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天亮得晚,天空還染著墨色,凌晨的清平鎮碼頭卻已經破開寂靜,熱鬧紛呈。廣記轎行的老闆杜望是最怕喧囂麻煩的人,早早籤票上了船。杜望走進包廂掛好大衣,剛舒舒服服地斜靠在座位上,就聽見乘務員走上來:「查票了查票了!」
杜望眼尖,看見自己對面沙發上垂下來的罩子應聲動了動,便不動聲色地坐過去,猛地將沙發罩掀開,正對上一張狼狽不堪的臉——卻是清平鎮警察局局長千金謝小卷。謝小卷臉上還蹭著椅下的灰,頭上的自來卷也蹭亂了。杜望忍不住笑出聲來:「謝小姐,你居然逃票?」
謝小卷從沙發底下爬出來,杜望眼皮一跳,這才發現她裹著的小西裝下面是一件雪白的西洋婚紗,手上還提著個行李箱。杜望恍然大悟:「你逃婚?來找我?」
謝小卷又氣又急,扔下箱子躥上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想什麼呢?我是要溜回英國的,誤打誤撞才進了你的包廂!」
杜望臉上便掛著瞭然的表情:「想來是在鳳鸞雙喜轎上看到的不滿意。」
包廂門被猛地拉開,乘務員看見穿著婚紗的謝小卷不由一愣,謝小卷卻自然而然地挎上了杜望的胳膊:「我們是新婚旅行的,旅途婚禮。」說完謝小卷仰臉衝杜望甜甜一笑,「daling,我票丟了,你快幫我補一張。」
杜望看著謝小卷擠眉弄眼的樣子有趣,還是從身上掏出票款。乘務員一邊開票一邊笑了笑:「是新婚吧?真是恩愛。說也巧,您二位隔壁包廂也有一對兒旅行結婚的。」
謝小卷好奇地看向包廂門外,正看見過道里準備往包廂裡進的一對金童玉女。男士穿著頗為鄭重的黑色西裝,胸前口袋上釘著的紅色縐紗花朵還沒來得及取下來。他回頭衝著身邊的女孩微笑,正露出來英俊剛毅的半張側臉,像是行伍出身。
謝小卷的臉「唰」一下就白了,整個身子轉了過去。杜望打發走乘務員回身才看到謝小卷胸前一模一樣的紅色縐紗花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個人該不會是——」
謝小卷咬著牙:「就是他,警察廳廳長老頭的二兒子齊馮虛。」
汽笛拉響,船已離了岸。
二
雖然齊廳長在官場浸淫多年,老成世故,但他這個兒子卻頗為出彩。小小年紀被送去省裡讀的陸軍學堂,二十些許就掛上了參謀的職。親事是齊廳長和謝局長兩廂勾搭定下的,論門第顯然是謝家高攀,謝局長因這門親事得意不已,根本顧不上過問彼時尚在英國的寶貝女兒意見,謝小卷之前只見過對方的照片。
新郎新娘新婚之日雙雙逃婚委實稱得上是奇事怪聞,謝小卷有些抑鬱:「早知道他逃,我就不逃了,慌得我日常衣服沒帶上幾件,上船的時候腳也扭了。」兩個包廂之間是薄薄一層板壁,謝小卷好奇心起,半跪在椅子上耳朵輕輕貼上去。
包廂門卻被人敲響,杜望沒顧謝小卷正在偷聽的姿勢,開口就應:「請進!」
謝小卷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忙回頭狠狠剜了杜望一眼。門卻已經被拉開了,站在門口的正是齊馮虛。他胸前的花朵已經取了下來,聲音裡透著軍官的勁拔:「打擾了,請問你們包間有沒有熱水?內子需要服藥,我們包廂的水壺是空的。」
謝小卷恨不得在沙發角落裡縮成一個球,齊馮虛卻一眼也沒有瞧她,接過杜望遞過去的水壺道謝離開。杜望用手裡的報紙卷輕輕打了一下謝小卷的頭:「瞧人家又英俊又體貼,後悔了吧?」
謝小卷癟癟嘴剛想說話,就聽見隔壁包廂一聲驚呼:「鈴子,鈴子,你醒醒!來人哪!」
謝小卷忙推開包廂門,跟著聞聲趕來的乘務員一起到了隔壁包廂。只看見齊馮虛身邊的年輕女孩已經暈厥了過去,地板上滿是藥片和水漬。齊馮虛的手發著抖,卻猛地從腰間拔出槍支轉向謝小卷。謝小卷被他目光裡的戾氣所逼,嚇了一跳,踉踉蹌蹌地往後,直撞抵在包廂板壁上。
齊馮虛勉力剋制住自己的戾氣:「謝大小姐,逃婚的事是我負了你,還請你高抬貴手,不要攀扯旁人。」說著將手槍倒轉遞給謝小卷,「我可以把命賠給你,以全你的尊嚴和謝家的臉面,但你要給鈴子一條活路。」
即便是倒轉的手槍,謝小卷還是被嚇蒙了。一隻修長的手伸過來,雲淡風輕地撥開了槍口。杜望將謝小卷攬到身後:「齊先生這是哪裡話?她是我的新婚夫人,您也攜美在側,既然大家早都認出了彼此,剛才就應該打打招呼才是。在下杜望。」
謝小卷仗著在杜望身後膽子也大了起來,氣急:「你以為是我投毒嗎?……我……你少瞧不起人……為了你我犯得著嗎?」
說完這句話,臉卻紅了,因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杜望剛剛說了什麼。自己說犯不著,自然是因為這私奔的「新婚丈夫」犯不著了。
兩廂僵持,抱著鈴子的女乘務員卻尖叫著鬆手倒退了幾步。只看見鈴子解開的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上面有著若干黑色瘀斑。
杜望玳瑁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線,他將謝小卷拉到身後,聲音低沉從嗓子裡面傳出來:「是鼠疫。船上可有鏈黴素,快去拿過來。」
女乘務員打著哆嗦:「這年月,船上備著的藥品都不齊全,上哪兒弄這些洋藥。」
齊馮虛只覺得腦中一白,俯身過去將鈴子抱在懷裡,衣服卻被輕輕拽了拽。懷中的姑娘睜開一線水濛濛的眼睛:「馮虛,沒用的,我身上的不是一般的疫症。原本想著逃過一劫就能永遠陪著你,誰知道終究是不成的。」她重重喘息一聲,「要是能回到奈良你我初遇的時候,該有多好……」
謝小卷有些訝異:「奈良?」繼而眼尖地看到她隨身的小布包上面繡著的「關東軍防疫班」字樣,眼中浮上嫌惡,「你居然是東瀛人?」
鈴子看著謝小卷苦笑:「橫田鈴子,見過謝大小姐。」
三
回到自己包廂不久,就聽見外面走道腳步雜沓,謝小卷扒著門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劈手回身揪杜望:「快走,整個上等船艙的人都隔離光了。」
杜望眉頭一挑,看了眼站在船艙門口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和謝小卷的乘務員:「這會想走也來不及,怕剛才早被認成了一起的,怎會放咱們出去傳染別人?」他看了看舷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到最近的漢興也要兩個晝夜,返航回清平倒是快些。」說完他拍開謝小卷,「你鬆開,我去隔壁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
胳膊上扣著的手卻半分也沒松,扭頭看見謝小卷一雙大眼睛裡滿是倔強:「我不許你去,會傳染的。」
杜望一笑:「那你乖乖在這裡待著。」
謝小卷死命咬了咬牙:「好!就一起去!」
杜望回身,眼神有一點意外,從袖口裡抖出灰色暗錦帕子:「掩住口鼻。」
整個上等包廂一片死寂,杜望走到過道處用力晃了晃銜接其他船艙的艙門:「鎖上了,連門縫裡都塞了棉花,真是愚昧之至。」門外的乘務員聲音有些訕訕:「先生,咱們船上放著的貨不能耽擱,斷不能回清平。只消兩個晝夜就能到漢興,到時候再把姑娘速速送到醫院。」
杜望氣極反笑:「人命關天,還惦記著那些貨?」
他話剛出口,卻聽見包廂裡謝小卷的驚呼:「齊馮虛!你幹什麼?!」
杜望回身,看見齊馮虛手裡的手槍正顫抖著抵在鈴子的心口上。鈴子卻用極其溫柔的目光看著他,手輕輕撫上他的手,彷彿要堅定他扣下扳機的信念一樣。
謝小卷衝過去將齊馮虛的手槍一掌打掉,灰色暗錦帕子飄落在地。下一巴掌就摑到了齊馮虛的臉頰上:「王八蛋!她不是你的女人嗎?你不是為她逃了我的婚嗎?」
杜望衝過來將謝小卷攔住。齊馮虛跪在地上,一雙眼睛熬得通紅:「我也不想,但我既為軍人,總要為這一船百姓的性命著想。」他閉了閉眼睛,睜開望著鈴子,「何況,無論生死我總會和她在一起的。」
昔年齊馮虛在省城學堂表現出色,被保送至東瀛陸軍士官學校進修。那個時候他不過十七歲的年紀,身量都沒有長齊,在異國他鄉水土不服,身體也是孱弱。不久肺部染了溼熱,咳嗽不止。軍校校醫對中國學生並不上心,草草診治後病情持續惡化。不知不覺便有了流言,說齊馮虛得的是肺結核。校方要開除齊馮虛,幾個中國學生上下斡旋才改成一紙強制休學通知,讓齊馮虛離校隔離調養。
離開學校的齊馮虛本無處可去,有交好的同學介紹他到奈良的姨母家調養,說那裡氣候溫和,有利於他的身體康復。
齊馮虛便在那一年的奈良,遇上了鈴子。
四
奈良春光正濃,好心的姨母借給春裳不足的齊馮虛一套自家孩子的高中制服,想去庭院賞櫻花的齊馮虛一溜煙蹬著單車順著田間小道騎過去。那天並非休息日,一路上都是靜悄悄的,庭院外鬱鬱蔥蔥,靜謐得很。
庭院內外一個人都沒有,晃過一扇木門,才看見一個少女身影輕盈地跪在地上,黑色的皮革書包放在身側。她伸手虔誠地拍了幾下,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祈願。有櫻花瓣隨著風輕輕地飄進殿內,軟軟地粘在她的頭髮上。
「啪!」齊馮虛踢下車撐的聲音撕破靜謐,在空氣中又脆又響。他有些懊惱,抬頭卻看見一身潔白水手服的鈴子站在簷下,她扶著廊柱眼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是逃課來的嗎?」
齊馮虛打量了一下自己一身黑色的學生制服,失笑地壓了壓帽簷,將錯就錯答道:「你不也是逃課來的嗎?」他在士官學校受訓,東京口音非常流利。
她笑起來,「今天是櫻花神的生日,聽說在這天祈願都會成功。這樣好的天氣怎麼能待在教室裡呢?」
她轉身去握祈福的鈴繩,踩著的木製腳踏卻年久朽破,無處下腳。她有些懊惱地咬了咬嘴唇,齊馮虛走過來輕輕巧巧地夠下鈴繩。剛到他肩膀的鈴子伸出手,握上齊馮虛的手使勁晃了晃。
麻繩晃動鈴鐺,丁零零的非常悅耳。鈴子側過臉微笑:「鈴鐺搖響,這個願望算我們兩個人的!」
像是有春風吹進胸膛,一隻溫柔的手掌輕輕觸碰心裡的那根繩,鈴聲輕輕地響了。齊馮虛微笑:「那你許的什麼願望?」
鈴子臉一紅:「這可不能告訴你。」說完踮起腳尖伸手摸了摸齊馮虛的頭髮,「學生郎,趕快去學校唸書吧。」
離開庭院的路並不順遂,山風入懷沾了溼涼的雨意。齊馮虛將外套解下來讓鈴子披在身上,腳踏車的輪子在田間泥濘的小路上哼哼唧唧地歌唱。路上顛簸,坐在齊馮虛單車後座上的鈴子嚥下一次顛簸後的驚呼,一隻手輕輕抓上了齊馮虛腰後的衣服。
像是一朵玉蘭在身後清湛湛地開放。
齊馮虛驚了一下,手下一抖,勉力才維持住平衡。單車歡快地行了一路,終於在鎮口停下。小賣部穿著鬆垮衫子的歐吉桑坐在自家店面的簷下乘涼,遠遠看著兩個少年男女微笑。鈴子紅著臉從單車後面跳下,將衣服遞給齊馮虛。齊馮虛想要說些什麼,沒想到一開口就被涼風所浸,迸出一連串咳嗽來。
鈴子慌手慌腳地將衣服披在齊馮虛肩膀上:「你著涼了,都是因為我。」
齊馮虛一邊勉力壓制咳嗽一邊擺手:「不是你的原因,我本來就得著病呢。」
鈴子不依不饒:「什麼病?」
齊馮虛微笑著說:「你是醫生不成?」
鈴子臉微微一紅,繼而又有些執拗:「怎麼,不像麼?我父親是奈良最好的藥劑師,我也會成為最好的醫生的。」
五
奈良的休假時光,因為鈴子變得格外愉悅,又因為鈴子變得格外短暫起來。一起賞櫻花,一起逛廟會,但不過見了兩三面後,齊馮虛便接到同學的電報。休學將止,是時候回東京報到了。
齊馮虛突然意識到他身上的職責。他是一名軍人,更是一名中國軍人,註定永遠不可能留在奈良呵護這小小的兒女情懷。他留給鈴子一封辭別信,寫明瞭自己的身份來歷,扔進了郵筒。只是沒有想到鈴子會循著寄信的地址,找到自己住的地方。
他換上士官學校的學院制服,提著自己簡單的行李拜別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姨母。他邁出院門的腳步卻一滯,鈴子手上拿著還沒拆過的信,笑吟吟地衝他招手:「為什麼寫信給我?有什麼話當面告訴我呀。」
下一秒,鈴子臉色微變,盯著齊馮虛的行李,聲音滯澀:「你要走?」
齊馮虛覺得嗓子微啞:「我是軍人,不能不走。」
鈴子勉力笑了笑,眼睛一眨卻落下眼淚:「那我等你回來。」
「我也不會回來。」齊馮虛搖頭,「我只是在此處借住,如果沒有意外,此生都不會回來。」他頓了頓,還是伸出手,「鈴子小姐,祝你永遠幸福。」
鈴子伸出手,指尖顫巍巍將要相遇的時候卻猛然抽回,她飛撲上去攔腰抱住齊馮虛,眼淚沾溼了他軍裝的扣子。她踮起腳尖在齊馮虛臉側微微一親,聲音發著抖傾訴在他耳邊:「那我去找你,等著我。」
齊馮虛愣住,尚不及反應,鈴子已經飛快地鬆開他,深深凝望後轉身跑走。
士官學校的畢業考核異常殘酷,他為了完成任務從高坡上滾下落進澗水,險些丟了性命,拼力攀著灌木爬了上來。同學趕過來救治,驚訝他傷成這樣還能喘氣,他卻迷迷糊糊笑著說了句「還好」。同學扶起他來:「命都丟了半條了,哪裡還好?」
齊馮虛笑笑:「還好鈴子不知道,不然一定會哭鼻子的。」
畢業歸國,齊馮虛站在輪渡的甲板上,手裡拿著一張黑白照片。那是在奈良的廟會上照的,他英姿挺拔地看著鏡頭,而身邊踩著木屐的和服少女卻抬起臉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她的聲音彷彿還盪漾在耳邊:「那我去找你,等著我。」
不會再有以後,她只要看了那封辭別信,就會懂得其中的無奈。
跨過這片海洋,就是兩個國度。此去經年,再無相會之日。請下載小說app閱讀最新內容
齊馮虛手指微松,照片落入海中,漸漸漂遠。
六
齊馮虛從來沒有想過有生之年再見到橫田鈴子,多年後,東北三省被日寇侵佔。國民黨軍撤離,執行特殊任務的齊馮虛和幾個士兵被當作棄子遺留在哈爾濱,扣押在駐軍處。齊馮虛傷重,被尚想從他嘴巴里撬開情報的駐軍送去治傷。
他在昏迷中悠悠醒轉,只消一眼就認出了面前穿著白色大褂戴著口罩的女人,那一雙昔日靈動快樂的眼睛滿滿蘊著的都是憐憫和悲慼。她用酒精輕輕擦拭著齊馮虛的臉頰,即便是敵對的立場,手下的動作依舊輕柔。
齊馮虛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清醒還是幻覺。
直到在手上輕拂的動作猛然停頓,藥棉倏然掉落在地上。
齊馮虛伸出手慢慢摘掉對方已經被眼淚濡溼的口罩,露出熟悉的五官眉眼。
橫田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