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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賜轎 第八章 百川歸寂轎(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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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睦:「你提醒了我,我多年未娶,也到了拖不得的時候。既然被你點破,不如留下來做我茶莊的夫人。」

他猛地厲喝出聲:「來人啊!」

大晚上鬧這麼一齣,早有下人披著衣服躲在窗戶前看熱鬧,聞言都跳著腳跑出來。只聽見溫睦惡狠狠的聲音:「收拾一間朝南的房間給夫人住著!擇日不如撞日,明天就把婚事辦了!」

謝小卷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真的還是嚇唬她,驚怒道:「胡說八道,我不願意。憑什麼扣三日就是你老婆,哪有這樣沒有王法的事情?」

但身邊的僕人使女都低著頭,無一人表情詫異。幾人上來請謝小卷,謝小卷方知這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她一邊掙扎一邊大聲喊:「你們這是犯法的,別以為天高皇帝遠的就管不著你們了。」但喊的都無用,只能另闢蹊徑:「我是有丈夫的!他去山那頭看茶場,明天就回來了!我有丈夫,不能嫁你!」

溫睦伸手捏上謝小卷的下巴,全然不顧身旁軟玉白紙一般的臉,指尖加力,一張臉在月光下刀疤遍佈,分外猙獰:「秋溪素來有搶親的風俗,就算你有丈夫,我秋溪溫睦也娶定了你!若他有本事,自可以從我這裡把你搶回去。」

當夜,謝小卷在屋裡團團轉。門「吱呀」一聲開了,軟玉端著衣盤摸索著走進屋子裡,聲音溫和:「莊子裡沒有現成的嫁衣了,只有這一套,姑娘明日換上吧。」

謝小卷壓抑不住心裡的煩躁,想要揮手把衣盤推開,卻沒留心將衣盤打翻在地。帶著精美刺繡的嫁衣流水一樣地淌在地上,軟玉慌忙俯下身子去收拾,手指顫抖:「衣服是新的,從沒上過身,姑娘……姑娘別嫌棄。」她的眼淚緩緩落下,倏地打在刺繡的花蕊上。

謝小卷猛然一驚,蹲下來扶上她的肩頭:「玉姐姐,這嫁衣該不會是你當年繡給自己的吧?」

軟玉抓著衣料的手一下子鬆了,半晌才回過神,側顏悽絕:「謝小姐,少爺心腸很軟,是個很好的人。請你好好待他。」

謝小卷不及思考,話已經脫口而出:「那是因為你心裡裝著的都是他,自然千好萬好。但我的心裡也有一個千好萬好的人,別人再好也抵不過他。」腦海裡猛然出現杜望的身影,又說出這樣的話,謝小卷自己也大感意外。縱然此人不在眼前,她還是不自覺燒紅了面頰。她搖了搖頭,像是這樣就可以把這個人暫時趕出腦海一樣。她蹲下來抱住軟玉的肩頭:「你跟溫睦,到底有什麼心結?」閱讀完整內容

兩人初定鴛盟的那一年,秋溪的茶葉生意其實並不好做。春夏正是秋溪出茶的時候,然而連綿數月,火車線路都被軍閥佔據,只走軍需不走民間貨運。就連四通八達的隆平都囤積了大量綢、鹽,何況小小秋溪。加上谷中潮溼多雨,收上來的鮮茶未及烘成茶餅就漚爛在倉。這樣的時節下,秋溪女眷都挎著竹籃帶著茶葉去鐵路上兜售,軟玉也是其中之一。

她從車窗上塞進油紙包的茶葉,卻被人調戲般地握住了白皙手腕。她驚慌地抽回手去,這才透過褪去霧色的車窗玻璃看見那人的臉,正是當年的瘦馬商。她少女時期遭受苦痛折辱的記憶湧上心頭,想要掉頭跑開,但念及溫家窘境終不甘心茶款,硬著頭皮上了火車。

一直到火車發車,同行的女眷都沒有等到軟玉下來。全秋溪的人都在議論軟玉跟車上的富貴之人私奔,連溫老爺也氣得一病不起。不信的只有溫睦,為之發瘋的也只有溫睦。

當初瘦馬商帶了賣掉軟玉等最後一批瘦馬的錢款,連同全部家資前往南洋做軍火和鴉片的生意。他素來圓滑、人脈廣達,加之有貴人相助,很快竟也成了此道中不大不小一個人物。照看他的地頭蛇是南洋有名的軍火販子黃元足,為人暴虐荒淫,無惡不作。昔日,瘦馬商同黃元足提及過杭州瘦馬自幼經人調教得嫵媚俏麗,細語柔情,對方大感興趣。瘦馬商此行本來打算途經杭州買幾個漂亮丫頭,卻無巧不巧在秋溪遇見了自己親手賣出的軟玉。

上了火車的軟玉被侍從迷暈,一路山高水長,火車之後又是輪渡。孤零絕望之際,以為此生都不會再有機會回到秋溪。然而三個月後,她被黃家僕人喚到正廳。廳上的少年一身襤褸,頭髮凌亂,卻掩不住一雙眼睛粲然有神地望著他。他嘴唇微動:「玉姐姐……」

正是溫睦。

她只覺得膝蓋一下子就軟了,整個身體彷彿都缺了支撐一樣地往下滑落。侍女拼命扶住她,黃元足高坐堂上:「她可是你口中的妻子?」

溫睦抬起頭:「正是內人溫軟玉,小可一路顛沛,身上細軟散盡,待回了秋溪,自當託人送來贖身銀票。」

黃元足笑容微揚:「小兄弟這樣面嫩,俊俏得像姐兒一樣,竟已娶了妻子。你們夫妻團聚不易,先下去歇一歇,今後的事情今後再說。」

那是極盡溫柔的一個夜晚,疲憊到極點的溫睦在軟玉膝上沉沉睡去。暮風拂過,南洋不知名花樹的粉色花瓣飄入窗中,跌在溫睦尚帶著塵色的鬢間,映著他少年殊色,越發顯得鮮嫩可愛。

畢竟是年紀尚輕的少年,加上溫家正不景氣,所攜錢資有限,這一路來吃盡了苦頭。還未到滬上,身上的路費已經花得乾乾淨淨,只能在碼頭做工。一張船票何等昂貴,溫睦等不及,只能混上了開往南洋的船,被發現後在甲板上打得半死。還好船上大副發了慈悲,允他到底艙做苦工以抵船資。

一路的風波詭譎,苦痛絕望盡數斂在他安謐的睡顏裡。軟玉環抱著他想要為他掖一掖毯子,出手卻碰到他嶙峋肋骨,眼淚終究兜不住跌落在溫睦臉上。溫睦一驚而醒,倏地坐起:「軟玉!」

軟玉在他身後緊緊抱著他,把臉埋在少年寬闊的後背上:「阿睦,我在這裡。」溫睦握住她的手,覺得她的指尖一如那年杭州初逢一樣冰冷。她發著抖:「阿睦,我只是想有生之年再見你一面,不然……我早已經不在這世上。阿睦,我,我還是……」

溫睦反身將她抱進懷裡:「我只要找到你,帶你回秋溪。你是我妻子,從來都是。」

軟玉是幸運的,她被瘦馬商帶到南洋後,雖被黃元足收入後院,卻正逢他痴迷從滬上遷來南洋的一個唱戲小倌。那人才不到二十的年紀,長長的水袖甩起來,腰身又軟又韌彷彿三月抽條的柳枝,勾著妝彩的丹鳳映著迷離燈火丟過來的眼波,恰如春風化雨,酥得人連身子都能軟了半邊。

因而軟玉來黃宅的三個月風平浪靜,每日聽著隔壁院落咿咿呀呀的貴妃醉酒,只閉門思念自己的阿睦。

好在蒼天不負苦心人,軟玉再次坐在院落裡抬頭望著紛繁花樹,只等溫睦去別院向黃元足告辭歸來,就可以攜她返回秋溪,再不分開。但她等了許久,從朝日初升等到暮色漸染,始終不見溫睦回來。軟玉終於坐不住,起身要去尋他,卻撞見那小倌染著滿袖醺然踉踉蹌蹌地走過來。

黃宅三月,對方待她也算是客氣有禮。軟玉見他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慌忙上前扶住了他。小倌勾起眼角看著她,「還等吶?別等了,快走吧。」

她不得其解,卻覺得心底一陣說不出來的淒涼害怕,那害怕宛如毒素一樣蔓延而上,讓她不自覺就攥緊了對方的手。那人被她攥得疼痛,剛要皺起眉頭呵斥她,卻忽地像突然想到了平時從未想到的。他眉梢豁然一挑,聲音裡帶了淒涼譏諷的笑意:「你竟然不知,咱們黃爺素來愛的就是倌兒?」

天空烏雲堆積,乍然劈下一個驚雷,正劈在院子裡那棵花色錦盛的樹上,引下天火熊熊燒起。下人們張羅著撲火,軟玉覺得腳下一軟就跌在了地上,匆匆爬起來冒著傾盆而下的大雨往別院跑去。外面都是亂糟糟的,那漆黑的別院卻彷彿黑洞洞的惡口,在漫天雨色中吞噬一切,寂然無聲。

她見不到阿睦,也見不到黃元足,想要強闖卻被家僕惡狠狠地拖拽在雨地裡,無人在乎她的死活。

變數是在三日後。她被人喚進別院。黃元足隔著一層竹簾,小倌在旁幫他換上一層寢衣,他慢條斯理地握著鼻菸壺摩挲:「這些日子委屈溫夫人了,稍後我會讓人送上賠禮,這就帶你相公回秋溪吧。」

她恍若行屍走肉一般地回頭,這才看見暖閣裡暈過去的溫睦。他的臉上盡是錯落刀傷,昔年殊麗無匹的少年此刻臉上連一處完好的肌膚都沒有,有幾處更是割得恨不得深可見骨。軟玉心頭湧上滔天恨意,滿腦的心思都是衝出去將黃元足的肉一塊一塊撕咬下來,但回身卻被小倌牢牢攔住,擔憂同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他自己割的,若不是這樣,黃爺怎麼會才三日就放過他。」他從軟玉的肩頭看見榻上溫睦的慘狀,自己也忍不住一抖,聲音發著顫,「走吧,快走,不要把命耽擱在這裡。」

她軟倒在地,一點一點爬到溫睦榻前,想要抱他卻覺得無從下手,只能輕輕攏住他的一根手指,聲音顫抖:「阿睦,我們回家吧。」

她珍愛的小少爺阿睦,素來是倔強嚴肅的孩子。因他長著一張極好看的臉,把好些姑娘都比了下去,小時候總被族裡長輩打趣。他在這件事兒上氣性極大,人家隨口玩笑的兩句話,都能將他氣得一天水米不進。她只好在晚間細細將米粥熬得軟糯,在他讀書的時候端上來,左右要磨他吃上一口。見他不吃只能開口激他:「量小非君子,少爺如此還是男子漢嗎?」

他猛地抬頭,憤怒的潮紅色湧上臉頰:「連你也……」

她便就坡下驢鬧著賠禮,只鬧到他沒了脾氣一仰脖喝乾了粥。那個時候她全心全意地當溫睦是主子,是弟弟,然而在她心滿意足收拾完碗筷轉身想要離開,卻聽見溫睦在身後的一聲嘆息:「我若連這件小事兒都硬氣不起來,以後又如何護得了你。」

她一怔,為了掩飾心慌匆匆逃離。從那一刻起,她真真正正把溫睦當作一個男人來愛慕。

他為了救她,千里奔波來到南洋,卻遭受如此大的折辱。黃元足的笑容冰冷無情:「那丫頭片子就在外面,我大可以將她賞給莊子裡的下人,再賣到別的地方。你們相聚之日,就更遙遙無期了。」

他忍了三日,終究窺到時機將瓷碗打破一點點破了自己的相。瓷器碎片不比匕首鋒利,割在臉上寸寸都是鑽心疼痛。黃元足酒足飯飽回到禁錮溫睦的暖閣看他滿臉血色也不由得震驚,溫睦揚起一個扭曲的笑容:「大丈夫立於世間,容色終是累贅,不要也罷。這樣的溫睦,黃爺還提得起來興致嗎?」

他的氣力,只支撐他說完這句話就散盡了。他暈厥在榻上,手裡還攥著沾血的瓷片。

話雖如此,他所有的驕傲,終究蕩然無存了。

溫睦在南洋養傷半月,有數次都因為高燒不退險些暈死過去,且變得孤僻寡言,更是夜夜噩夢。饒是軟玉拼命阻攔,他還是堅持要離開南洋返回秋溪。而當兩人千辛萬苦返回秋溪,進門卻是一片雪色的靈堂——溫老爺本就沉痾在身,加上心憂愛子,竟然在溫睦回家三日前就撒手人寰了。

前來照料喪事的親族一邊唏噓溫家如此慘劇,一邊腹誹身著喪服跪在靈前傳言與人私奔的溫軟玉,和她身邊跪著的容顏盡毀恍如羅剎的溫睦。

窗戶被寒風吹開,被謝小卷扶坐著的溫軟玉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她恍恍惚惚順著風向朝視窗望過去,開口問道:「天亮了麼?」

「微亮了。」謝小卷抬頭看了一眼,幫溫軟玉緊了緊衣服,猶豫了下還是開口問道,「那後來,他為什麼把你嫁給別人……你的眼睛又……」

溫軟玉並不回答,像是自覺方才失言一樣倉皇站起身來再也不肯多說,只臨走前又死死攥了一下謝小卷的手:「謝小姐,少爺是個很好的人,請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謝小卷心生好奇:「你竟然半點也不在意嗎?」

溫軟玉淒涼一笑:「姑娘不必顧慮,我會讓他一輩子都這麼恨我。」

謝小卷還想開口多問,溫軟玉卻像被驚著的鳥兒一樣匆匆掠走了。謝小卷懨懨倒回榻上窩了一會兒,腦子裡一會兒轉悠的是軟玉和溫睦的故事,一會兒轉悠的又是同杜望相處的點點滴滴。她起來推了推門窗,俱是鎖得嚴實,索性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回榻上。

杜望同她約定,今日回秋溪接她,謝小卷突然變得安心。不知道何時開始,她如此一門心思地相信杜望。那個神神秘秘的轎行老闆,縱然是龍潭虎穴也一定有本事把她撈出來。畢竟,畢竟那是她謝大小姐的心上人吶。

她忽然覺得面紅過耳,順手掀過被子將自己兜頭包起來,肚子卻咕嚕叫起來。她一骨碌坐起來,還是打算先委曲求全地保住小命再說,怎麼也要活到杜望來救她。那個溫少爺對自己的臉和自己愛過的女人都能下那麼狠的手,一定不是什麼善茬。

想通了這一折,謝小卷快手快腳地換上了喜服,砰砰砰地砸起門來:「我餓了!給點吃的!喂!新娘子也是要吃飯的!」

喜宴安排在了晚上,謝小卷被喜娘牽出來的時候衣袖裡還藏著一個蘋果。彼時她已經吃了八九分飽,卻熬到天黑都不見杜望的身影,除了將杜望咒罵了無數遍以外,更是滿屋子地尋找利器,以防萬一。

可惜溫家怕她尋短,連頭髮都給她梳了個光髻,連個髮簪都沒給。謝小卷只覺得喜娘一個勁往自己頭上抹刨花水,只能哭笑不得地開口:「大嬸別抹了,我這是自來卷,天生的。要不怎麼叫小卷呢?」

喜娘鬆了口氣,像是終於找到自己怠工的理由一樣去淨手了。謝小卷趁機挑了桌子上最夠分量的一個蘋果揣在衣袖裡,就算砸不暈溫睦,也聊勝於無。

隨著拜堂的時間越來越近,謝小卷的心也慢慢發慌。暗自詛咒要是杜望趕不回來,自己定要有朝一日逼他把那些寶貝轎牌一張張吃到肚子裡。

她正遐想得痛快,門卻「吱呀」一聲被推開,「時辰到了,新娘子出來吧。」

謝小卷腿肚子打著哆嗦,被喜娘強架著往外走。她半挑起蓋頭去往人群裡瞅,不但沒有看見杜望,連軟玉也不見身影。溫睦站在堂前,卻是平日的衣裳,沒有換喜服,彷彿只是平常地納個妾。謝小卷縱然是被強迫,心裡也忍不住躥起一股無名火。既然這麼不樂意,就不要玩了,姑娘還不想玩呢。

她心裡七頭八緒,卻聽那邊已經有人高喝一聲:「一拜高堂——」

謝小卷覺得腦子彷彿被人打了一悶棍一樣「嗡」的一聲,杜望還是沒來,自己不會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逼著嫁掉了吧?

他是不是最終還是決定甩掉自己了?他一向嫌棄自己累贅,覺得自己給他添麻煩,一路上黏著他蹭吃蹭喝。

還是,他出了什麼事?

這個念頭一經冒出,就彷彿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她直挺挺立在原地,迎著滿堂賓客的議論和溫睦的冷淡目光一動不動。然而忽然一個尖銳聲音闖入院落:「少爺!不好了——少爺!」

來人像是匆忙闖進來,尚沒有看清楚堂內在辦喜事,話音已經脫口而出:「茶場那邊死人了!一身長袍還戴著片銀鏈子眼鏡,看上去像是城裡人!」

謝小卷「譁」的一下掀掉蓋頭,堂上燭火晃著她的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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