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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賜轎 第三章 迴夢肩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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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他曾經留下的信已經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卻未曾想過信封上註明的訣別之意,竟讓鈴子多年來從未開啟。她不願意告別,只相信重逢,即便熬不住相思之苦無數次將信封放在心口伴隨入眠,卻從來沒有開啟過。彷彿一經開啟,永別才真正成為了定局。

她知道他是軍人,一直找一直找,直到尋到了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她在診所診治傷兵,既希望看見他,又害怕看見他,卻唯獨沒有想過他是異國他鄉的軍人。

是夜,鈴子帶著一套日軍軍裝摸到病房,齊馮虛換上了軍裝,以他流利的日語喬裝打扮混出去不是沒有可能。他猛然回身扣住鈴子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鈴子微微低下了頭:「你帶著我是逃不出去的。」

齊馮虛感覺胸膛裡疼得厲害:「你等著我,戰爭結束後我會回奈良找你。」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許諾太空太輕,鈴子的語氣也輕輕的:「我已經拆了那封信,是時候說再見,我再不等你,也再不找你。」

齊馮虛努力將胸腔裡那股子鬱痛壓下去,猛地放開了手。幾乎是他要邁出門的時候,一句輕飄飄的話吹散在空中:「神騙了我。」

他下意識回頭:「什麼?」

鈴子撲過來抱住他的背脊,彷彿是無依靠的鳥兒努力倚靠風中將要被吹落的巢穴。她的眼淚應聲而落:「初逢時我對櫻花神許願,賜給我一個相偕白頭的人,神騙了我,神騙了我。」

窗外的樹木被夜風吹得沙沙響,齊馮虛忽然想起了那年的奈良,櫻花輕輕飄進庭院,粘在少女的額髮上。當年的他笑著問她:「你許的什麼願望?」

鈴子踮起腳尖,顫抖的嘴唇貼上他冒著胡茬的下巴,繼而是熱燙的唇……話輕輕地吐出來:「請你活著。」

那夜神秘失蹤的齊馮虛讓負責的軍官相當震怒,卻沒有任何理由懷疑一個小小的女醫師會有理由和膽量放跑一箇中國軍人。

但鈴子畢竟是那夜輪值時唯一齣入病房的醫生,儘管沒有證據,終究還是被牽連。上面輕描淡寫要用別的方法懲罰這種愚蠢的錯誤,鈴子被要求去慰安所送消毒的高錳酸鉀以及進行相關防疫診治。名頭冠冕堂皇,現實卻冰冷殘酷。她被人強行按在慰安所的床鋪上,身邊都是大兵歡樂宣洩的笑聲。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對方卻停下了動作,盯著她的眉眼,繼而忽然鬆了手,聲音既尷尬又惶恐:「可是奈良的橫田小姐?」

她從對方的聲音裡聽出轉機,方才因為倔強而偽裝的軀殼瞬間癱軟,捂住眼睛哭了出來。

那一年,逃出東北的齊馮虛在父親的關係運作下調往南方出任陸軍參謀。鈴子則因巧遇跟父親頗有交情的軍官得以逃出生天,在照顧下調往哈爾濱東南的背陰河防疫班。

一轉又是兩年,齊馮虛被父親強押到清平,要與警察局局長千金謝小卷完婚。成親前夜徹夜未眠,下人卻突然送來一個紅色紙包,說是齊馮虛友人送來的禮金。

齊馮虛懨懨撕開紙包,卻發現裡面只有一張簡單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奈良那年的廟會,鈴子望著他的目光溫柔深情。一版兩張,他和鈴子各自留存。

齊馮虛用槍支抵著管家的腦門命他讓開了道,翻牆出去,府邸牆外卻已經沒有了下人口中那送禮人的身影。他沿著通往碼頭的道路一路追趕,深夜的碼頭靜悄悄地恍若沉睡。齊馮虛聲嘶力竭地呼喚鈴子的名字,直到被巨大的絕望吞沒,跪在溼冷的土地上。

鈴子像破開夜色的一道溫柔曦光悄然走來,潔白手指顫抖著觸上齊馮虛的額髮,淚中帶笑:「學生郎,你是在找……我嗎?」

齊馮虛抬起頭,指尖鉤上她的手,確認後猛然抓緊。鈴子的眼淚簌然落下,融在清平溫柔的雨色裡。

「即便是鼠疫,也有可治之機。還有兩晝夜就到漢興,總會……總會好起來的。」謝小卷顯然不習慣安慰人,難得開口還說得結結巴巴的。

齊馮虛抬頭看向謝小卷:「你們不知道其中深淺,鈴子此前就役的日軍防疫班實則是做細菌研究的。」

鈴子虛弱地輕嘆一聲:「調任後一年我才知道……有人用活體做實驗,還有那麼小的孩子……還……我放走了那幾個中國百姓,自己也逃了出來。不能回日本,心心念念只來見他一面。沒想到,我臨行之前抱過那個孩子,我自己也就算了……還連累了你們。」

「謝小姐。」齊馮虛語氣平靜,「我們兩人的父親交好,婚事你我各自逃婚算是扯平。但在這件事情上終究不能欠了你。你們兩人退出包廂,把門用鏈子鎖了,中間也不需給我們供水供食。兩晝夜便到漢興,興許能保住你們一條性命。」

謝小卷還想說話,卻聽船艙外傳來開鎖聲和女人的哭聲。杜望走過去扣住門,只留一條縫隙:「怎麼了?」

乘務員迫不及待遞過一個孩子:「有發病的病患。」

杜望在孩子臉上淡淡一掃:「是外感風寒的發熱,不是鼠疫,快點抱回去。」

乘務員卻倏然變色:「你怎麼知道這不是鼠疫?萬一是,這外面多少人的命還要不要了?」

杜望平靜以對:「我說過不是,進了艙,這孩子的命還要不要了?」

乘務員還不依不饒,杜望索性探出一隻手扣住了對方的手腕,笑容噙在嘴角:「你可想清楚了,我有可能已經染上了。」

乘務員只覺得欺上來的那隻手涼得要命,尖叫一聲瑟縮回去,杜望趁機將門扣死。他回身,卻撞上謝小卷擔憂的目光,她聲音壓得極低:「我知道你身懷異術,救救鈴子。」

杜望淡然:「你當我有多大的本事,逆天改命?」

謝小卷伸手露出大紅色鳳鸞雙喜轎的轎牌:「這個轎牌也不算你的本事?」

杜望劈手奪過謝小卷手上的轎牌,轎牌剛到杜望的手上便瞬間消失。杜望鳳眼微抬露出一副憊懶模樣:「什麼轎牌?我怎麼沒見過?」

謝小卷被氣得掉眼淚:「廣記轎行的轎子,每一頂都各有異能。你!你就沒個起死回生包治百病的?」

杜望掉頭就走:「謝小姐有說夢話的時間,不如祈禱能早一點到漢興。」

身後卻沒有聽到回嘴的聲音,只聽到「咚」的一聲,杜望轉身看時謝小卷已經倒在了地板上。杜望連忙上前將謝小卷抱進懷裡,伸手一探,只覺得燒得滾燙。謝小卷卻勉力一笑:「你要是真的沒有這種異術,現在可千萬別挨著我了,會傳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前杜望的臉變成一個淡淡的影子,指尖卻有自己意志一樣搭上杜望的手,聲音飄散:「為什麼……在鳳鸞雙喜轎中我看見了你的臉……你……」

車廂門被劇烈敲響,外面聲音嘈雜,乘務員的聲音響起:「電臺剛傳出訊息,漢興軍變,封了港口,船隻原地待命。先生!你——」

杜望忽然覺得耳中隆然一片,像是有萬千雜音響起。

包廂門被猛地開啟,杜望抱著謝小卷走進來,鈴子靜靜地躺在齊馮虛懷中。齊馮虛抬起眼看了一眼他懷中的謝小卷,聲音嘶啞:「若是染上了,你就把她放下來趕快出去,不要因為一時意氣枉誤了自己性命。」

杜望將小卷放在一旁的沙發上,蹲下身子,直直望著齊馮虛的眼睛:「人同此心,你何必來強求我。」

他摘掉玳瑁眼鏡,鳳眼中蘊著的眼珠如潭水般深邃。齊馮虛只覺得神思恍惚,倚著車廂壁沉沉睡去。鈴子恍有所感,艱難睜開眼睛。杜望神色平靜:「漢興軍變,港口禁行。這鼠疫如此厲害,過一日一夜,這船上就是人間地獄,自然也包括齊馮虛。我救不了你,但我需要你去救別人。如果你願意,我亦可以讓你得其所願。」

他攤開手掌,一張竹青色轎牌滴溜溜在掌心幻化成一頂翠竹肩輿,不過十寸大小,在掌心虛空浮起:「迴夢肩輿,能去你過往記憶裡取回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譬如解毒的血清。之前不說,一來你我相交不深,我杜望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二來此行於你身體耗損極大,你病入膏肓自然承擔不起,說也是白說。」

他緊緊盯著鈴子的眼睛:「作為報酬,我可以讓你永遠留在過去。」

鈴子望著身旁齊馮虛的臉,艱難開口:「我答應你,不過請你讓他活下去。」

中國國土之廣,能人異士藏龍臥虎。鈴子只覺得身量變得極小,輕輕靠在碧綠肩輿上,只覺得肩輿外白光飛快掠過,停下時已經是別有洞天。灰暗的房間,刺骨的寒風,遠處水泥廠房裡傳來慘絕人寰的呼號。

鈴子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這是她曾經的記憶。關東軍背陰河防疫班,抓來那些無辜百姓做實驗的所在地,是她人生中深深埋藏不願揭開的陰翳。她身上又穿著厚重的白褂,消毒口罩掩住口鼻,看上去纖塵不染,卻又沾滿罪惡。

她輕捷地推開門,手逡巡過放滿瓶瓶罐罐的架子。門猛地被人推開,腳步雜沓,她飛速回身躲進肩輿中。肩輿悠然消失於無形,她抖著手露出玻璃瓶子,是注射用的血清。

她把臉藏進手裡,眼淚順著指縫淌出來:「我後悔了,請你讓我回去,我剛剛見到他。我等了他那麼多年,我……」她口不擇言。

杜望的聲音響在虛空中,隱隱透出無情的森寒:「你回來等不及見他最後一面,就會死去,你想要見他只有這麼一個辦法。」

鈴子痛哭失聲:「好!只要讓我在他身邊!我求求你!求求你!」

杜望幽幽一嘆:「若有一天你厭了,我就會知道,這一切自然結束。」

空氣中有熟悉的芳香。

鈴子輕輕睜開眼睛,翠木蔥蘢,櫻花瓣隨風飄進神殿,輕輕粘惹在自己的頭髮上。

「啪!」清脆的聲音響起,是殿外的人猛地踢下了單車的車撐。

鈴子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緩緩站起身來,探出殿去。

英姿勃發的少年站在殿外,一身黑色的學生制服,望著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他看見驚擾了她,有些懊惱,雙手侷促地扶在單車的座椅上。

鈴子的眼淚悄然滑落,笑容卻揚在嘴角。她像是無力站穩一樣,伸手扶住了廊柱,聲音出口有些喑啞:「你是逃課來的嗎?」

年少的齊馮虛壓了壓帽簷,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痞氣:「你不也是逃課來的嗎?」

林邊有萬千飛鳥掠起,虛空一片靜寂。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回身去抓祈福的鈴繩。腳踏卻朽破了,一踩便是一個趔趄。齊馮虛卻恰到好處地站在她身後,一手扶住她,一手幫她搖響了鈴繩。

在丁零零的脆響中,她恍惚聽見杜望的聲音:「似乎你說過,想要回到和他初遇的奈良,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情。」

她微微低下頭,這就很好。

「迴夢肩輿所謂迴夢,只是回憶,不能讓你穿越到過去將一切重來一遍。鈴子,你所能重歷的只有這一天,週而復始的這一天。」

她的身後是齊馮虛年輕富有朝氣的胸膛,他伸出握著鈴繩的手輕輕地挨著她。

即便這樣也好。

「他可能永遠無法愛上你。」

她搖鈴的手頓住,眼淚無聲流下來。身後齊馮虛的聲音帶動胸腔微顫:「你許的什麼願望?」

她回身揚出一個笑容:「那可不能告訴你。」

只要見到他,無妨。

五日後。

軍閥紛爭平復,船入港口,杜望一行人入住漢興客棧。

杜望端著藥碗走進來,走到齊馮虛床邊坐下:「看你身手了得,誰知道也會中招。若不是我想起我們家祖傳的祛疫方子,你們統統都要完蛋。」

齊馮虛一笑將湯喝下:「我都記不得了。」說完悵然將碗轉在手裡,「鈴子,真的走了?」

「她先你一日醒來,便離開了。」杜望站起身來,「她託我轉告你,你們之間畢竟有家國之別,她不能夠害你背井離鄉,捨棄親族道義,等到四海清平,自然有重聚之日。」他望著齊馮虛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句,男兒當以家國為念,終有一戰,她知道你心中抱負,不願你兩難。」

齊馮虛轉頭望向窗外:「將來我會去奈良找她。」

杜望一笑,收拾了碗走出房間。齊馮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相愛多年,相處前後不過幾日,我還從來沒有來得及告訴過她。奈良初遇,當那片櫻花瓣輕輕粘在她頭髮上的時候,我就愛上了她。」

杜望腳步一滯。

如此,也好。

轎盤上回夢肩輿的牌子已經暗下去,那個人將無窮無盡地經歷著初逢的那一天,面對著單車少年對她週而復始的陌生與赧然。好在,是被愛著。

「杜老闆!快管管你們家夫人,我們後廚都要被她燒了。」小二匆匆跑過來吆喝道。

為了方便照料,他們仍以夫妻的名義投宿。只是謝大小姐本性難移,身子才剛好一點,就非要嚷嚷著下廚顯一顯身手不可,一想到那丫頭灰頭土臉的樣子就覺得好笑。笑容不覺爬上杜望的臉,他一掀袍子,大步向後廚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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