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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賜轎 第九章 百川歸寂轎(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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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蠟燭燃盡了,一閃而滅。軟玉並無所覺,謝小卷卻情不自禁打了個顫。溫軟玉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沉寂的夜色裡流淌著溫柔的光,好像有訴不盡的柔腸。

「他既然要娶你,為何又把你嫁給了別人?」謝小卷問。

溫軟玉悵然一笑:「那一晚,我在茶室裡用蒸茶的茶籠燻瞎了眼睛。」

溫睦鎖了她一夜,次日開啟茶室的門,只看見溫軟玉迎著門口的光亮坐著,一雙眼睛睜得極大,卻失了神采,流下兩行清淚。

溫睦心頭一軟,他捧著溫軟玉的嫁衣跪坐在她面前,將她的手指放在光滑如水的料子上:「玉姐姐,去把嫁衣換上吧。」

她不說話,抱著衣服怔怔往前走,卻一腳絆在門檻上,結結實實地摔下去。溫睦終於發現了異樣,他搶過去將她抱在懷裡,聲音發著顫:「你的眼睛?這是怎麼了?」

溫軟玉任他抱著,聲音平涼:「我燻瞎的。」溫睦攏著她渾身發抖,卻還是問:「為什麼?」溫軟玉憑著直覺轉向溫睦的方向:「縱然逃不掉,我也不想再看見你這張臉。」

她太瞭解溫睦,凡事不做到絕處絕不會令他放手。她寧願溫睦恨她一輩子,也不願意讓他再記起過去。

溫睦放開了手,搖搖晃晃走出茶室。陽光異常刺眼地照在迴廊上的西洋彩色玻璃上,朦朦朧朧映出他扭曲的醜陋的臉。溫睦一拳砸上去,不顧鮮血淋漓,發出近乎淒厲的哭號聲。

前一刻她還是他一心想要挽回的愛人,這一刻已經成了傷他最深的人。

如她所願,溫睦取消了婚禮,卻也不肯放她離開。她知道溫睦不死心,於是找了每日在庭前灑掃的癩子皮。她知道他天閹,討不到老婆,就許諾自己嫁給他,照料他下半輩子,只要他能幫助自己離開茶莊。

對於癩子皮而言,之前溫軟玉在上房伺候,是連少爺都著迷的女人,是他巴結都巴結不到的仙女。如今這等福氣落到頭上,怎麼說都值當為之搏一把。他趁深夜砸開了鎖,帶軟玉離開,但怎料溫睦早有預料,離莊的路上都布有暗哨,很快他們都被帶了回來。

癩子皮趴伏在地上,口口聲聲說是溫軟玉勾引,自己一時迷了心竅,才大膽背叛了主家,但其實走在半路上就已經後悔,想帶溫軟玉回來磕頭賠罪,卻已經太遲了。

溫睦望著溫軟玉:「原來你想嫁的就是這樣的人。」

溫軟玉說得堅定:「是。」

溫睦:「好,我成全你。都是我溫家的家奴,也別往外邊跑了,收拾間小院子出來,獨門獨戶,讓你們做夫妻。」

癩子皮大喜,搗蒜一樣地叩頭,賭咒發誓今後一定對主家肝腦塗地。

溫軟玉靜靜地跪著,臉色霜一樣地白,半晌慢慢地叩下去。但溫睦已經起身走了。

此後即便還在溫家家宅,嫁做人婦的溫軟玉便鮮有到上房服侍的機會,更鮮有能見到溫睦的時候。這樣其實也好,少爺終究會將她永久地遺忘在這小小的院落裡,連同那過去的不堪回憶也永遠埋葬。

「他不會。」謝小卷的聲音悠悠響起,「他從未放下過你,愛一個人愛到痛恨還不願放手,又怎會遺忘!何況他連離魂症發作都心心念念要來找你。不過是你們身在局中,看不透罷了。」她語調一沉,「昔時我也看不透,此刻卻全明白了。」

軟玉從自己的故事裡拔出來,心生同情:「姑娘?」

「我只知道跟著他,一路打打鬧鬧覺得好玩得不得了。其實不過是想一直一直看見他,如果還能見面,我一定要將這些話都告訴他。」

軟玉攥緊了謝小卷的手:「姑娘,還請節哀。」

謝小卷掙脫軟玉的手,站起身來續上了蠟燭,聲音平靜:「不,你們都不瞭解他。他那樣的人,一定不會死。他一定在什麼地方等著我,我一定要找到他。」

溫軟玉以為謝小卷沉浸於傷痛有些瘋魔了,連忙站起來:「謝姑娘,你……」

「我一點也不同情你的故事。」謝小卷揹著光亮走近她,「你以為事到如今是因為誰?南洋黃元足,還是隆平的萬漁言?」她輕輕一笑,那一瞬間的神情居然像極了杜望,「我不同情你,也不同情溫睦。你們可曾全身心地相信過自己的愛人,不僅相信愛人能給自己幸福,也相信自己能給對方幸福?而我相信,相信無論發生任何事情,他終能披荊斬棘回到我身邊。縱然他晚了遲了,我也能堅定不移地迎向他。」

溫軟玉身子猛地一晃,聲音哀慼:「謝姑娘,現在說什麼都遲了……」軟玉一把推開謝小卷,踉踉蹌蹌逃離了房間。然而甫一齣門,就在院子裡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裡。她看不見,卻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感受到他的吐息。往常的她一定會避之唯恐不及,然而謝小卷方才的話卻在她身上產生奇妙的魔力,她的眼淚沾溼了他的衣襟,手臂不由自主地抱住他的背脊,聲音喃喃:「阿睦……」

對方顫抖起來,手指撫上她的臉。她卻瞬間清醒過來,猛地推開了他,強自壓下哽咽的聲音:「少爺,快去看看少夫人吧。」

院子裡寒風拂過,刻骨嚴寒。

謝小卷是從溫軟玉的故事當中振作起來的,她在故事中再次聽到了隆平萬漁言的名字,這個人究竟有多大的神通,不僅能夠幫助陳秋梧易容改貌,還能抹去溫睦的記憶?

從剛開始的傷痛中恢復後,畢竟是留過洋的大家小姐,思路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她一邊想著事情一邊信手撥弄著轎盤上形形色色的轎牌,直到在一枚赭色轎牌前停下。轎牌一面上畫著沉沉的河流,另外一面上刻著幾個小字:百川歸寂轎。

同杜望奔襲千里,他轎牌裡的那些花樣都被她纏著看了個七七八八。然而這一枚轎牌,她從未在杜望的皮箱裡見到過!

萬漁言,萬漁言……莫非這枚轎牌同傾雪流玉轎一樣,是屬於萬漁言的。

有一絲不安湧上心頭。門卻被推開了,已然微醺的溫睦拎著一罈子酒在桌前坐下,將酒盞滿上,自己先一飲而盡,然後側過杯口衝謝小卷一招手:「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既然都是傷心人,不妨過來共飲一杯。」

謝小卷走過去接過酒杯,眼神堅定:「我的丈夫沒有死,我要去尋他。」

溫睦自顧自喝得暢快,彷彿沒有聽見謝小卷的話。謝小卷終於耐不住,邁上前一步劈手抓住他的衣領:「放我離開溫家,我要去尋找我的丈夫。」

醉酒的溫睦忽然大笑起來,目光渙散:「這麼不死心真是可憐。那麼冷的天氣,又是曠野,只是因為沒有見到屍首,你竟然能懷揣著這樣的希望。」

謝小卷瞳孔猛然縮了一下:「總比你這樣輕易就死了心要好。」

溫睦任謝小卷抓著衣領,聲音漸漸苦澀入骨:「我最可憐最卑微的地方就在於同你一樣不死心。」他眯起眼睛看著謝小卷,「當時看你那麼難過,為你丈夫那樣傷心,我真的很可憐你,也想要放了你,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要多以後?」

「只要你在,她才會動容,才會對我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他揮掉謝小卷的手,「你就留到她在的時候吧。」

酒罈子被撞倒在地,滿是殘渣酒液。溫睦像是清醒了幾分,站起身來離去,走到門口停下來:「待你出了孝期,婚事照舊。你若是還想要喝酒,我再找人搬一罈子來。」

沒有聽到回答,入鼻卻有一股木頭詭異的芳香。

溫睦下意識扭頭,卻看見謝小卷站在桌旁,手裡拿著一塊小巧木牌在蠟燭的火焰上燒灼。他皺起眉頭:「你這是……」

謝小卷一揚眉頭,將那枚百川歸寂轎牌丟進了熊熊燃燒的炭盆當中。

她在杜望留下的香譜中發現了一行硃批:「人生在世,所思所歷異如百川,喜樂驚怖,不一而足。不如盡數忘卻,百川同源同終,萬事歸寂。」

若她所料不錯,這之前並不在轎盤中的百川歸寂轎牌,就是萬漁言用來抹去溫睦記憶的。她亦曾經聽杜望講過張秉梅和月生的故事,只要轎牌被毀掉,轎牌所附著的所有奇蹟都會頃刻消失。

她本不願意這樣輕易毀滅跟杜望有關的東西,也擔憂溫睦是否能夠真正恢復記憶,但她必須馬上離開溫家去尋找杜望,她堅信他一定還在這世上,在一個地方等待著她。

炭盆冒出最後一股白煙,只剩下一盆殘燼。

深夜,溫軟玉必須分外小心才能不驚醒床上的賴子皮。她草草打了一個包袱,摸索著推開了門,寒風凜冽的氣息撲面而來。一路摸索到溫家後門,早已經有僱好的馬車等在那裡,帶她連夜離開秋溪。

那夜謝小卷的質問連同溫睦那個猝不及防的擁抱一同打垮了溫軟玉,她不知道過往所做的抉擇究竟是對是錯,她害怕到頭來傷害溫睦最深的人卻是她自己。她在馬車中一個勁兒地發著抖,儘管什麼也看不見,卻還是開啟車簾,轉頭朝向身後秋溪的方向。猛然一聲馬鳴,馬車兀地停下,車伕像是與什麼人交涉。有一股熱潮在胸中湧動,讓她來不及開口詢問,就從馬車上跳下來,毫無方向地向前奔跑。

她的腰肢卻被猛地抱住了,熟悉的氣息徘徊在身後耳側,她的愛人抱她抱得那樣緊,聲音低啞沉痛:「玉姐姐,你又要扔下阿睦去哪裡?」

她被攬過肩頭,感到他熾熱的嘴唇貼熨在自己冰涼的淚痕上。她看不見他的臉,卻只能聽見他劇烈的心跳,讓整個荒野都微縮成他懷中小小的方寸之地。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我都想起來了。」他渾身發著抖,手想要觸碰她的臉,但目光對上她空茫的瞳孔又終是不敢,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幼獸啜泣一樣的聲音,「我都做了什麼,我都對你做了什麼?」

這句話彷彿驚雷劈下,軟玉驚慌失措,她摸索上他的臉頰,聲音尖利:「不,你不能想起來!阿睦,那不過是噩夢,是假的,都是假的!」

「是真的。」他抓住她的手,「我痛恨厭棄的是我自己,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去南洋救你。」

溫軟玉用手指逡巡著溫睦的面孔:「我卻一直在後悔,阿睦!但凡能有最後一次機會,我也想要再看一眼你的臉。」她摸到了溫睦的眼淚,心中一慟,「我隨你回去。」

溫睦慢慢放開了手:「我們都錯了,玉姐姐,最後我還是變成了我害怕變成的那種人。但是你不一樣,你永遠自由了。」

他從懷裡掏出逼癩子皮寫下的和離書,連同房契和銀票一起折起,為她收在袖口裡:「我派人送你去隆平治眼睛,那裡有名醫坐堂,你定能重新看見的。溫家在那裡有宅院,你在那裡將養,若是不想住了,自將宅院賣了,海闊天空,哪裡不得自由呢?」

「那你呢……」

「我心裡也會重得自由的。」

溫睦轉過她的肩膀,在她的背脊上輕輕一推:「走吧,玉姐姐,別再回頭。」

溫軟玉重新登上車,她像是在這情感衝擊中還混沌著,待得車伕一鞭下去,馬匹輕嘶,她才在夜色裡輕嘆了一聲:「阿睦——」

馬車漸漸走遠,謝小卷走到溫睦身邊:「我原本以為你會留住她。」

「萬惡皆由執念起,我愛她,便應放過她。」

「我也以為她還會堅持留在你身邊。」

「或者她同我一樣,也想要放我自由了。」溫睦忽然有點悵然地笑起來,「也許就如你所說,我們直到這個時候才堅信能給彼此幸福。只是他人是相守,而我們是分離。」

他回身:「我像是做了一場噩夢,醒來時卻已做了不少惡業,需要一一彌補。謝小姐,讓你憑空受累我十分抱歉。等回莊,我命人去幫你一起找尋杜先生。」

「謝謝你的好意,只是我一刻也等不得了,我這就要去尋他。」

溫睦猶疑:「你當真如此確定,他……還活著?」

謝小卷臉色微變。溫睦便不再說,他喚過車馬:「既然如此,我送你到西山茶場。」

謝小卷扶著溫睦的手踩上車轅,一抬頭正看見夜空上繁星萬里,像一張極致美麗的錦罩傾蓋而來。她忽然覺得一陣眩暈,那些星子像是杜望凝望她時,幽深不明的眼神。

謝小卷突然覺得顱內一聲炸響,幾乎燒盡了所有所思所想。她下意識地抓住馬車,卻聽見腦海中一個反覆唸叨的聲音:「誅神物,當譴之!誅神物,當譴之!」

腦中迅速滑過繽紛燦爛的影像,杜望向她伸出手的樣子,杜望抱住得了疫病的自己焦灼恐慌的樣子,杜望輕輕勾起的笑容,杜望靜思時的嚴肅神情,都從她腦子裡飛速掠過,最終湮於虛無。

「杜望,別……」

眼淚無意識地從謝小卷眼角滑過,她只來得及低低喚了一聲,就從馬車上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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