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溪藏在山谷中的一方天地,四面環山,氣候幽靜。時逢入冬的第一場雪,滿山滿谷都擦了一層霧濛濛的白。杜望連夜獨自去山那邊的茶場打探萬漁言的訊息,因為夜色已深,不顧謝大小姐的不滿,將她留在秋溪溫家借宿。
安排謝小卷的溫家下人溫軟玉,頭髮在腦後墜成一個烏黑光亮的髮髻,眉眼溫柔得彷彿是被一層薄雲籠著的月。「委屈姑娘了,東家近些日子往隆平出茶,客房都被行腳住滿了,只能委屈姑娘在下人房裡住著。」
房間是通鋪,住的都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謝小卷一向巴不得熱鬧,看見對方溫柔可親更忍不住就握住了手:「不委屈不委屈,本來就是我冒昧打擾。」
軟玉親切地攏了攏謝小卷的手:「姑娘聲音好聽,長得一定也好看。」
謝小卷聞言有些詫異,卻看見軟玉伸手去扶旁邊的牆壁,這才猛然覺察原來面前這個美貌女子居然是看不見的。謝小卷下意識想要去攙扶,卻看見旁邊別的小丫鬟拼命使眼色,才訕訕地收回了手。
軟玉像是知道眾人心裡所想,只微微一笑就告辭離開。看見她一回身,衣領皺褶處露出脖子上一道青紫的痕跡,謝小卷心裡憐憫好奇,卻也不好去問,只能看著軟玉慢慢離開。
小丫鬟們撥出一口氣:「玉姐姐性子好強,你千萬別在她面前表現出來可憐。」
謝小卷有些奇怪:「她不在這裡住嗎?」
打頭的小丫鬟阿圓一副透靈的樣子:「玉姐姐早就嫁人了,沒看見梳著髮髻嗎?」
謝小卷眉頭微皺:「她丈夫也真是的,明知道她看不見還不照看著。要我是個男人,娶了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一定寸步不離地跟著,根本捨不得她磕磕碰碰的。」她抬頭看見房間裡眾人的古怪神色,「怎麼了?」
小丫鬟們沒人搭話,只阿圓低聲說:「姑娘到了晚上就知道了。」
山谷中寒冷多風,聲音呼嘯著在窗外刮過,猶如狼嘯。謝小卷心裡還惦記著杜望,更是翻來覆去睡不著。那風聲中卻還摻雜著女人的哭泣聲,剛開始像是強忍著,後來幾乎就是悽慘的哀號,間歇摻雜著男人的怒罵。
謝小卷認出了是軟玉的聲音,一骨碌爬起來就要披衣服。阿圓扣住了她的胳膊:「夜夜如此,人家夫妻間的事兒,姑娘別管了,快睡吧。」
「夜夜如此?」謝小卷一下子蹦了起來,「你們家主人也不管管。」
她正要往外衝去,但那罵聲卻終於停歇了。阿圓拉住謝小卷:「姑娘睡吧,今晚這算是停了,天大的事兒明天再說。」
但婢女們一個個都睡不著了,披衣圍著爐火坐起來:「夫妻間的事兒,就算主人家也不好插手。何況主家現在就少爺一個人,少爺更不會管了,畢竟是玉姐姐先對不起少爺的。」
見謝小卷滿臉義憤的表情,阿圓微微嘆口氣:「說來話長,玉姐姐本來還是少爺名分上的妻子。」
二
秋溪地處山谷,民風閉塞。多年前毗鄰的隆平通了鐵路,秋溪的茶業才慢慢興隆起來。溫家是秋溪種茶的大戶,只有一個獨子溫睦生得玉雪可愛,極為標緻。小時候村裡來的相師曾經看過溫睦的面相,慶幸其不是女兒身,不然又是紅顏亂世。
十歲那年,溫睦隨溫老爺遠行去杭州學習江南製茶之道,在街頭遇到了軟玉。那個時候她才十五歲,是從揚州來的瘦馬商人豢養的姑娘。那時節揚州的瘦馬生意已經不好做,時值初春,天氣還清寒得很,軟玉身上卻只穿一身薄薄透衫。杭州街頭的餛飩攤生意很好,瘦馬商就與他們拼作一桌。軟玉侍立在側,因為多日沒有吃東西,一頭栽到了地上。溫睦下意識地扶住了軟玉,想要喂她吃點東西,卻被瘦馬商攔住:「沒磕破相就好了,若是喂胖了她,誰還來買?」
溫睦小小年紀,脾氣倒也烈:「這麼冷的天氣,你一口東西都不讓她吃怎麼得了?」
瘦馬商乜斜著眼睛:「小小年紀管得倒是寬泛,你若是能買下來,自然想讓她吃多少東西就吃多少東西。」
溫睦還想要再說,卻覺得一張溫潤手掌覆到他的手上。手指纖細冰涼,只掌心殘留一星的暖。抬頭是少女孤涼如水的目光,卻漾出一絲笑意:「小少爺好心腸,我不妨事。」
瘦馬商揮手將他從少女身邊一掌拍開,不屑的聲音從嗓子眼裡鑽出來:「鄉巴佬。」說完扯著孱弱的軟玉走遠了。
十歲的溫睦終究還是辦了件大事,他偷了父親此行所帶的所有大洋,來到了瘦馬行的所在。軟玉依舊是一身輕薄衣衫,持著一柄薄扇站在臺上,掃視臺下的眼神卻是空茫的。一個瘦高的鼠須老頭剛喊過價碼就要把她往身邊拽,劈空裡卻響起一個孩童的聲音:「三百大洋!」
軟玉詫然回首,眼睛猛然睜大。瘦馬商蹲在臺子邊緣,嘴角咬著笑容:「喲,小爺還真來了!帶錢了嗎?」
溫睦將錢袋拍在瘦馬商腳下,跳上臺子扯住軟玉的袖子就要走。軟玉只覺得手上一燙,一如那天在餛飩攤上被給予的溫暖。
瘦馬商卻慢條斯理地走過來:「小爺先慢行,人家剛才也給了三百大洋,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
軟玉身子微顫,輕輕撫上溫睦握著她的手:「多謝小少爺,軟玉此生都當記得小少爺的這番好意。」
眼看著手掌就要滑落,溫睦拽掉脖頸上的長命鎖壓在大洋上一塊兒推了出去。溫睦母親早逝,這塊長命鎖還是溫母早年命人用金子打了親自掛在溫睦脖子上。溫睦素來愛惜,然而此刻的眼神卻分外堅決:「十足金,這下可夠了吧?」
因用此行的販茶之資買了一個瘦馬,溫家一年辛苦盡付東流。溫睦回到客棧被溫老爺打得慘痛,偏偏咬緊了嘴唇一聲哭腔都不肯溢位來。軟玉看不下去,流著眼淚跪在客棧門口,自請賣身抵溫家茶資。
溫睦一瘸一拐地挪到軟玉身邊,因為先前被溫老爺打得狠了,根本跪不下去。他才彎了膝蓋,整個人就撲在了地上。軟玉痛惜地要去扶他,他卻伸長胳膊拔去軟玉髮間的草標,折了一半插在自己的髮間,一笑:「若要賣你,不若連我一起賣了,興許還能給我爹多賺個小廝錢呢。」
溫睦自小倔強,打定的主意誰也改變不了。溫老爺最終心軟,軟玉便被帶回秋溪作為溫睦的起居丫頭。自那以後,軟玉溫香,紅袖讀書,一經七載,溫睦即將十七歲生日的時候,闖入宗祠自行把溫軟玉添到了族譜上,算作自己的正房妻室。溫老爺生了好大一場氣,溫睦卻笑眯眯地端茶送水:「爹你也不想想,三百大洋買來的瘦馬,十里八鄉去哪裡找這樣金貴的媳婦。」
爐子裡猛然爆起一個火星,謝小卷聽得稀裡糊塗:「難不成是老爺不願意,才強行將軟玉嫁給了別人?」
阿圓嘆一口氣:「老爺子氣歸氣,後來也就想開了。然而成親前夕,軟玉在車站販茶的時候跟人私奔。少爺不要命地去搶她,雖然搶回了軟玉,但自己的一張臉卻被人毀了,軟玉的眼睛也不知怎麼瞎了,老爺驚怒交加,一氣亡故。自那以後,少爺性情大變,將軟玉嫁給了整個莊子裡最醜陋無賴的賴子皮。因他是個天閹,脾氣古怪,軟玉姐姐一不順他的心他就……但怎麼說也是夫妻之間的事,旁人又怎麼好管呢,也不知道少爺有沒有後悔過。」
三
聽完了故事,謝小卷卻覺得心頭像堵了一團溼棉花,再也睡不著。杜望不在身邊,這種堵心的不安感越發強烈。她索性披了衣服站起來走到庭院裡,大雪已經厚厚積了一層,照得整個院子分外明亮。
謝小卷哈氣暖了暖自己的手指,隔著一重籬笆看見一個女子坐在屋前的臺階上。她的裙裾早已經被落雪濡溼,衣領沒掩實的地方露出淤青,她卻彷彿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只一動不動地坐著。眉眼依舊是輕雲出岫的美,正是軟玉。
謝小卷正要走近,卻從東首主人院落裡走過來一個年輕男人,謝小卷下意識就藏在了籬笆後面。只見來人不過穿著一身單薄綢質寢衣,一張臉卻疤痕遍佈,陰森恐怖猶如羅剎,只一雙眉弓優美俊朗,能讓人琢磨出他過往的英俊模樣。
謝小卷第一閃念便是覺得有些可惜,若是杜望在這裡,許能懇求他用傾雪流玉使這人恢復舊時容顏,不知該是怎樣一個好看的美男子。彼時寒風已住,來人踩動落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這聲音在漫天輕柔飄雪的靜謐中分外清晰,驚得軟玉微微一顫。她抬起頭,投過來失神的目光,試探著問:「少爺?」
沒有應答,男人彷彿失了魂魄,徑直向軟玉走過去。謝小卷這才發現他竟然沒有穿鞋,一雙赤裸的腳在雪地裡凍得青紫。他卻握住軟玉的肩膀,嘴裡唸唸有詞,繼而將她輕輕納入懷裡,聲音彷彿夢囈一樣輕柔呼喚:「軟玉……軟玉……」
軟玉的眼淚從盲掉的眼睛中汩汩而落,回手輕輕抱住他的肩膀,努力壓住哭音溫柔應和:「我在這裡呢阿睦。」她漸漸被他抱緊,更是忍不住將整個側臉都埋進他的胸腔,「阿睦,我好好地在這裡,我哪裡也不去。」
謝小卷眼圈有些紅了,想來這溫睦和軟玉之間的故事並非下人描述的那樣簡單。她無意驚擾有情人,正想轉身離開。那邊溫睦卻收緊了胳膊,緊得彷彿要將軟玉箍碎在懷裡,軟玉已經喘不過來氣,整個身體孱弱得彷彿在寒風中顫抖的雛鳥。溫睦卻還是目光呆滯、唸唸有詞:「你為什麼離開我……為什麼……」謝小卷凜然一驚,連忙跑上去一把推開溫睦,確認軟玉無恙後回身就想教訓溫睦。軟玉卻死死拽住她的胳膊,聲音焦急:「別驚醒了少爺!」
然而終究還是遲了,溫睦眼睛慢慢湧現神采,下意識地問:「怎麼回事?」下一秒鐘他便反應過來,眼神中憤怒、羞慚、痛苦諸般神色湧上瞳孔。軟玉哀哀地說:「少爺快些回去吧,不要凍傷了腳。」
溫睦慘笑一聲,「你一定很得意吧,事過多年,我的離魂症居然又犯了,還惦記著夢中來找你。」
軟玉的臉色青白一片,強忍著淚意:「我知道,少爺只是心裡不痛快。」
四
溫睦少時便有離魂驚悸的毛病,總是在夜晚時分於夢中起床遊蕩,是也,幾乎每晚都需要下人守夜。每每發病,下人不敢驚擾,只能將他牽引到床邊安撫他重新睡下。而自從帶了軟玉回府,守夜的職責便責無旁貸地落在了軟玉的頭上。
因為軟玉照料得當,溫睦的離魂症已經有許久不發。但他十六歲生日那晚,卻突然坐起,不聲不響地將軟玉拉起來。軟玉尚在納悶,就覺得眼前一黑,頭上劈頭蓋臉地被溫睦蒙上了一塊枕巾。
軟玉又好氣又好笑,想要同以往一樣引導溫睦回床上睡下,誰知道溫睦卻將她慢慢拉到堂前。庭院裡月色如水,溫睦扯著她跪下,嘴巴里唸唸有詞。軟玉這才反應過來是溫睦夢中同人成親,正在做拜堂的樣子。彼時溫睦雖然年少,身量卻足,劍眉星目芙蓉唇,很是標緻好看。偏偏他性子嚴肅倔強,最忌諱別人誇他貌美,平日也很少拿嫁娶之事同下人們開玩笑。軟玉便憋足了一肚子笑意,心想一定要記下細節,等明日他醒過來好好羞一羞他。
正趕上夫妻對拜,軟玉陪著溫睦遊戲一般地拜了一拜,正想著扶他起來去床上睡下,卻冷不丁被他掀掉了頭上枕巾,已然高出她一頭的少年將她拉入懷中。軟玉心中還在想著「原來是夢到掀新娘子蓋頭啊」,溫睦卻已經喃喃開口:「終於嫁給我了,玉姐姐……」
最後那三個字彷彿驚雷劈下,軟玉一個重心不穩牽著溫睦就摔在了地上。她唯恐驚醒了溫睦,轉頭想要扶他起來,卻正碰上溫睦俯首,唇齒相接,盡是炙熱氣息。
手忙腳亂,好不容易安置溫睦睡下。軟玉躺在不遠處的榻上翻來覆去,終究還是輕輕開口:「少爺,你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
鴉雀無聲。軟玉在心裡狠狠嘲笑了自己一把,正要矇頭睡去,卻聽深夜裡突然響起溫睦的聲音:「你希望我是醒著還是睡著?」
軟玉一個激靈坐起來:「你誑我!你什麼時候醒的?」
「從親你的時候。」少年的聲音帶了笑,「如果你願意嫁我,我明日就同父親說。」
溫睦是混世魔王的性子,父親不答應,他索性自行跑祠堂將軟玉寫上族譜,然後大咧咧拿著冊子晾在父親面前,說若不答應就儘管將祖宗的族譜烏塗了去。溫老爺說到底是個良善的人,心疼獨子,又覺得軟玉敦厚溫柔,不失為好兒媳的人選。被磨得久了,終於答應當溫睦年滿十七,就為二人成親。
軟玉關係較好的侍女都大呼軟玉福氣好,能嫁給那麼俊的少爺。夜間磨墨,軟玉卻突然停下。溫睦拿過她手中的墨塊:「怎麼了?」
軟玉低垂的睫間隱有淚光,「我大少爺五歲,又是瘦馬出身,這樁婚事終究不是那麼合體。」
溫睦慨然一笑:「等你人老珠黃,我自也應該老眼昏花,又有什麼所謂?」軟玉被他逗得破涕為笑,卻忽然覺得頰邊溫熱,抬頭是少年溫暖目光:「一切有我呢,玉姐姐。」
五
正是因為昔日柔情繾綣,一旦恨上了,便是變本加厲。謝小卷終究是看不下去溫軟玉的悽慘模樣,跳出來將她護在身後:「就算她對不起你,畢竟也曾經是你名義上的妻子,聽說你多年未娶,想必心裡也是放不下她,不能對她好一些嗎?」
軟玉猛然抬起頭,失去焦點的眼瞳卻微光一閃。溫睦卻冷笑出聲:「我不娶是為了她!真是笑話!」
軟玉連忙將謝小卷往身後拉:「謝姑娘只是來此借宿,熱心幫我說話,少爺不要怪他。」
謝小卷還想說,卻被軟玉在手掌上掐了一下。
溫睦的聲音冷颼颼的:「為你說話,你需要別人為你說話嗎?」
軟玉微微顫抖:「姑娘不知內情,是我對不起主家,而並非主家對不起我。」
溫睦卻不再理會,而是踱步到謝小卷面前:「你生得倒很漂亮。」
謝小卷一怔,只覺得軟玉拉著她的手微微發抖。
「你可知道我秋溪有搶親的傳統?若是有看中的女子,只要搶了去,在男方家裡待上三日,這婚事就成了。」
謝小卷也跟著微微發抖起來:「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