟怦怦怦地跳動起來。

他要去找一個人!

女中的放課鈴剛響,歡快的女學生們就熙熙攘攘地擠出了教室。月生默默地將教具收拾好,離開的時候卻不小心帶翻桌子上的顏料盤,好好的月白袍子上頓時染上了五花八門的色彩。月生有些狼狽,正低頭擦拭的時候,教室的門被「嘭」的一聲推開,撞在了牆上。

月生被嚇到了,抬頭看見面前的青年男子。他粗重地喘息著,額頭上大汗淋漓,手還扶在門把上。看上去倒不像壞人,反而像是識文斷字的。

月生便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您是?」

沒有回應。月生恍然大悟:「你是來找這裡的學生麼?她們剛剛放學,你去追還追得上。」

男人依舊不說話,只是望著她,似有萬語千言要說,偏又怎麼都說不出。月生有些尷尬,顧不上清理沾著的顏料,馬虎抱起教具就要離開,卻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被捏住手腕。那人道:「我找你,就找你。」

教具撒了一地。月生掙扎著想要喊人,卻正對上男人的眼睛,眼中盈然有淚,聲音是溫柔的慈愛的:「梅花莫要點得太重,當心傷了靈氣。說過你那麼多遍,為什麼不聽話?」

寂靜的教室裡,只聽見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月生覺得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定是哪裡不對。

但是這個人的眼睛,這個人的舉止,這個人身上穿著的長袍,還有昔年學畫的時候只有這個人會對她叮囑的話。她用空出來的手緊緊抓住自己的領口,聽張秉梅終於說出口的話:「我也是愛你的,月生。」

月生哆嗦著嘴唇哭出聲來:「先生……」

世間總有種種奇妙難以解喻,比如廣記轎行,廣記轎行的轎子,和廣記轎行的杜望。

過了年,很快就到了元宵節。杜望窩在躺椅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看著榮和二寶翹著朝天辮爭著玩一個燈籠。那個燈籠是張秉梅親自畫的,跟月生登門送來,算是謝媒禮。張秉梅喜歡孩子,跟榮和二寶玩得很是融洽。榮和二寶卻更喜歡漂漂亮亮的月生,可惜月生看不見他們,只能根據張秉梅指點的方向衝兩個奶娃娃溫婉而笑。

杜望裹了裹毯子,「可惜啦,只有坐過咱們轎子的人才能看得見你們,不然也多個人陪你們玩。」

阿榮、阿和齊刷刷地抬起頭睜著大眼睛盯著杜望:「那請月生姐姐來坐。」

杜望「噗嗤」一聲笑出來,順手將榮和二寶拎到一邊:「不是所有人坐咱們轎子都是好事兒,看你們今天抬轎辛苦,許你們再玩半個時辰。」

三人圍爐賞月,喝得高興。少時酒盡,張秉梅興致勃勃地要去打酒,他乍還青春,正開心使用自己利索的手腳,不許任何人代勞。

待他出門,月生從小爐上提起暖酒壺,滿滿斟了兩杯,敬給杜望:「杜老闆,我實該好好敬你一杯。」

杜望笑吟吟地接了,淺淺啜了一口,卻見月生仰脖喝盡。杜望也只能苦笑著把酒乾了,以示禮貌。

月生凝望著跳動的火光,似在對杜望說,又似在自言自語:「十二年前,我離鄉求學,在省城讀書,跟那些年輕的學生一起讀書看戲,也不乏待我很好很好的人。我雖然沒有答應他們,但其實心裡也得意得很。人人都說青春好,青春快樂,我雖然不懂很多,但現在想來那時候大概就是了。」

「後來我父親死了,我忽然覺得心裡一下子空了。也就是那時候,我才發現,當時的那些快樂那些得意其實也是空洞洞的,我的心裡什麼都填不滿,但跟先生在一起的日子卻不同。世人青春之前總覺得將來能遇見很多人,但那些日子過了才發現這輩子能遇到如珠玉如錦繡的人也不過就那一兩個,然後就靠著那一兩個撐過一生,而我只遇到先生一個。」

她自斟一杯,又抬頭飲了,杜望連忙陪了一杯。

「我少時蒙他教導,總覺得這世間的人應該都同他一樣,後來卻發現很難。他為人清正,又是一貫自苦自省的性格,這一生心裡都是很苦的。我總是很心疼他,後來知道他也是心疼我的。每一天過去,我心裡都害怕得緊。我怕這人間留他不住,怕他就這麼孤零零地一輩子結束,而後我也要這麼孤零零地結束,不,我還要更久。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少些害怕,可我萬萬想不到……萬萬想不到如今竟然這樣好。杜老闆,我實在該謝謝你。」

月生說話間就要敬第三杯,杜望正要想辦法勸住,門「嘭」的一聲被踹開了。

寒風裹挾著酒氣鑽進來,榮和二寶嚇得瑟縮在角落裡。杜望倒是連屁股都沒挪一挪,抬眼看著醉醺醺的張懷仁:「這不是張大爺麼?小店打烊,若是請轎子,還請明天早些。」

張懷仁拎著酒罐子坐下,臉色潮紅:「我只問你一句,怎樣讓我爹變回來?」

杜望眼睛眯成一線,「張大爺,你自命孝順,張秉梅一生中可曾一時半刻有這三天來得快活?而你斥責月生枉顧理法,又可曾問自己心裡是不是生了妒忌的心魔?」

張懷仁紅著眼睛,大聲吼道:「你若不說,我今天燒了你這邪性的鋪子!」

杜望冷笑一聲:「我杜某人的鋪子,也是你這種人說燒就燒的?」

死一般的寂靜。張懷仁知道杜望必然有奇異之處,反而不敢輕舉妄動,但酒氣上湧,居然痛哭起來。杜望站起身,聲音淡淡地說:「凡事自有因果,當初是你自己走進我的鋪子,親自為你爹請的轎子,如今又能怪誰呢。還請回吧。」

張懷仁走了,阿和吮著指頭,糯聲糯氣開口:「阿和瞧著,那個大叔也挺可憐的。」

杜望微笑,眼神卻沒什麼笑模樣:「天下可憐人多了,咱們開轎行的可憐得過來麼?」

話音剛落,一股子焦煳味道入鼻。杜望大驚失色,連忙拿過放在櫃檯上的轎盤,只見梨花木的托盤上原本放紫綢祥雲轎的地方焦煳了一片。杜望忍不住咬牙:「好一個張懷仁,居然敢燒我廣記轎行請出來的轎牌!」

不到凌晨的時候,門被輕輕敲響了。

杜望是和衣睡在店裡的,像是早有預料一樣,他推開門,門外是白髮蒼蒼的張秉梅。

他變回了年老的模樣,甚至顯得更老,映著身後大街上的積雪,滿眼都是蒼頹。

「月生還在睡著。」他輕輕說,「我沒敢吵醒她,自己悄悄來的。過往的那幾天我很快活,也不敢奢求今後天天都是那樣的日子。杜老闆,我只想求個說法。」他抬起眼睛,渾濁的眼淚從溝壑縱橫的臉上滑過,「是蒼天看不過眼了麼?這是對我的懲罰嗎?是覺得我張某人終究配不上月生嗎?」

杜望手扣在門沿上,表情平靜:「張懷仁燒了紫綢祥雲轎,這轎子原先是他為你請的,轎牌也一直留在他那裡。是我疏忽了,忘記囑咐你把轎牌要過來。」他頓了頓,「坐進紫綢祥雲轎的人,會返老還童。因為轎子被燒,所以加在你身上的法力也消失了。」

張秉梅瞪大了眼睛,手也忍不住拽住了杜望的袖子:「這麼說,杜老闆只要再做一頂紫綢祥雲轎,我就可以再次回到年輕的時候了?」

杜望有些不忍心,沉吟了一下卻還是開口:「廣記轎行,所有的轎子都不重樣,請走就是請走,燒燬就是燒燬。張秉梅,我這裡再沒有讓你返老還童的辦法。」

張秉梅的手滑落下去,跌跌撞撞後退了兩步。杜望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他躲開。杜望嘆口氣:「其實月生不會在意的,最開始你就是如今的模樣。」

張秉梅蒼老的手掩住眼睛,渾身都在發著抖:「但是我在意。」

張秉梅轉身走了,在蒼茫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和孤單單的柺杖印。榮和二寶擠在杜望身邊看著張秉梅的背影,阿榮更是癟了癟嘴巴就要哭。杜望有些頭疼地捏了捏太陽穴:「你們說,月生什麼時候會來?」

該來的總會來,月生來找過一趟張秉梅,發現不在,便急匆匆地走了。三天後又再次來到廣記轎行,容顏清減不少,一雙霧濛濛的眼睛看見杜望就要往下掉眼淚。

杜望嚇得一激靈,跳起來說:「別哭,千萬別哭。我看不得女人掉眼淚。」

月生咬了咬嘴唇:「他不見了,三天來我翻遍了清平,最後才知道他平安回了家,只是對我閉門不見。我在他門口站了很久,他才讓張懷仁遞了張紙。」

折得整整齊齊的徽宣,簡簡單單的兩句詩:「一夜冬風梅花落,明月何必自多情。」

杜望有些唏噓,月生卻「撲通」跪下來磕了一個頭:「他不肯見我,也不願意同我說話。我知道杜先生不是凡人,還請開釋小女。」

杜望有些為難地抓了抓頭髮,最終還是橫下心蹲下來一五一十地將原委給月生說了。

廣記轎行後院,一模一樣的紫綢祥雲轎。只是轎簾上繡著的流雲紋是反著的。

杜望看著月生:「你可想好了?」

月生的手撫摸著轎簾上的花紋:「我想好了。」

榮和二寶站在轎子的前後兩側,齊刷刷地放聲大哭。阿榮抽著鼻子說:「阿榮不哭,阿榮不哭,漂亮姐姐坐上轎子,就能看見阿榮,陪阿榮玩了。」

阿和卻一邊抽噎一邊說:「可是,漂亮姐姐坐上轎子,就不是漂亮姐姐了。」

兩個人哭得心酸,累得杜望也抽了抽鼻子,連忙不好意思地說:「是榮和二寶捨不得你。」

月生一笑:「兩個小傢伙快別哭了,待會兒還要幫我抬轎子呢。等我出來就能看見你們了。」說著掀開轎簾毅然決然地坐了進去。杜望將手上轉來轉去的轎牌遞給月生:「這是這個轎子的轎牌,你收好了。只有一點,這個轎子原本不是櫃上用來請的轎子,即便燒了轎牌,法力也不會消失。你真的想好了?」

聲音從轎子裡斬釘截鐵地響起來:「想好了,還請杜老闆起轎。」

依舊是一炷香的時間,轎子穩穩停在張府院內。

杜望聲音有點滯澀:「到了,姑娘下轎吧。」

月生掀開轎簾,慢慢走下來,先是衝杜望一笑,又彎腰看著榮和二寶:「終於看見你們了,真可愛,跟先生說的一樣。」

榮和二寶癟了癟嘴巴要哭,被杜望一邊一個摁在懷裡,只對月生說:「快些去吧,他等你很久了。」

月生點點頭,慢慢拾級而上,在張秉梅的房門上輕輕敲了敲,無人應答,又敲了敲。

杜望遠遠地看著執著敲門的月生,似乎永遠不打算開口一樣。

張懷仁端著飯盤從穿廊走過來,好奇地停留在月生身旁,上下打量一番後謹慎開口:「請問,您是家父的舊識麼?是哪家的老夫人?」

敲門的手突然停滯了,她沒有轉頭,也沒有搭理張懷仁,而是慢慢地又敲了敲門,終於開口。那聲音是微微啞著的,顫顫巍巍的,屬於一個花甲老婦的聲音:「先生,是月生來了——」

繡著相反流雲紋的紫綢祥雲轎,不是返老還童,而是加速衰老。

張懷仁手裡的飯盤「噹啷」一聲砸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後退兩步:「你是月生?你是月生!」

門「吱呀」一聲開了。

垂垂老矣的張秉梅,望著門外同樣垂垂老矣的任月生,頓時淚如雨下。

月生輕輕微笑,帶動臉上的皺紋像一朵盛開的花,她輕輕說道:「梅有枯榮,月有圓缺,我總是會陪著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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