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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賜轎 第九章 百川歸寂轎(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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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夜,雪滿秋溪,溫家少爺新納的夫人謝小卷臉色卻比雪色還白。茶場的山坳裡並沒有杜望的屍首,然而雪坳子裡的衣服殘片和破碎的玳瑁眼鏡卻讓人絕望。他從不離身的皮匣跌落在雪地上,滿地轎牌已經被浮雪蓋住了顏色。

謝小卷木訥地站在原地,半晌回身望向通報的小廝:「人呢?」

小廝打著哆嗦:「一個時辰前我親眼看見人從上面的石頭上摔了下來,許是我回莊子的這會兒工夫,被狼叼了去?」

「胡說!」謝小卷烏髮紅衣映著她玉石一般的悽清面孔,「這雪地裡半分血跡都沒有,你分明是在騙我!」她猛地回身,手指頭戳向溫睦,「你們都在騙我,你們覺得他若是死了,我就會安心嫁給你,想都不要想!」

小廝一戰慄跪在了地上:「少夫人,這麼冷的天氣,人又死了許久,被狼拖回窩裡哪裡還有熱血氣兒呢?」

謝小卷只覺得天旋地轉,杜望或笑或怒或凝神思索的模樣一重重浮現在腦海,最後都凝成一個清瘦背影,在漫天風雪中慢慢走遠,繼而消失。

她幾欲暈倒,溫睦展臂攬住了她:「他就是你丈夫?」謝小卷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在我心裡,他早就是我丈夫了。

謝小卷做了一個極長的夢,夢中是一片連綿水澤,周邊生長著無數蘆葦。有人踏水而來,衣袍染了天色水色,恍惚不似凡塵中人。他伸手將自己親密地攬在懷中,微涼的手指慢慢拂開自己垂下來的發,聲音低迴纏綿,彷彿緩緩啜入喉間的泉。

「阿瀠,等著我。」

抱著她的手臂漸漸鬆開。她倉皇拽住他的衣袖,另一隻手攀上他的臉頰,聲音戰慄著:「你究竟……是誰?」

熹光猛然從天際現出,破開水色照亮了他的臉。他有著狹長的眉眼,嘴角噙著薄薄笑意,眼角蘊含的卻是訴不盡的憂傷。

杜望。

她一驚而醒,卻仍是秋溪溫家的臥房。

溫睦的房間被佈置得一片紅豔,帳子外面有人走進來。謝小卷坐起來,溫軟玉的聲音已經響起:「是我,我都聽他們說了,姑娘你……」

她像是要安慰謝小卷,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只能摸索著塞進帳中一個皮匣:「這是那人留在雪地裡的,下人們怕你看見傷心,想要燒掉,我卻覺得好歹要有個念想,於是搶下來給你。」

皮匣子的帶扣一扭就鬆了,裡面各色轎牌色彩繽紛,相互輝映,煞是好看。

杜望不是一般人,然而除了這些轎牌外與旁人再無殊異。這都是他賴以傍身的東西,如此棄於荒野,想來……

她的眼淚倏然而落,正好墜在一張紅色木牌上,那是鳳鸞雙喜轎。她還未曾來得及告訴杜望,當時她在轎中看見自己嫁的人,分明是他。

只那並非未來,而是過去。她盤高髻染丹蔻,滿心是新嫁娘的欣喜。而他長髮束冠,溫潤如玉,俯首靠近挑落她的喜帕。然而就在兩人四目相交的瞬間,她一下子就脫離了鳳鸞雙喜轎的幻境。她甚至來不及問一句他是誰,自己又是誰。

謝小卷是留過洋的新派小姐,大方爽利,素來風風火火,卻偏偏因為那一場幻夢,惦記上了清平小小轎行的老闆。她不好意思說破,只能為他逃婚,隨他千里顛簸,只為求一個答案。

卻萬萬沒有想過是這樣的結果。

整個秋溪都傳遍了,溫家的新嫁娘剛嫁過去就為自己的舊情人戴了孝。偏偏溫家的混世魔王對此不管不顧,由得新娘子折騰。除了不放其自由以外,衣食用度一應供給。但每日送去的吃食仍然原封不動地擺在門前,下人告訴溫睦,溫睦並不發怒,只命人照舊送飯。

第三天,溫軟玉拎著飯匣子摸索進喜房,她摸著謝小卷的手,驚訝發覺不過才三天,謝小卷腕上的骨頭卻已突兀地硌手。任她招呼問候,也沒什麼反應,像是整個人神魂都散了。

「世間情苦。」軟玉放下食盒,「謝小姐,你是否還願意聽我那沒說完的故事?」

當年軟玉隨著溫睦九死一生回到了秋溪家中,族中長輩要為兩人在熱孝中操持婚事。這是秋溪的規矩,若非在熱孝中成婚,就要為亡父守上三年的孝。溫家房頭只餘溫睦一脈,早有子息也算是靈前盡孝了。

百日熱孝,婚期定在一月後。軟玉已經是準少奶奶的身份,自然不能再像舊時做丫鬟那樣睡在溫睦房中。下人便在溫睦院子裡收拾出來一間耳房。那時節秋溪已經夏季轉秋,深夜裡突然憑空炸響一個驚雷,隆隆下起暴雨來。

軟玉是被驚醒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怕不安湧上心頭,讓她迫切地想要去看一眼溫睦。她披上衣服剛推開門,就看見溫睦只穿著一層單衣在瓢潑大雨中呆呆站立。一個驚雷打下來,閃電映亮了他的側臉。昔年少年溫潤如玉的臉頰如今刀痕遍佈,有如羅漢惡鬼般恐怖。

他沉浸在自己的夢魘裡,看不見軟玉,只呆呆地呢喃著:「月亮呢,月亮呢?」

她靠近:「月亮在天上呢。」

他說:「不,月亮被天狗咬下來了,我要找月亮,月亮著了火,月亮……」

他又周身一抽,佝僂著身子,指尖撓著臉:「疼,我好疼,我的臉好疼,月亮把我的臉燒著了……」

軟玉心如刀絞,肩頭的衣服滑落在地上,她撲過去緊緊抓著溫睦的手,抱著他大哭出聲:「少爺……少爺……」

溫睦的離魂症在軟玉多年的照料下已經鮮有發作,此番復發竟然是從未有過的兇險。過往軟玉從來不敢在溫睦發病時驚擾,然而此刻她放聲哭泣,拼命搖晃呆呆怔怔的溫睦。正因為她知道溫睦在夢境中重溫了什麼,才要更加不顧一切地將他從噩夢中喚醒。

對於世間有情人,婚前的那段時光莫不是羞澀甜蜜讓人期盼的,然而對於溫睦和軟玉只有無窮無盡的苦痛。

那夜的溫睦驚擾起了管家和其他下人,三個壯漢費盡周折才將拼命掙扎的溫睦架起來送回房間。軟玉跪在雨地裡聽見毫無尊嚴的溫睦嘴裡吐出的夢囈:「玉姐姐快走,快走……」她覺得心底像是被挖了一個洞,被冰冷的絕望填到將要窒息。

次日族長聽聞,將軟玉叫到祠堂跪下,族長臉色青紫:「你和阿睦,在南洋到底發生了什麼?」

族長動用了家法,生生抽斷了三根藤條。軟玉跪伏在祠堂前,血濡透了背脊上的衣衫,指甲深深地嵌入青磚縫裡,仍是咬緊牙關不說。那樣齷齪骯髒的事情,若是說了出來,溫睦將永遠沒有抬頭之日。

族長怕鬧出人命,只能讓下人收了手,臉色卻沒有容緩半分:「不說也罷,只是此事因你而起,我溫家便容不下你這樣的媳婦了。你和阿睦的婚事就此作罷吧。」

寒風過庭,軟玉微微打了個寒戰,半晌抬起頭聲音輕輕吐出:「好,我只求能陪在少爺身邊照顧他到病癒。」

「不用了。」

祠堂外突然傳來少年低沉卻堅定的聲音,軟玉慢慢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溫睦依舊虛弱,只穿了一層單薄寢衣。縱然滿是傷口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來表情,但望著眾人的眼神依然分外堅定:「婚事固然要解除,你也不用留下來照顧我。你放心,你為奴為婢辛苦那麼多年,我自會賞你一筆銀子,讓你回揚州老家。」

他的眼神輕飄飄落在軟玉身上,彷彿已經沒有了一絲感情。

軟玉跪在溫睦的房前一天一夜,都沒有改變他的決定。南洋一行,有一些事情永遠改變了。她的阿睦再也不可能成為過去那個表面嚴肅內心溫柔熱情的小少爺了。軟玉什麼道理都明白,唯一不明白的是離開阿睦的自己在這茫茫塵世該何去何從。

月上柳梢,她覺得膝蓋泛上針扎一樣的疼痛。然而溫睦的房間卻突然傳來響動,她慌忙站起身來,膝蓋一軟差點跌在臺階上,卻仍是不管不顧地衝進了房間。臥房中一燈如豆,溫睦站在燈前神色悵惘,半條胳膊卻鮮血淋漓,另外一隻手上握著的剪刀在燈下閃著觸目驚心的光。

傷痛與恥辱均是不可泯滅的,在離魂症發作的時候自殘成為了唯一的緩解方法。

軟玉撲上去奪下那把剪刀,剪刃在爭奪的時候戳傷了軟玉的手掌。鮮血汩汩滴落在溫睦的手臂上,血液的熱度燙醒了離魂症中的溫睦。他一片茫然的眸子裡漸漸有了迴歸的神志。他看見軟玉淌血的手掌,明明已經下意識要扯下衣襟幫軟玉包紮,卻硬生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眼中浮上冷峻神色:「誰讓你進來的?」

軟玉不再說話,她站起身來,全然不顧手上的傷痕,慢慢解開了衣襟的紐襻。

綢衫水一樣在燈下滑落,肩頭脖頸上雪一樣潔白的肌膚映著肚兜繫帶的一抹猩紅,她幽然的雙瞳裡含著朦朧水意,壓下所有羞怯憂傷顯得無所畏懼。她如此信賴溫睦,願意將自己的一切拱手送上,只要他還願意讓她留在自己身邊。

溫睦的手無力地垂下,像是看見了世間最不願意看見的一幕。他扭過頭:「你走吧,我永遠不想再見到你了。」

軟玉想要抱住溫睦,他先是任她抱著,然後伸手去扳她的手。她如此固執,不肯鬆開,卻發覺溫睦在自己的碰觸下劇烈地發著抖,彷彿自己的懷抱是蝕骨的毒,灼人的火,燒得他疼痛難忍。m.ybiquge

她訝然鬆手。溫睦這才緩緩站定,他的聲音透著困獸一般的粗啞和絕望:「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了。這輩子我可以娶任何女人,卻唯獨不能是你了。」

唯獨不能是她,不能是那個他深愛卻見過自己最不堪一幕的她。

但溫睦嚥下了這句話。

軟玉低頭:「對於我來說,嫁不嫁給你,都是一樣的。」

溫睦想說,他不能再見她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裡最幽深處起了微妙的變化,他的心裡住進了惡獸,他變得一天比一天暴戾、憤怒、怨毒。終有一天,那個過往平和仁慈的少年會被心裡的這頭惡獸徹底吞噬乾淨,到時候剩下的又是怎樣一個溫睦呢?

他會恨她的,終有一天他會怨毒和偏狹地恨她,不遺餘力地傷害她。若那時她還秉承著對那個過往少年的忠誠和愛戀堅守在他身邊,該是何等慘烈的局面。待此生終了,心歸平和,他還有什麼面目在奈何橋頭與她重聚呢?

但她不會因為這樣的理由離開。

溫睦的聲音絕望悽清但又冰冷:「若不是因為你,我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現如今一看見你我都會覺得噁心,我只求你放過我,讓我再瞧不見你,心裡還快活些。」

原來如此啊,她撿起衣服勉強披上,繫著紐襻的手指也在不住發著顫,一步步走出了房間。

然而在溫軟玉尚未來得及離開溫府的時候,溫睦卻因為二次離魂自殘險些送了性命。溫家請了郎中,九死一生將溫睦險險救回來,郎中只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少爺這是心病,除非將那極傷心事徹底忘記。不然心火熬幹,必是難以長久之相。」

溫軟玉被送到隆平火車站,卻在火車站遇見了當時新婚不久的萬幫姑爺——萬漁言。彼時秋溪隆平的生意人都知道溫家少爺犯了癔症,卻只有萬漁言一語堪破:「想必溫少爺內心有不願觸及的往事,只有忘卻才可以一了百了。」他在她狂喜的表情裡微微眯了眼睛,「不過這是有代價的,少夫人可願意?」

她當時所思所想不過是能夠讓溫睦舒緩心結,重新成為那個自矜驕傲的小少爺,自然任何條件都肯答應下來。第一,溫家需同萬幫合作販茶讓其從中抽成,這個同族長商榷就可達成。然而萬漁言提出的第二個條件卻讓溫軟玉心頭沉墜,「若是少夫人與溫少爺的心結有關……」萬漁言抬起眼睛望著溫軟玉,「諸般奇門異術均經不起人心變化,若想要溫少爺真正遺忘,少夫人不能再陪伴在少爺左右。」

他所有的痛苦根源都是因為她,卻也最終成為了他的夢魘。若是繼續日夜相處相望相思,消弭的痛苦回憶也總會捲土重來。

萬漁言應溫家之請去秋溪為溫睦診病,那天依舊是秋雨連綿。族長撐著油紙傘將結束後的萬漁言送出溫府,卻看見瑟縮在府外的軟玉。她倉皇站起,在族長和萬漁言面前仿若無處匿形的幼獸,聲音和眼神都透著求懇:「只要讓我看一眼他,知道他確然好了,我就馬上離開。」

族長嘆息一聲,算作默許。唯有萬漁言的眼神透過蒙蒙雨幕看向她,彷彿看透了她未來的命運。

房間裡還沉澱著瑞腦的香氣,所有的鏡子都被盡數收去了。溫睦斜倚在床頭,閉上的眉眼間透著許久未曾見過的閒適舒緩。軟玉呆呆看了很久,俯身在他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卻不料驚醒了溫睦,睫毛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刷過,她的手腕也被他握住。溫睦的聲音還帶著夢中的酣甜:「我做了個很長很不好的夢,還好醒來你還在。」

他想伸手攬她的腰身,卻被她輕輕躲過,她按著他的手掌,語調被窗外雨聲遮去了喑啞:「外面下著雨,少爺別起來,再多睡會兒吧。」燃著的香料有安眠的成分,溫睦依言沉沉睡去。軟玉走出房間,合上房門,回首跪在送客歸來的族長面前:「少爺性子倔強,臉上受傷的事兒還請以後編個謊兒慢慢透給他。」

她做好了萬全的打算,卻唯獨算漏了溫睦。她已經走了很遠,卻在七日後被溫睦派來的人帶回了秋溪。秋溪沒有人知道她和溫睦究竟真正在南洋遭受了什麼,所以告訴溫睦的翻來覆去都只有一個版本。溫軟玉在隆平火車站同人私奔,溫睦不甘心千里追妻,卻被對方毒打乃至破了相。溫睦回家後大病一場,醒來後全然失掉了這份記憶,然而溫軟玉生性淫蕩,再次逃跑投奔外地姘頭。

溫睦不願意相信,夢魘之前軟玉已即將成為他的新娘,沒道理一覺醒來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他沿著火車線路派人挨個城鎮尋找,終於找到了軟玉。溫睦親自去隆平火車站迎接軟玉,沒有質問沒有懷疑,他徑直走過去拉住軟玉的手:「我們回家。」

他的手心有著久違的溫暖,幾乎讓軟玉掉下淚來。她的少爺如此相信她,聲音和步伐都是固執的確信。他拉著她向車站外走去。然而下一秒軟玉的手就從他手掌中滑落,「我不想回去。」

他回過身來,臉色白了幾分:「那你想去哪裡?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好不好?」她的聲音一字一句說得堅決:「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阿睦,我已經不愛你。」

無論是萬漁言還是溫軟玉,終究還是低估了過往對溫睦的傷害。儘管那些記憶已經不復存在,但溫睦確然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表面嚴肅內心溫柔的少年。他昔日的預感成真,心魔已將他不知不覺替換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偏執冰冷易怒的人。

他將溫軟玉強行帶回了溫家鎖進茶室,隔著一扇門的聲音柔緩卻透著底蘊的冷峻:「玉姐姐,明日我們就成親。我會待你好的,好到讓你心裡再容不下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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